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真相大白

作品:《血月归》

    何晋衍自西疆回京,仅休息了到达当天那一日,便继续着手进行私通之案的收网工作。

    皇帝祁晟在当时何晋衍并未跟前朝王周时魏一同回京之时,就已经得知了何晋衍身受重伤昏迷的消息。他又气又急,心疼地埋怨着何晋衍怎么会受如此之重的伤,又不敢将此事告知祁念禾,怕她太担心。

    幸好如今何晋衍伤势已经稳定,顺利回京并且能正常上早朝了。

    次日早朝过后,祁晟正准备于御书房单独召见何晋衍,不曾想何晋衍也正好在此时请旨求见圣上。

    祁晟一见何晋衍走进了御书房,便摆出了一副恼怒的神情:

    “慎之,你可还记得先前自己是如何向朕保证的?为何此行还是受了那般重的伤?”

    表情虽然刻意地显着凶狠,但语气之中的关切心疼实在难掩。

    何晋衍感受到了圣上对自己的关心,也知道圣上是在为祁念禾的幸福美满而担忧,因此还是开口严肃自省道:

    “陛下,臣此番着实是疏忽大意了。仅想着要捉拿周时魏,并未料到那人心机狡猾,会暗中袭击于臣。臣念在要抓活口回京,就并未出手反击。还请陛下治臣食言之罪。”

    祁晟原本只是想跟何晋衍开个玩笑,没想到他会这般当真,被他严肃自省的模样逗笑了:

    “慎之,你此番顺利捉拿周时魏归京,乃是立了大功,又何罪之有啊?朕只是心疼你,又一次为保护大申安危而受了如此严重之伤。”

    何晋衍自然是能看出圣上此番并非真心怪罪,不过眼见圣上已经引出了捉拿犯人的话题,何晋衍便开口提出了自己请旨求见的目的:

    “陛下所言极是,臣深谢陛下之恩。今日请旨求见,也是为了将私通之案收尾一事。想必陛下早已收到,朝廷录供官自西疆带回的犯人周时魏的口供,已经确认了嘉义侯乔敬天,乃是真正的私通罪臣。”

    祁晟微微颔首。押送周时魏的队伍抵京当日,录供官便将记有周时魏口供的卷轴呈了上来,祁晟心中已知嘉义侯才是罪魁祸首。

    “朕已知晓此事。只是对犯人周时魏的当堂审问,朕一直等待着你回京,与朕一同进行。”

    何晋衍对圣上完全正确地说出了自己此番请旨求见所谓之事,有些惊喜,于是开口应道:

    “臣今日前来,也正是想同陛下商议私通之案收尾一事。不知陛下何时得空,臣定当倾力相助。”

    祁晟不假思索地决定了,就是今日。此案已经搁置了不少时日,哪怕是再往后拖一天,嘉义侯乔敬天发现被查,畏罪潜逃的可能性就越大。

    于是只等待了片刻,前朝王周时魏便从诏狱被押来了御书房。

    周时魏在诏狱之中,与宋境逸仅隔着两扇牢房门生活着的这些日子里。心中没有一刻不是悔恨愧疚的。

    其实周时魏并非没有善意之人,更并非是不懂得知恩图报之人。

    可是他每日一抬眼,便能看到不远处颓废着的、瘦到脱相的、因为自己的罪过而含冤被关进诏狱之中的救命恩人。这对于仍存有几丝良知的周时魏来说,简直就是无形的折磨。

    周时魏为了赎罪,已经在心中默念过无数遍指认乔敬天、阐明一切事实的话语。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自己被带去审问,盼着能得到那个亲口为文懿伯洗清冤屈的机会。

    可是他等了好久好久,甚至已经不知道过去了究竟多少日,迟迟未见有人来审讯自己。

    周时魏原本都有些放弃希望了,结果这时居然来了官员,要押他去偏殿受审。他顿时有了劲,原本暗淡的眼神里突然闪出了光,蹭地一下站起了身。

    这一下可是把受命前来押送他的官员吓了一跳,还以为周时魏要动手袭击,下意识地甩上了牢门进行防御。

    可是见这牢中之人一脸要老实就犯的神情,全然不似要杀人或是要逃跑的模样。官员们又再次鼓起了勇气,将牢门打开。果然,周时魏老老实实地配合,根本没作妖。

    犯人周时魏被押到了偏殿,被按跪在了殿前。

    殿上正中央端坐着的,便是大申的开国皇帝祁晟。只见殿上之人,一脸严肃地看着跪于殿前的罪人;而那跪着的人,满脸的不甘心,咬牙切齿地凝视着殿上坐着的人。

    周时魏身为前朝末帝,看到如今那个位置上坐着的祁晟,说什么都不可能不记恨。

    在这一瞬间,周时魏脑海之中的一切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怨恨和愤怒。

    “别来无恙啊,窃国贼。”

