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乱象

作品:《羽衣拂过平安京》

    「哎呀,别垂头丧气的嘛,公任的文章怎可能会被埋没呢。」

    上扬的语调传来,不轻不重的掌心落在惟宗允亮的肩头上。扭头看去,正是五官秀气、唇角总是挑起的黑袍官员,参议.藤原齐信。

    「里面在发着火,」公任见了好友,眉头瞬即打结,下巴稍稍示意向身后的清凉殿,「你要说便出去再说!」

    齐信才不怕他。手下稳定地按了一下惟宗允亮的肩头,转手便拿走了公任手里的奏本,笑道:「他要敢对着我们发火,就用不着思前想后地找借口搪塞公任了啦。」

    「你这是火上浇油。」公任随他拿过奏本,转身与友人并肩而行。

    「火不够旺,又怎么烧得开热水给我们家左大臣大人泡苦茶哦?」齐信向落在后面的惟宗允亮扬扬奏本,「你上官的奏本给我就得了,去下值歇歇吧!跟着公任可辛苦你了呢~」

    公任啧了齐信一声,却亦是半回过身来向属官吩咐道:「你既是法学家,职份便是明法。本职已了,余下的便无须多理,切勿多生口舌怨怼之言。」

    今上偏袒伊周一事,当然是要让全体公卿、朝廷上下看个清楚,但公任不许一身清白的法学属官插手。

    望着上官们离去的背影,惟宗允亮理袖,拱手躬身,纳头谨拜。

    而被他们遗在身后的清凉殿内,天子正坐在了暗影处,不令御帘打起。

    「行成,你们就如此容不下伊周吗?」今上望着帘外冬雪,听火盆劈啪燃响,问。

    坐在帘外最近处的行成,向帘内微微低头,答:「陛下,行凶者,非左大臣大人。」

    他是在指责今上是非不分。

    错的人,明明是伊周。

    今上的眸光扫去,「行成是在生朕的气吗?」

    「臣的好恶只要未有害公,于天下便无足轻重;然,陛下乃授命于天,行止若有失,即便为私务,亦是天下大事。臣,恳请陛下,莫要陷中宫殿下于不义。」行成一字一句地说罢,便低头而拜。

    天下人不会说今上是为了抗衡道长而保住伊周,只会都说,是中宫定子狐媚惑主,包庇无德的娘家兄长,致公卿怒、民间怨。

    「行成并没有否认是在生气啊。」闻言,今上又再看向了帘外冬庭,「伊周,又是为何作此无谋之举呢。」他轻声说。

    袭击政敌的属官以立威报复,倒不是鲜事,却是有损名声,不是高门官员会做的。何况,对手是道长,轻举妄动只会成为把柄。今上已可预见,在道长的操纵下,阵定必然是猛烈抨击伊周,要求严惩,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一身直衣外白衬里蓝,有如冰莹,天子微微呼出一口白气,眸光随之而化雾。

    行成未有再劝,只安静地陪坐在帘外。

    咚咚咚咚!

    急速的脚步声传来,至近得前来才收敛了步速,侍官跪下的双膝却又在浅色的桧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一记咚声。

    今上的视线微侧,行成便示意来者回话。

    「内大臣大人命臣来报,中宫殿下,有喜!请,依例出宫待产!」

    今上随即与行成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

    是夜,东三条邸,正堂——

    「原来如此。」道长吃着糖果,扁了一下嘴,脸颊微鼓。

    公任一噎,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你昨晚踢门进我四条邸,今夜便在家吃甜喝茶,藤原道长,你可使唤我愈来愈顺手了?」

    「我的臭脸又不是针对公任。」道长一脸认真地说,「我妻今夜随晴明大人进阴阳寮了。」他就是感叹孤枕难眠而已哦。

    通宵工作、一早进宫硬碰今上、再回衙忙到此刻的公任,气到差点拔剑。

    「哎哎,道长还是新婚嘛~」齐信拉着公任,「他就是坏心眼在炫耀啦。」

    「我才没有坏心眼呢,」道长还是在假装认真的样子,「但的确是在炫耀没错。」

    结果两人还是到庭园里比划去了。瞧着,道长的身手竟进步不少,将公任迫出了真格,二者在雪地上打了个有来有回,白茫上一地的脚印。齐信带着酒碗和酒瓶坐到外廊上,拍掌叫好,生怕闹得不够大似的。

    「你还记不记得哦,婚仪那天,照子女王在泉泉面前奚落道长打不过公任呢!」齐信向同出了来的俊贤说,「我就知道道长是怎么都要踩回来的,早等着这天了……哦哦!踩到了、踩到了!」

