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九章 走几步路
作品:《永夜无影》 入了夜,无影又生龙活虎了。他抱着伞,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了屋顶的脊瓦上,居高临下,安安稳稳地,观起战来。这一回,夜色作伴,他那双眼,瞧得清清楚楚。底下,柴心与楚崤,依着他的意思,又堂堂正正地,打了一场。结果,仍旧是平手。
只是这一场打下来,那两人之间,倒像是打出了几分交情。一来一往的刀光里头,那点惺惺相惜,渐渐地,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投契。收了刀,一个抱拳,一个还礼,那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江湖人之间,不打不相识的暖意。
无影蹲在屋顶上,抱着伞,静静地看着。看着柴心,凭着自己的本事,结结实实地,多了这么一个堂堂正正,惺惺相惜的朋友,他心里头,没来由地,就觉得挺好的。
各人都好好的,不好吗。
他那句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念想,这一刻,竟仿佛悄悄地,应了个景。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几个起落,也上了屋顶。是华凝霜。
她在他身边落定,张口头一句,却不是往日里那声亲亲热热的「小兄弟」。她抱了抱拳,唤道:
「侯爷。」
无影心里头,莫名地,一紧。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听着,竟这般地陌生,这般地客气。他慌了。他怕她知道了那身份,便不肯再拿他,当那个能耍,能闹,能与她痛痛快快切磋一场的「小兄弟」了。
他绷起一张脸,抢在她前头,不容置疑地,便下了命令:
「不许留手。你只管,好好同我打。」
华凝霜一听这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她「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又脆又响,前仰后合的,仿佛他方才那一本正经的命令,是这天底下,最最好笑的一桩事。留手?她华凝霜,几时做过那留手的扭捏事?这小兄弟,可当真是白白地,担了这一场的心。
华凝霜笑够了,话锋却忽地一转。她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那神情里,关切之外,又掺了几分怀疑:
「哎,不是姐姐我泼你冷水。你这才将养了几日,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当真,还动得了手?」
无影被她这冷不丁的一问,心里头,莫名地就有点发虚。
他这副身子,经了这些时日的来回折腾,那虎口上的伤还没全好,那一身的气力,也远没回满。这会儿说一句「能」,到底是有几分心虚的。可他嘴上,却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应了一个字:
「能。」
应完,他便赶紧地,把那点子心虚,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掰着指头,在心里头数了数。这满会的高手,掰着算来,竟还有好几个,是他不曾交过手的。
「还有几个人,我没同他们打过。」他抱着伞,理直气壮地宣布,「今日,我便要挑一个,比上一场。」
「哦?」华凝霜来了兴致,凑过来,「你要挑谁?」
他心里头也没个准主意。他抱着伞,懒懒地抬起手,朝着底下那院子,随随便便地,便那么一指。这一指,指得漫不经心。可顺着那指尖望过去,华凝霜的脸色,却有些古怪了起来。
他那指的方向,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地,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那是自始至终,都稳稳坐在上首,辈分最高,谁也不敢轻慢的会首,钟离寂。
那位老人家,正闭目养神。像是早已料到了一般,他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瞧了瞧无影那犹自指着他,半分没收回去的手,又瞧了瞧他脸上那一派「我究竟指着了谁」的茫然,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漾开了一丝意味深长的,饶有兴味的笑意。
「哦?」寂老捋着那一把花白的长须,缓缓道,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致,「小友,这是要会一会老朽?」
无影的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口水。
这位会首,是这满会里头,辈分最高,最深不可测的一位。偏生他方才那随手一指,鬼使神差地,就指了他。说不怵,那是假的。可话已经撂出去了,那位老人家也已经接了招。他这会儿要是怂了,那才真真是,丢人丢到家了。罢了。豁出去了。
他定了定神,抱着伞,学着那江湖人的规矩,朝寂老,郑重地,行了一礼。
「请前辈,多多指教。」
寂老见他这般,那饶有兴味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随手一拂,袖中便多了一柄雪白的拂尘。
「好。」他缓声道,那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温和,「老朽这把年纪,本不该同你这小辈,认真动手的。只是当日,你那一身无根无源的力道,老朽怎么瞧,也瞧不分明,心里头,便一直存着这么个念想。」
他拈着那柄拂尘,立在院子当中。那一身气度,渊渟岳峙,深不见底,仿佛一座望不到顶的山。
「今日,便借你这随手一指,」他朝无影,虚虚一引,「让老朽,好好地,印证一回。你尽管,放手来攻。老朽,接你便是。」
无影站在那儿,望着面前这位深不见底的老人,方才那点豁出去的胆气,竟又一点一点地,泄了下去。他到底,还是打起了退堂鼓。他打人……疼吗?
