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沐云

作品:《万物诸仙》

    南霜筠的剑很快,快到漫天风雪静止,扶曦剑直冲着男人而去,他们的距离那样近,近到南霜筠只是挥剑的举动,就要斩下他的头颅。

    剑突兀地停在半空,一寸也动不了。

    南霜筠看着,男人在剑下被风扬起的长发,比白雪更盛。

    他眼睛里的笑平息,唤道:“沐云。”

    话落,一把剑不知从何处飞来,径直飞到了男人的手中。

    他只是握剑这样微小的举动,凝固的风雪又重新有了席卷这片天地的力量。

    一片片雪花砸落在南霜筠的身上,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男人挥剑斩飞了她的扶曦剑,倒飞出去的还有她。

    地上留下了一道长痕,可很快又被洁白的雪覆盖。

    南霜筠唇角的鲜血落在雪里,艳丽得惊心动魄。

    “既然两个选择都不合你心意,那我可以勉为其难费些心亲手送你去死。”

    男人开口,声音飘荡开来,随雪花越落越多的,还有他的剑招。

    和将离如出一辙的压迫感,南霜筠几乎可以确定男人必定也是分神境巅峰。

    她借着将离丹珠的威力才能勉强接下他的攻击,可是要战胜他,远远不够。

    丹珠的威力在消退,等到消退的那一刻,男人绝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这是南霜筠很清楚的事实。

    所以她要做的,是赢下他,赢下他眼前这个分神境巅峰的男人。

    闻淮衍被迫成了这场战斗唯一的观众,看着两人在大雪里的激战,那些无力感又弥漫在他的四肢百骸间。

    他很清楚地看到,南霜筠打得很艰难,而她是为了他。

    那一刻,漫天大雪被南霜筠的灵力阻挡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却下在了他的心里。

    这段时间积压的情绪像瓶子里溢出的水溅了他满身,直至淹没他的喉咙,他才恍然惊觉。

    他的心脏被人捏在手里,比痛苦先来的,是爱。

    “我的南小姐,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睁大眼睛,近乎自我折磨地看着南霜筠被击退后又咬牙握剑攻击,那些随战斗落下的鲜血,被接在闻淮衍的瞳孔里,随眼泪一同滑落。

    他是不常哭的人,可遇见南小姐,他哭了好几次。

    像是那天南霜筠来临川剑派的山门前接他的那天,伴着阳光和柔软一同落在他心上的,还有南小姐清晰的影子。

    此时的南霜筠不知道闻淮衍的想法,她只是艰难的在战斗中博出一条生路来。

    眼前男人的打法很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也没有精妙绝伦的技法,他就是纯粹的快。

    快到南霜筠所有的反击都湮灭在男人随手挥出的数百剑里,然后逼得她格挡后退。

    那股冷又开始席卷而来,南霜筠周身浮现出一股冻僵的迟缓,她不禁看向男人手中那把叫沐云的剑。

    剑通体银白,握在男人的手中显得及其轻巧,在剑招每一次挥出时,都会弥漫着一层寒霜。

    那寒霜不只融在剑招里,也消散在这片区域里,他们战斗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伴随倾盆而下的大雪,南霜筠的眼睛里都充斥着一层冰霜。

    这股冷不只是身体上的冷,它直直钻进南霜筠的骨髓里,体内的灵力在那些冷里爆发,犹如作茧自缚般让那冷直直侵入她体内的每一寸地方。

    她忽然明了,她能抵挡住眼前男人的剑招,却抵挡不了融入到空气里的那些寒霜。

    想明白这个原因,南霜筠忽然停下了攻击。

    但男人没停,他只是对于南霜筠的举动微微挑眉,手中却没缓地挥出一剑又一剑。

    他对自己的实力太自信了,自信眼前不知道凭借何种东西勉强到达分神境实力的南霜筠不是他的对手。

    确实如此,南霜筠不是他的对手。

    可狮子搏兔亦需全力,从一开始就没把对手放在眼里的人,很大可能会掉进以弱小为局的圈套。

    南霜筠浑身的灵力在她周身萦绕,甚至,她闭上了眼睛。

    她在感受那种冷,然后从那冷里破土而出的心。

    她在脑海仔细思索此战能赢的转机,她想堂堂正正赢下男人的目光。

    剑被握紧在南霜筠手中,不同于以往的凛冽,扶曦剑泛起了暖意,暖到只是在南霜筠的手中挥舞了半圈,就让扬撒的雪落成了雨。

    雨沾湿了她的睫羽,她在朦胧里睁开了眼,看着无数冲她而来的剑光,她动了。

    脚步半旋,剑气前斩,在破开无数纷飞的剑招里,她的目光和男人在漫天大雪里交汇。

    说实话,那样的目光太过灼人,让男人恍惚一瞬,下意识想睁大眼睛再看清楚些。

    落下的雪遮盖了那双眼睛,却挡不住南霜筠飞扑上前的身影,一剑分开了天地,视线明灭里,雨与雪的界限分明,黑与白的对立清晰。

    男人抬剑去挡,却被南霜筠的剑压回了他的方向,他像是此时才有兴趣地掀起了眼皮看想和他咫尺距离的南霜筠。

    还不待他从南霜筠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东西来,他就被巨大的灵力冲击逼得后退,然后一退再退。

