144. 百姓
作品:《万物诸仙》 这之后的两人都开始沉默,他们没有谈那个和所有人背离的拥抱。
他们仍在赶往瀛山之巅的路上,也仍在看见更多的处于战争中的百姓。
每个见到南霜筠和闻淮衍的人都极其笃定他们有救人的办法,而每个人也在南霜筠和闻淮衍的沉默里爆发那些积蓄已久的恶念。
那些话语和眼神让南霜筠望而却步,她逐渐带着闻淮衍偏离了大路和城镇。
是夜,一处背风的山坡,火堆映照着南霜筠和闻淮衍如此相像的两双眼睛。
“会觉得我狠心吗?狠心的不救他们。”
南霜筠突兀地发问,话里是不同于往常的情绪。
她的手在莫名的颤抖,就和那天她抱着他时一样。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火堆,好像她并不是找闻淮衍要一个答案,她想问的是她自己。
闻淮衍知道,但他还是答了。
“南小姐不必自责,你只是还没有想好到底如何救这些百姓而已,给了粮食他们会死在下一场战争里,而阻止战争不是你身为一个修仙者的立场。”
“我已经不是修仙者了。”
闻淮衍的话让南霜筠开始辩解,仿佛也在提醒她自己,在世人眼里,她就是魔。
这话让闻淮衍浅浅笑了一下,这段时间心里的疲惫让他又虚弱了一点,强撑着的感受并不好,但是他的身边有南霜筠,这让他觉得那些痛苦好像又能忍受起来。
“没有区别的,南小姐。”
闻淮衍加重意义的重复:“仙和魔,从来没有任何区别的,只要你始终是自己。”
“南小姐,我痛苦于百姓的痛苦,但我并不把自己困在这种痛苦里,我想救世人,但我更想世人能救他们自己。”
闻淮衍的话带着别样的意味落在南霜筠的耳朵里,她知晓这是属于闻淮衍的安慰,因为如果今天换作是那个曾经的闻淮衍,他会想尽办法救人。
“而且,苍生不是只有这一种救法,甚至于救苍生本就是一种愚蠢的和世界相违背的理念,生死存亡自有因果,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这世间少一些无辜之人而已。”
“所以,南小姐,我只是想对你说,不要把苍生当成你的枷锁,不要让死亡和鲜血成为围困你的囚笼,你只需要握紧你手中剑挥出,为你想要的大道斩出一条路来,至于结果嘛,那就只有苍生自己去走一走了。”
说完,闻淮衍轻松地笑了笑,这番话并不全是安慰南霜筠的说辞,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果今天是从前的闻淮衍,他会想尽办法去救人,但这并不是说他做的就是对的。
他能救人一时,却不能救人一世,他知晓这个道理仍选择救人不过是他的处事原则罢了。
这也就意味着,南霜筠选择不救人也并不是错的,她想救人的心尚存,可救了人之后呢?然后再在下一次她救不了的境况里落得个和将离一样众叛亲离的下场?
世事本就复杂,所有选择没有对与错,只有自己想不想。
世人没有赋予任何人济世的权利,拥有这个权利的人是济世者自己。
而且世人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强,他们能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他们能在困境里博出一条生路,他们能在死亡里学会坚持与爱,即使不靠那些所谓济世之人感动自己施舍般的拯救苍生,他们也能在这世间活得很好,并且千百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
所以有些痛苦是必然的,闻淮衍所做的只是让世人少一点痛苦,而南霜筠所做的是让世人直面痛苦。
闻淮衍并不干涉南霜筠的任何决定,也不对她的选择做任何参考,只是希望她不要用世人的痛苦惩罚她的良知。
这番结论以一种从未设想的局面摆在南霜筠眼前,她愣住了。
闻淮衍的眼睛很清透,像是暖阳下的风,不料峭也不萧瑟,不停留也不急切地吹过。
南霜筠心里那番关于苍生的高墙轰然倒塌,露出的是那个被围困的小霜筠。
她很瘦小,战争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她能活下来都很艰难。
她也很坚强,她努力地活在这世间,成为南霜筠的样子。
南霜筠进不能退不得的,从来不是苍生救与不救的问题,她痛苦的是,她怕从那些百姓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她无意成为赵钰一样的救世主掌控所有人的生命,也不想得一个和将离倾尽所有却和初心背道而驰的结局,她更不愿让那个曾经握着剑说要拯救天下苍生的小霜筠失望。
但今天,她在闻淮衍的话里听到了另一种结局:让苍生自己救自己。
她这么久的困局迎刃而解。
