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收拾
作品:《羽衣拂过平安京》 「他这是被雷劫劈焦了,还是被殒石给撞了?」白衣红裳随冬风拂动,腰间的金索在裙摆滚动间忽隐忽现,泉子向着银河的黑窟窿双手叉腰,「其实他真没打家劫舍吧?用得着这样吗??」
红色官袍、两鬓雪白的安倍晴明,轻笑,「谁知道呢,为师也没见过这样的人。要问的话,泉子不是应该更清楚自己的夫君是何等样人吗?」
「我连养育自己的老师是何等样人都未知,」泉子转回头来,看向晴明,「又谈何了解至亲至疏的枕边人?」
「道长大人听到这句的话,会伤心的呢。」
「啊,老师又逃掉问题了!」
「逃掉问题的,是泉子吧。」
「啧。」泉子往后叫了声,「月。」
出云国的大巫女.月,从观星台边上前,站到了泉子的身后一步处。
「述说你所能观者。」泉子说。
曲发深肤的巫女,便抬起了头仰望苍穹,分明的轮廓在寒夜高空中旋转,晕眩渐渐入目,至经受不住,猛地撇开了脸。
「帝星……」月以手用力掐向剧痛的太阳穴。
「够了,别说出口。」泉子制止月说下去,与晴明对视一眼。
对比起先几代的皇,今上的紫气可以说得上是厚实,在幼年由藤原兼家摄政时一度呈现明主现世之象。道隆继任关白后,帝星转暗,但也未有殒落,更似是蛰伏。至道长上台,此世第一人之星再现,重新镇压了国运,帝星却反而愈加扰动不安,其乱象甚至连未有精通占星的出云月都可以感受到。
晴明已经禁止了阴阳寮最近一年的观星,严令不得私下作占,官方的星图纪录均由他亲自下笔伪作。
若真实的星象奏本一上,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泉子心里有预感,或许,她的天命快要到了。
「月,我会安排随行武者,」泉子拂过白袖,襟前象征神祇伯位阶的羽织长纽带随之而拨动,「你回去出云国。」
一怔,月问:「您是觉得我还没资格帮上您的忙?」
「你是还在害怕与你的家族亲人对峙吗?」泉子反问。
出云月赖在平安京不走,既是想为家族争取利益和为自己增长见闻,但真正令她痛苦得滞留多时的,是作为继泉子之后、所有令制国之中,第一个拥有外命妇叙位的杆筑大巫女,将会与泉子、伦子一般,面对家族男系的压力。显然,这种威胁也不止是出于对未来的恐惧,而是迫到她的眉睫了。
要不是有月牵头,其他令制国的大巫女也未必踏入女职叙位的旋涡,为首的月必然是受压最大的一个。
「我有我要在京领的使命,你也有你该在出云处置的事,」泉子笑了笑,半透的灰眸似远还近,如暖又冷,「是你自己找到我头上的,我不会为将你卷入奇怪的命途而感到抱歉。不过,人世本就是相遇、改变、分离,走走不一样的路,也未尝不可。月,去吧。」
在京乱起来以前,泉子要将不属于京的月先送回出云。
让月下去休息,泉子与晴明留在观星台上,再次仰首向无穷极的天道。
待至早上,扒拉了一下衣袖里的黑洞,泉子便杀去了清凉殿。
跪坐在外廊上候着,她一身白衣白裳,乌黑的长发被挽成唐风半髻,襟前垂着华贵的羽纤长纽带。无法被记忆的少女脸颊细白如廊外雪,映着晨阳的灰眸半透若琉璃,雪融的雾气飘浮在神祇伯的身周毫厘之处,寒暑不侵。
缥色直衣的今上,徐徐而至,落坐在御帘之后。青衣的藏人头.行成,紧随而来,坐在帘外。
泉子低头见礼。
「还记得,泉卿曾教训伊周,未得御准而着直衣面圣,」今上闲话家常般笑语,「那一天,当真是精彩的汉诗合。」
他是在讽刺泉子不仅未有穿上官服,现在是连敷衍用的巫女服都省掉了。
已退职伊势大巫女的泉子,不适合再穿巫女的白衣红裳,今上是顺道再嘲讽她平日装得大义凛然,最终都不过是为虎作伥,偏帮丈夫藤原道长。
泉子微笑,抬头,「陛下的仁厚,臣自是难忘。」
他当日没罚伊周,今日就不能用同样的理由来罚叙位更高的她,顺手刺他拖延检非违使的奏本,又一次包庇伊周。
伊周麾下武士袭击道长属官一案,最终,道长他们面上顺服圣意,判为武士们自作主张,与伊周无关。然而,在涉事武者于流放中全体暴亡后,毫无罪过的伊周反倒显得不理部属死活,伊周家在中下层官员间的信用被踩进了泥沼,爬都爬不起来。