    南霜筠的剑落在雪里,也落在男人身上,狭隘的天光都只能作为她的陪衬。

    男人收起了先前的轻松,但仍旧算不得严阵以待。

    他只是在漫不经心里多了几分打量和审视。

    南霜筠始终没有停下她的攻击,一剑又一剑从她手中挥出,她不能停,至少不能停在属于男人的攻击节奏里。

    她受伤的鲜血星星点点洒落一地,像是在雪里盛开的灼灼梅红,不必走近,就能看到它的芳华。

    但那终究不是花。

    不知从什么地方涌出的血越来越多,那股温热的触感在逐渐接近于冰冷。

    雪花碎在南霜筠的脸上,她不敢慢下来的攻击在男人的阻挡里变得乏力。

    她的心里竟然罕见地什么也没想,她只是觉得再多挥几剑吧。

    扶曦剑在她手中如同日出破晓时的光,在光里冰雪消融,也让万物初生。

    “生机之力确实不错,可是,你太弱了。”

    男人如同下了最后的判词,在声音里沐云剑汇聚风雪,让天地为之失色。

    然后,只一剑,南霜筠就倒飞了出去。

    冷、血、雪,三种触感交织在南霜筠仰着的脸上,

    她已有些辨别不清。

    无需辨清,她只是强撑着以剑撑地站了起来。

    她抬剑挡下男人迎面而来的攻击,沐云剑带起的风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在南霜筠沉默的眼眸里,生机之力磅礴而出,除此之外,还有血煞之力。

    “妖灵丹的血煞之气,嗯?又不完全是?”

    男人先是笃定又是疑惑,他的眼睛里有那么片刻的探究。

    但他的剑势依旧越来越强,他不需要答案。

    只是在某一刻,他的眸子里退却了那些恶劣。

    南霜筠一直都直视着他的眼睛,男人非人的瞳孔在冰冷之余还夹杂着几分属于野兽的嗜血,以往很少有人会盯着他的眼睛看,南霜筠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例外。

    当然,男人也不得不说,南霜筠是他这么多年来看到过的,最干净的一双眼。

    通透若琉璃,照映着天地,漫天风雪也不能磨灭她的半分光辉,所有人在她眼中只是多添了两分颜色。

    可是,还不够。

    这些还不够让他为之侧目。

    就到这里吧。

    男人手中的沐云剑,剑身的薄霜弥漫开来,剑锋轻震,嗡鸣如雪压枝,空气中的白已看不清其余稀薄的色彩。

    方圆百里,飞雪在空中突兀地悬停静止,像是整个世界被冻结,包括时间。

    南霜筠动不了了,细密的冰霜从她握剑的手上蔓延,直至覆盖她的整张脸。

    沐云剑在虚空中下斩,天空中苍茫的白才开始流动起来。

    即使南霜筠再全力运转灵力护住身体,然后尽力冲破动不了的困境。

    可还是在剑招下落时,被斩飞了出去。

    剑离她的脖颈只有半寸,即使最后她勉强偏头,那剑也从她的肩膀滑落至她的腹部。

    很长一道伤口,血顿时像一条奔涌的河。

    止不住的血瞬间染红南霜筠倒下的一大片雪地,红与白的交相辉映,痛苦与死亡一线交隔。

    那样的疼痛感同身受地出现在闻淮衍的身上,他身子剧烈摇晃地站不稳,然后牵动体内的伤剧烈地咳嗽。

    在南霜筠的精心照顾下,他已很久不这么厉害地咳嗽了。

    鲜血从他捂着嘴的指缝中流出,但他的眼睛里只看得到南霜筠。

    他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在那停不下的咳嗽声里,一遍又一遍地哀求上苍:“苍天有眼,救救我的南小姐吧。”

    那一刻,闻淮衍像是要将这么多年从不信奉神佛的虔诚融进他的身躯和骨血里,只是为了换取上苍对他心上人的怜惜。

    只有无能为力的人才会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上苍,南霜筠想要的从来都是靠自己手中的剑得到。

    她在鲜血中站起身来,在视线里触到闻淮衍流着泪的眸子,她浅笑了下以示安抚。

    浑身的灵力又在南霜筠的周身奔涌。

    突破涅槃境是一个修行者打破体内根基重塑自我的过程,这个过程漫长又痛苦,不亚于死过一回。

    而今天,南霜筠要借这男人的手,在这场战斗里突破涅槃境。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有两分赢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