    周时魏阴阳怪气地开口,语调用词刺耳犀利,面对祁晟一脸不屑。

    在周时魏眼中,祁晟永远都是那个窃取了自己大婓天下的窃国贼,他会恨他一辈子。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场面一度十分难堪,偏殿之中一众官员皆吓得僵在原地。

    皇帝祁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殿下的周时魏,心中百感交集。

    眼下这个对着他破口大骂的人,却是自己在二十余年前,一心一意想拥护好的陛下。

    若不是那时的周时魏,身为幼帝被奸臣所害,天下战事动乱,百姓流离失所,祁晟根本不会生出夺权成为皇帝的念头。

    祁晟也根本没有想过,周时魏居然没死。即便是知道了前朝王仍然在暗中存活着的消息,在今日见到周时魏真人之前,祁晟还是对此事难以置信。

    若是自己早就知道周时魏并没有被成功刺杀……他大概会重新将幼帝扶上皇位,并且忠心耿耿地辅佐周时魏,治理大婓的天下。

    只是现在,物是人非,一切早已成为定局。

    祁晟之所以没有开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前朝幸存末帝周时魏,这样一个泄愤的机会。

    这个沉默的局面之下,也就只有立于殿侧的何晋衍,有开口呵斥周时魏的勇气了。

    “真是个疯子,谁给你的胆量?”

    周时魏听见殿侧那人开口,觉着声线有些熟悉。他回忆了一下,想起来那个去西疆诈取自己的人,说话就是这个低沉却有力的声音。

    “哦,是你啊安国大将军。我那一刀居然没能捅死你,真是可惜了。”

    赤裸裸的挑衅,真是让人怒火中烧。

    何晋衍被激得有些失了理智,未等圣上开口稳住局面,便先一步开口对周时魏吼道:

    “周时魏,十恶不赦之人!若不是我挚友之父因你与嘉义侯的嫁祸含冤而死,我的挚友拜你及嘉义侯所赐而入狱数月,你觉得你如今还能有活着的机会,在此殿前冲撞圣上吗?”

    周时魏原本已经冲昏了的头脑,在听到何晋衍的这段话之后,终于是冷静下来了一些,恢复了些许理智。

    何晋衍这番话说得很清晰很明了,周时魏瞬间就捋明白了:

    自己的第二位救命恩人宋境逸,就是何晋衍所述的挚友。

    周时魏只觉得自己像是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他方才被见到昔日仇人的疯狂情绪冲昏了头脑,全然忘记了自己此行,其实是要来报一个迟到的恩。

    即便是现在仍然将脏水泼在文懿伯身上,如今这天下也回不到他周时魏手里。同样的,就算是现在把乔敬天与自己私通的一切真相公布于众,他周时魏也不会再额外失去什么了。

    自己于政局之上对祁晟的恶意,本就不应该让宋境逸和其父文懿伯承担后果。更何况,他还欠他们全家一个清白,甚至是一条人命。

    周时魏紧闭双眼沉默良久,终于是理清楚了孰轻孰重,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祁晟眼见殿下之人褪去了方才那番冲动,便耐心地等待着周时魏的下一步举动。

    “嘉义侯乔敬天,是与我暗中私通多年,并教唆怂恿我朝遗军起兵复辟之人。文懿伯宋毅行,是我们先前商议好,拉出来为乔敬天顶罪之人。”

    在场没有任何人做好了听到这样一番话的心理准备,甚至有些官员赶紧捂住了嘴,生怕自己惊呼出声。

    只有皇帝祁晟和负责查案的何晋衍,是知晓这个事实的。不过当周时魏突然亲口,将这个真相公布于众之时,何晋衍也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祁晟的面色上看不出一丁点波澜,平静得像是心中没有一点涟漪,依旧保持沉默。

    何晋衍见陛下仍旧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便示意周时魏接着讲:

    “前因后果呢?”