见今上被噎住,泉子瞬即收起脸上虚假的笑容,懒得与他再打机锋。
在旁侍候的行成,低调地眨了眨眼睛。
轻声一啪,今上持着未有打开的折扇,搭在左手心上,「泉卿今日求见,似乎,并非是有雅兴要与朕谈诗论文?」
「陛下,为安圣躬,近日神祇官衙制作了护符,特此献上,望陛下随身携带,日夜不离。」说着,泉子从白袖中取出一块仅一指宽、两指节长的小木牌。连同系着牌子的辟邪五彩绳,她侧身双手递予边上的行成。
行成接住,低头一看:「……」
再呈帘内后,今上:「……」
说是矩形都是抬举,小木牌子的四边裁得歪七八扭,正中只刻有一个五芒桔梗印,半道花纹都没多刻。要不是木料为上乘的紫檀,牌子亦触手温润、毫无伤人的木刺,这掉在地上,任谁都得以为是废料。
今上的眸光投向行成。
行成的腰间常年也系有一方护身木牌,形制朴素,规状却是极致的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据宫中传言,这是早年行成为外祖向泉子求来的,可替老人静心凝气。至外祖仙逝,这方牌子便回到行成的身边,从不离身。
更莫说是神祇伯的丈夫,总是全身挂满精巧的护身符;也更不必提那名动贵族后宅的公任正妻妊娠礼,九百八十一道嵌套印咒的木球,被照子女王绘成工笔画轴以传颂,今上也是鉴赏赞叹过的。
所以,今上这块,当真
是神祇伯指缝间漏出的废料。
「泉卿,」今上的两指绕过编错了好几处的五彩带,将木牌半握在白皙的手心,半扬,斜看着他的神祇伯,「用心良苦。」
泉子大言不惭地点点头,「道法自然,本无规矩。这一块为特制,还请陛下纳之。」
然后她就盯着今上,直盯到今上将牌子戴上脖间、收于襟下,方作罢。
「静心凝气,正视听、辨妄言,为圣君之德,天下苍生必佑。」拜别,泉子退出了殿。
今上正想将木牌从衣内抽出,却被他的藏人头默默地盯着,终是罢了手。
「行成这次,是打算如何偏袒神祇伯呢?」御帘打起,光线映着今上似笑非笑的俊秀玉容。
行成一笑,躬身,「神祇伯大人素来奉公谨严,特意呈上之物,定于陛下有益。」
今上轻笑一声,算是应允了随身携符之请。
出得宫门,泉子先回神祇官衙,以突击检查来给属官们紧了紧弦,再在下值前去到太政官衙的阴阳寮,找到安倍家的二哥吉昌。
她从袖里取出一奏本,拍回兄长的手里。
吉昌沉了脸色。
「你一个神祇官,管不到我阴阳寮!」他一手叉腰,破口大骂,「他们贺茂家要主持历法新修,不就是想打压我安倍家吗!?光荣大人就罢了,他义行算个甚么东西?每次百鬼夜行都不见踪影之辈,也敢踩我的脸面!」
义行是贺茂忠荣之子,与安倍吉昌的年纪相约,均是刚出四十之龄,正值中下位贵族力争上游之时。
「安倍家要是像大中臣家那般,从一开始就是从忌部家手里抢的位置,我自是不会阻你,」泉子抱起手臂,灰眸平静,「但安倍家在阴阳寮的位置,是老师的师兄先贺茂保宪大人主动从家流中分让而出。你要多说贺茂家一个字,难看的只会是我们安倍家。」
吉昌是找到了贺茂义行的疏漏,想参他一本,奏本却被道长截了下来,落到泉子手上。
「你要我忍了那义行?」吉昌挑眉,「他当年不理先摄政道隆的不义,硬是鼓动其他阴阳师胁迫你在百鬼夜行中出手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忍不忍的,我是要你先捋清楚道理再行事。老师自是天资过人,但贺茂家也不是非得收他为徒,」泉子伸出三指,「提携传道之恩,安倍一族至少三代以内都绝不可动师祖一脉。此乃大义,无得更易。」
吉昌啧了声,到底是将奏本收回。
「捋清楚了,那就行事。」泉子收回手,偏头看着兄长,叹气,「你就不可以将奏本放到光荣大人的案上吗?」
无需当真递上朝廷,只需静静让现任贺茂家主光荣瞧见奏本,他自会料理儿子。既不耽误公务,也不伤两家情份,光荣大概还会邀请吉昌协理新历法,以作为补偿。
「……」吉昌顿了顿,双手叉腰,皱眉,「泉子,你是不是近墨者黑,与左大臣那起人混多了,心手都变黑了?」
「你才黑咧!别我给提黑字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