修仙和济世像两条交缠而生的藤蔓,在她发觉的时候,就已经密不可分。
她的挣扎和痛苦源于生命在她怀中逝去的无奈,她以为是修仙困住了她,所以入魔斩断一切退路,只为求得新生。
但结局仍旧让她陷在原地,玄微秘境像是将她心缠绕起来,生命在她流逝的感觉太过于清晰,清晰到每一次的握剑都需要她很大的力气。
所以她执着又坚持地救下闻淮衍,何尝不是想得一场解脱。
如果救苍生的话,闻淮衍应该能比她做得更好吧。
但她忘了和修仙同源而起的济世,本就是一场只围困自己的骗局,她一开始想的,是救她自己。
想到这儿,南霜筠笑了起来,很苦涩的笑,看起来比哭还要难过。
在南霜筠的笑彻底绽放之前,闻淮衍上前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南小姐,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轻柔地像是哄小孩子的话语,南霜筠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的话分明在说:南小姐,难过的时候,是可以哭的。
南霜筠没哭,但也没拉下闻淮衍的手,就这么在他手心的片刻黑暗里得以喘息。
闻淮衍站着,视线深深镀在南霜筠的周身,像是在这场无边黑夜里,拥有了抵抗时间的力量。
“闻淮衍,谢谢你。”
在长久的寂静里,南霜筠的声音落下,很轻,轻到飘在树枝摇晃的声音里。
闻淮
衍听到了,他笑着放下手,以一个半蹲的姿势将视线与南霜筠的眼睛持平。
“南小姐,你该谢谢你自己,谢谢你忍受痛苦地坚持到了现在。”
双目对视间,闪烁的星光连绵成宇宙,在这场属于他们的天空下覆盖世间。
之后的赶路南霜筠再不纠结那些救与不救的两难,她会温柔地抱起生病的孩子,也会冷声呵退那些企图从她和闻淮衍身上抢些东西的人,当然也会在那些充满死志的眼睛里种下希望的种子。
她没有使用灵力,只是如同一个普通人般对待所有人。
“要活下去啊!”远比“救救我们啊!”有着更大的力量,它能抚慰的,是那颗在战争中干枯的心。
闻淮衍亲眼见证着南霜筠的改变,看她的笑意和温柔留存于世人之间,他的心也有种被抚慰的错觉。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他们竟已经穿过了整个西州国,来到了和南域国交界的地方。
只要一直往西南走,就能到达瀛山之巅。
抱着这样的念头,南霜筠带着闻淮衍加速地赶路。
她得赶在闻淮衍的身子彻底衰败之前,找到救他的办法。
明明冬天已经快要过去了,可这一路上闻淮衍却感觉越来越冷。
每个夜里,他冷得发抖,南霜筠的灵力输送到他体内也不起作用,她只能不再顾及地将他揽在怀里。
闻淮衍的视线局限在南霜筠修长的脖颈里,他被棉衣包裹的只露出了半张脸,所以也就遮盖了那些绯红爬满了他的全身。
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谁也不知道西南之境的最边缘在何处。
南霜筠有些被闻淮衍的虚弱弄得焦灼,她强压下来的情绪被闻淮衍冰冷的体温点燃。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闻淮衍也知道。
所以他没注意,他看向南霜筠的眼神越发浓稠,有种莫名眷念的滋味。
这些是闻淮衍自己也不清楚的事,他唯一清楚地知道,他开始有些遗憾,没有更早些遇到南霜筠。
虽然闻淮衍自己也不知道早些遇见南霜筠有何种意义,可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闻淮衍想。
在那些希望被冰冷掩盖之前,南霜筠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巍峨得高山,直入云端,抬头望不见山巅。
幸好,赶上了。
南霜筠难得的生了两分庆幸,她看向身边的闻淮衍,发觉他的视线只落在她身上,看向她投射的目光时,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走吧,要登山了。”南霜筠拉着闻淮衍就往山脚走去。
到了山脚,南霜筠才看到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修仙者一步一叩首方可上山。
一步一叩首?
南霜筠眯了眯眼睛,只径直拉着闻淮衍往上山路走。
她是需要救闻淮衍,但不是这种毫无意义的乞求。
她可以在确定的救命之恩前下跪感谢,可无法在这种毫无理由的偏见里被折辱。
如果要她一步一叩首,至少也得拿出他能救人的手段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