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孰恩孰仇

作品:《血月归》

    偏殿之中的场景十分惨烈,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原本只会在沙场上嗅到的铁锈腥味。这个气味使何晋衍的心绪,久久无法从莫大的震惊之中抽离。

    皇帝祁晟毕竟也曾为地方统领,纵然也是万般震惊,但头脑仍然保持清晰。眼看残局已被收拾得差不多,祁晟威严地开口道:

    “即刻查抄嘉义侯府,锁拿嘉义侯乔敬天归案!其余侯府家眷尽数押入诏狱待审!冤臣文懿伯的家眷,皆无罪释放,补偿之事后议!”

    皇帝将此事进展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到位,诸位朝廷大臣们对这私通之案的了解,仍停留在文懿伯宋毅行全家,于诏狱之中待审的阶段。

    嘉义侯乔敬天本人,也并未起过多的提防之心。他认为已经将自己从这案子之中脱身得很干净,并且自己给过大婓余孽们那么多好处,前朝王周时魏作为自己多年的盟友,一定不会背叛自己的。

    所以当锦衣卫官兵们,奉圣旨前去查抄嘉义侯府之时,乔敬天甚至还在与几位好友品茶下棋。府中其他家眷,也皆各做着各自的事情。

    乔言汐前一阵子忙于给府中庭院布置一些新的花草苗。这样的话,待到再下一个春季,庭院中便能焕然一新了。

    这事起码耗费了乔言汐一个月,如今她终于得闲,便在书房中给宋境逸写信。他们的通信保持着一月一次来回,可是上两个月,乔言汐寄出的信,皆未收到宋境逸的回应。

    于是乔言汐正在书房中写第三封信,猜想着是不是宋境逸有事出了远门,或许这两日就回来了。

    嘉义侯府之中,本是一片安静祥和的场景。锦衣卫官兵突如其来地查抄抓人,对于整个嘉义侯府来说,更甚于晴天霹雳。

    “嘉义侯乔敬天,私通前朝余孽周时魏,谋迹以及指认口供确凿。锦衣卫现奉圣旨,即刻捉拿乔敬天归案,查封嘉义侯府!其余侯府眷属,暂留府中等候勘审,不得私逃!”

    嘉义侯乔敬天的脸色瞬间铁青,阴沉得瘆人。他根本就不知周时魏已被捉拿,甚至还把他也招供出去了。但凡他能提前听到一点风声,都不至于如此安逸地,继续留在京城侯府之中生活。

    “周时魏这个天杀的王八蛋……”

    如今乔敬天所做的一切私通卖国谋逆之事都暴露了,甚至还有嫁祸于他人的另一重罪过。他曾经做过的被发现一切的噩梦,还是变成了现实。

    原本与他一起品茶下棋的三五好友朝臣,听到这意料之外的一番话,急忙想逃窜出府,生怕与如今的罪臣乔敬天有什么瓜葛,自己会受到牵连。

    可是他们既然都已经与嘉义侯关系如此之密切,走进了嘉义侯府,哪还有能让他们轻松出去的道理?

    文懿伯背黑锅成为私通罪臣被捕的事情,本来就没几个朝廷之外的人知道。因此对于侯府之中,除了乔敬天以外的人,对这件事情更是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侯府之中的家眷们,没有一个能平静地对待这平底炸响雷之事。甚至都没有人相信,老爷是会做出这等恶事之人。

    听到侯府要被查封,乔敬天免不了死刑,这府中的其他人也要受到严重牵连之后,一些女眷直接被吓得痛哭了起来。

    乔言汐自己也吓哭了,还是紧紧护住了嚎啕大哭的年幼的弟弟和妹妹,用发着抖的声音安慰他们,让他们不要害怕。

    她从未听说过此事,自然也是无法相信自己父亲会做出,私通叛国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与此同时,乔言汐也疑惑,此等重大之事,祁念禾身为当朝大公主,不可能不知道风声。为何祁念禾不能提前告知她一声,反倒狠心地让她直接面对,这全家被牵连判刑的下场?

    “祁念禾,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乔言汐的眼泪断了线地流,只觉得莫大的委屈和心痛。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却根本就没有把自己的安危,真正放在她的心上。

    原来无论是怎样长久的友谊,都免不了谈论君臣之别。

    ——

    私通之案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冤案受害者文懿伯极其全部家眷,终于迎来了迟来已久的清白。

    何晋衍亲自前去诏狱,接含冤入狱的挚友宋境逸,堂堂正正地出来。

    何晋衍看着昔日意气风发,文质彬彬的宋境逸,如今在诏狱之中被关了数月,已然消瘦颓废、形如傀儡,步伐拖沓踉跄、行动不便。这模样,实在是太令人心疼了。

    “宁儒兄,如今私通之案已经真相大白。令尊文懿伯的确无罪,与此案并无关联。我今日,便是奉圣旨,前来接你出狱的。

    只可惜我未能赶在令尊离世前,将私通真凶查出。是我带着真相来晚了,宁儒兄,对不住。”

    宋境逸暗淡已久的瞳孔之中,终于在此刻重新有了重见天日的光芒,与那闪烁的泪光交叠在了一起。

    “我父亲没有私通谋逆,他一生忠良的文懿伯之名,终得沉冤昭雪……

    慎之兄,是你愿意相信我父亲,愿意为他洗清冤屈,耗时耗力调查此案真相,切莫说那道歉之话。

    此等为家族洗清冤屈之大恩,境逸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报。只愿从今以后,境逸此命为慎之兄而活,定当用余生报答。”