    俊贤摇头失笑,「你们仨啊。」

    不过,眼下也确实急不来,毕竟伊周竟敢见血,原来后面的杀着是中宫的肚子。

    出了身热汗,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才回到正堂,喝着姜汤与僚友议事。

    「这倒真变成立威了耶,」齐信用筷子挑着煎鱼肉,并学着道长去指使泉子的式神来倒酒,「伊周都几乎杀了你的属官,要没任何后果,中宫又再诞下皇子,那总有在你这儿占不到便宜的朝臣想投靠过去啦。那起蠢材。」

    俊贤放下酒碗,亦点着头,看着几位僚友,「要只有这些不中用的,是倒没甚么,只人多就会聚成了势,摇摆的朝臣会逐渐见到了伊周、今上惟一皇子的亲舅舅。要有个万一,被伊周收拢些人才,也是说不定的。」

    公任抿了一大口姜汤,松了衣领,「生得下皇子再说吧。」他的星眸带冷,「正好也让我们看看,是何人会愚蠢到投靠伊周。」

    双手捧着热烫的姜汤,道长的姆指划过碗沿,边想边说:「公任说得对,待生下的是不是皇子再作打算也未迟。即便是皇子,只要没了有力的母舅,皇子殿下也不见得能登上玉座。」

    公任瞥了道长一眼,齐信和俊贤也交换了眼色。

    「今上要保伊周,无非是不希望阵定变成我的一言堂。」道长续说,「俊贤成为参议后,与后廷的走动少了,让齐信和行成带你一带,别让今上忘了你是他的人。公任也不必总为我说话,偶尔与你的好堂兄实资一起为公义让我吃瘪,哄

    哄今上,似乎也不错。」

    俊贤稍稍低头,示意领命,齐信和公任也是听明白了的意思。

    「行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能干,藏人头的位置我暂时不动。」道长续说下去,「齐信,替我向他说声抱歉,要请他再在这个位置上多坐一阵子了,暂时未能升他的叙位。他家的田庄,我会让伦子去与他的夫人交涉,帮忙照看,请他万不必担心家计。行成只要努力当他的诤臣、无愧于天地,即可。」

    齐信笑道:「你又塞公务予小伦。小伦可是在待产呢,小心她骂人哦,可凶的。」

    「才不会呢。」道长亦笑了声,「予她愈多的公务,伦子的心里才能愈踏实地待产。」

    齐信也没反驳,只笑着吃鱼。

    「依我看,即便是不必额外照顾,行成也已经看不上眼旁的上官的了。」俊贤给喝罢姜汤的公任倒酒,边说,「除了书法诗文,行成的政务能力也意外地强悍啊!对庶民的态度也是更贴近泉子。离了我们,外面的人可跟他不上。」

    「我也不是要收买行成的意思,只是不应该让我们的人吃没必要的委屈。安顿好大家的家眷,是我们应该做的。」道长的两只姆指弹了一下汤碗,轻叮一声,「也不可让我们的人白受苦难。公任,下手杀我属官从人的,都抓完了吗?」

    公任托着酒碗,挑眉,「共二十七人,以平家的武士为首,已全部收押。」

    「我们的国家已经百年未判死了啊,那就只能自己动手了。」道长抬手,将辛辣的姜汤一口喝尽,脸颊被烫得微红,黢黑的双瞳却一片冷淡,「给我判流放,一个都别让回京。我倒要看看,连自家武士都护不住的无能之辈,是可以怎样跟我们抢栋梁之材。」

    这是要人有去无回、半途下手的意思。

    是脏活。

    俊贤本想要出言揽下,却见公任摆手,示意不必。就由公任自己来做。

    「泉子那边,你要先说一声吗?」公任转问。

    「莫说是有伦子在,我们几家的底子必然是会透给泉子的,单凭她是神祇伯和师从安倍晴明,宫里也是没甚么瞒得过她的。」道长笑笑,「不过是俗世的争权夺利,我不打算牵扯神祇官衙,泉子也不会理会。神权要妄动,最终只会变成废棋。伊周的杀着,只是个不知生死男女的腹中块肉,但凭天意;而我们的杀着,」道长将汤碗放在木板地上,嘭!「是无愧于天下,尽归我们之手的天命!」

    平安宫.阴阳寮.观星台上——

    四辅之星正散发着愈来愈强的气运,围绕其中的,是失踪多时后再现、代表藤原道长的星。

    「老师,」泉子望着平安京的夜空,宛如少女的脸都要被自己挤扁了,「这种颜色真的没问题吗?」

    道长原来的星,是红紫之气缭绕、此间星图之中最明亮的一颗;现如今,是黑到连夜幕都只能沦为陪衬,就像有手指给天捅了个黑窟窿。

    恍惚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