    周时魏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何晋衍一眼,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约是十五年前,早已改名换姓,在西疆生活多年的我,收到了一封跟随我多年的忠臣送来的信。写信之人,正是当朝嘉义侯乔敬天。

    我的忠臣告诉我,乔敬天乃是他的至交。他一向聪慧足智多谋,他写来的信我一定要好好看。

    乔敬天的目的很明确,他要怂恿我复辟。他不知足于自己朝廷之上,获得的官爵和待遇。所以他想与我联手,让我复辟大婓。若是成功了,我便能重新坐上皇位,再次掌控这天下,而我也能让他如愿拥有更高的权势地位。

    我年幼之时就受奸臣所害,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结果我的大婓又被叛国贼夺了去。本该养尊处优的我,居然只能在西疆改名换姓,以经营糕点铺为生。

    我本才该是皇帝,怎能不对他的计谋心动?又怎能不想夺回本就属于我的皇位?我当然愿意与他联手。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不想再冒如此生死之风险。乔敬天便告诉我,可以试一招他也准备用的‘金蝉脱壳’。

    他很聪明,从第一次给我寄信开始,就已经找好了替罪羊,便是他在朝廷之上记恨了多年的文懿伯。他信中的字迹以及自称,都对应着当朝文懿伯宋毅行。若不是我的忠臣在中间作为沟通媒介,或许我也会被骗了去。

    于是乔敬天教我的‘金蝉脱壳’,便是假借退居西疆的大婓遗军之名义,打响复辟之战。毕竟全天下都以为我这个前朝末帝早就已经死了,哪怕是最后复辟失败,也不会有人将此罪算到我这个已死之人的头上,我便能全然脱身。

    乔敬天很讲义气,给我提供大申朝堂之上的情报,以及足够的钱财粮食,为我在暗中训练大婓遗军,提供了重要的助力。

    沉积备战多年之后,我的将军,便打响了全天下皆知的西疆复辟之战。再往后的事,更是人尽皆知了。

    本来我与乔敬天说好了,若是私通之事被发现,我按照约定应该帮他保守秘密,将此祸栽赃于文懿伯之身。

    奈何我被押进诏狱的那一日犯了病,正是文懿伯之子宋境逸出手相助,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我甚至发现,宋境逸竟然是,在我七岁九死一生之时,为我医治了七年的老神医之徒。

    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更何况,老神医和文懿伯之子宋境逸,是我的二位救命恩人。我周时魏,即便是你们全大申记恨的前朝末帝,也不是一个会恩将仇报之人。

    所以今日我决定在此,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公布于众,并非是因为我向你们大申投降了,而是因为我想还恩人之父一个清白。”

    周时魏的情绪起初还算平静,可是越说到后面,他越激动难耐。这样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把在场许多人都感化了,包括皇帝祁晟以及何晋衍。

    祁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周时魏进殿以来的第一句话:

    “周时魏,你确实有志气。奈何一山不容二虎,你我终究不得相容。朕将……”

    祁晟话还没说完,只见原本跪着的周时魏,突然一下站起身,一副蓄力而发的架势。

    一旁守着的官员们反应很快,一波准备上前拦住周时魏,另一波前去保护圣上。

    却看见周时魏,毫不犹豫地冲破重围,狠狠地将头撞在了偏殿的粗柱上,头破血流,当场死亡。

    这是周时魏此生最后的志气,他身为大婓最后一个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能死于大申人之手。

    即便是自行了断,也比被大申的皇帝赐死要好,至少保住了他的尊严。

    何晋衍人生中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自杀的场景。先前他只是在历史文献上,看到过这样以头抢柱的描述,却不曾想竟会有亲眼所见此般场景的一日。

    即便是他穿越来此之后,已经上过几次战场,他还是被吓得浑身发抖,流下了生理性的眼泪。

    偏殿之中众人皆惊到失声,赶紧将倒在血泊中的周时魏围了起来,不想让圣上看见此等惨况。

    皇帝祁晟目睹着这一切,久久不得回神,只是喃喃地送了周时魏最后一句话:

    “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