    宋境逸泪流满面,当即就要给何晋衍跪下谢恩。何晋衍见状,急忙赶在宋境逸膝盖落地之前,将他扶了起来。

    “宁儒兄,这可万万使不得。你也知道,大申与前朝余孽的西疆之战,本就是我带领安国军应战的。因而这与前朝余孽相关之案,本就应是由我来调查清楚。

    虽欲为令尊文懿伯洗清冤屈,的确是驱使我查案的原因之一。但即便此事并非有关于挚友之家族,为保护大申国土安宁,我也仍会将事件全貌了解完整的。

    宁儒兄,大申本就欠文懿伯一个清白。这并非是恩情,而是还给文懿伯府上下,一个本就该属于你们的名誉。

    陛下也对文懿伯府蒙冤之事,深感痛心和愤怒。待到你们回府休整好之后,陛下会诏你们入宫,商议补偿之事。”

    何晋衍一边扶着宋境逸走出诏狱,坐上前往文懿伯府的马车,一边缓言向他解释着。

    宋境逸静静地听完何晋衍所言之事,感激地点点头,哭腔仍旧收不住地说道:

    “多谢圣恩,多谢慎之兄。”

    马车之中静默了片刻,宋境逸忽然间想起来了一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何晋衍:

    “慎之兄,不知你可否告知我,栽赃陷害我父亲的真正私通罪臣,究竟是谁?”

    何晋衍目光一顿,宋境逸果然还是问出来了这个问题。

    若是何晋衍想把真正的罪魁祸首告诉宋境逸,他刚才已经有很多个机会了。之所以一直没说,就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

    宋境逸心慕于乔言汐,何晋衍是知道的。

    宋境逸在何晋衍祁念禾的大婚喜宴上,在醉酒状态之下,亲口说的那些话,何晋衍全都记得。

    他甚至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还在琢磨,日后可以如何撮合他们二人,助力他们的感情更进一步。

    可是如今,乔言汐却成了宋境逸的弑父仇人之女。

    何晋衍不知道眼下,已经千疮百孔的宋境逸,是否能平静地接受又一个悲怆的事实。

    宋境逸见何晋衍迟迟不回答,眉头微微蹙起,问道:

    “慎之兄,怎么了?不必担心我会去打

    击报复,我与慎之兄相识已久,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处事才对。”

    何晋衍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不敢直视宋境逸的双眼,只是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

    “不是因为这个。”

    “那可是有难言之隐?”

    宋境逸被何晋衍的这番状态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心中打起鼓来,觉得肯定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何晋衍一向是爽快坦荡之人,宋境逸从未见过他像今日这般,支支吾吾的状态。

    何晋衍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觉得自己有义务告知宋境逸这个真相:

    “宁儒兄,并非是我对你不诚实,只是……

    栽赃陷害令尊的人,那个真正的私通叛国谋逆之罪臣,是嘉义侯乔敬天。”

    “你……你说什么?”

    宋境逸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听到真相的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循环。

    乔言汐甜美阳光的笑颜,立刻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将他的思绪填满。

    “宁儒兄,我正是因为知道乔二小姐是你的意中人,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将真相告知于你。”

    何晋衍的这一番话,刺得宋境逸心脏生疼;此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有关自己与乔言汐的一切回忆,更是快要将宋境逸千刀万剐了。

    宋境逸一下子失了神,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何晋衍就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又一次的心理创伤,何晋衍也不知道宋境逸这次,得花多久时间才能走出来。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终于停在了文懿伯府大门口。此时的宋境逸早已再次失了魂,只是无神地跟着何晋衍下了马车,回到阔别已久的家。

    文懿伯府的其余家眷并未与宋境逸关在一起,身心状况也好过他,所以已经先一步回到府中,将三个月未住人的府内打扫完毕了。

    何晋衍知道宋境逸平日就喜欢待在书房内,便陪着他回到了伯府书房之中。直到在熟悉的书房内落座,宋境逸才回过来一些神。

    “公子,这是小的方才在院中墙角处,拾到的两封信,是写给您的。”

    府中的一位侍从,见自家公子终于回来了,便前来递上两封信。

    宋境逸立刻就明白了,这两封信是何人写给自己的。他颤抖着手接过了信,转头对何晋衍轻声说道:

    “慎之兄,今日多谢你了。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那宁儒兄,你多保重。”

    何晋衍点点头,明白宋境逸现在需要独处的空间,以便独自消化情绪,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偌大的书房之中,只剩下手中紧紧攥着两封信的宋境逸。

    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的脸上滚落,不断地滴在手中的信封上,把信封打湿得透透的。

    这大概是宋境逸此生能收到的,最后两封乔言汐写来的信了。

    宋境逸默默地落泪了很久,也沉思了很久。他最终还是决定,要把这两封信看完。

    他颤抖着手,将信封拆开。泪水已经穿透信封,染湿了里面的信纸。他又轻轻地将折叠着的信纸展开,乔言汐那一手秀气的字迹,久违地映入了宋境逸的眼帘。

    乔言汐在信中所述之事,桩桩件件都是一如既往地鲜活有趣。可是信中内容越欢乐,此时读信的宋境逸心中就越痛。

    宋境逸看着手中的信,哭得简直心如刀绞。

    为什么将罪过嫁祸给自己父亲的人,会是乔言汐的父亲?

    为什么那嫁祸的手段,偏偏是伪造字迹的书信?

    为什么自己意属之人,往后余生都会被冠上罪臣之女的名号?

    为什么自己,偏偏爱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