他心里头,七上八下地琢磨起来。他这副身子,本就这儿伤着,那儿疼着,早够受的了。这位老前辈,出起手来,会不会,一点情面也不留?越想,那颗心,越是乱成一团,不争气地,「砰砰」直跳。
不想了。都到这份上了,满院子的人,还都眼巴巴地,看着呢。他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章法不章法了,足尖一点,抱着伞,便胡里胡涂地,朝那老人扑了过去。那一下,慌慌张张的,半分平日里的灵气也无,活像是被赶鸭子上了架,硬着头皮的乱扑。
寂老立在原地,几乎是不动声色。那柄雪白的拂尘,信手,往外一拂。他那一下气势汹汹的攻势,还没能近得身,便像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打进了一团松软的云絮里。那拂尘上一股绵绵不绝的柔劲,轻轻巧巧地,便把那一扑,卸了个干净,化于无形。
无影这一击落了空,收势不及,自个儿先踉跄了半步。围观的人群里头,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那张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寂老却没有笑他。他不慌不忙地收回拂尘,那古井无波的眼里,是一种看穿了一切的温和。他缓声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炸着毛的小兽:
「莫慌。老朽,不疼你。」
好吧。他都说了不疼。那,他便信了。
无影这才重新定了定神,抖擞起精神来,把这几日跟程砚新学的,又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招式,一招一招地,都使了出来。那个「等」字诀也好,那静剑的门道也罢,他使得倒是有模有样。
可到了寂老这儿,竟是全没了用。他那柄雪白的拂尘,总是慢悠悠的,任他使出多少花样,都被那绵绵不绝的柔劲,轻飘飘地,一一化于无形。他只觉自己一拳一拳,尽数打进了棉花里,云絮里。他有点气馁了。这位老人家,也忒深不可测了些。
可也就在这气馁的当口,他脑子里,忽地「叮」的一声,冒出个鬼点子来。
他这把永夜伞里头,不是还藏着一根,平日里专拿来戳人的挑棍么?要是冷不丁地,把那挑棍抽出来,偷袭他一下,把这位稳如泰山的老前辈,吓上那么一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有点忍不住了。他光是想一想那画面,就觉得,实在是,太好笑了。他赶紧「唔」地哽咽了两声,硬生生地,把那要冒出来的笑,又吞了回去,努力绷着一张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行动。
他佯装着,又是一记寻常的伞击,虚虚地,攻向他的门户。待那拂尘,照例慢悠悠地拂来,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他手腕猛地一抖。「锵」的一声,那根藏在伞骨深处的挑棍,蓦地弹射而出,刁钻无比地,直奔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戳了过去。
寂老万没料到,他那把不起眼的伞里头,竟还藏着这么阴险的一手。那柄一直气定神闲的拂尘,头一回,急急地变了向,堪堪地,赶在那挑棍将要得手的一刹那,险险地,拦了下来。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实实在在地,掠过了一丝错愕。
成了。他那憋了半天的笑,再也忍不住,「噗」地一下,全漏了出来。
而寂老那一瞬的错愕过后,非但没恼,反倒「哈哈」地,朗声大笑了起来。他指着那根犹自亮着寒光的挑棍,笑得须发皆颤:
「好!好一个藏在伞里的暗器!你这鬼机灵的小子……老朽这一惊,倒是教你,实实在在地,给讨了去!」
寂老笑罢,对那把伞,竟来了十足的兴致。他拈着长须,指了指他怀里那把永夜伞,饶有兴味地问:
「好一个鬼机灵的物件。说来与老朽听听,你这伞里头,可还藏着旁的什么妙处?」
无影迟疑了一下。那根挑棍,不过是拿来戳人玩闹的,露一露,倒也无妨。可这伞里头,还藏着另一样东西,他平日里,是轻易不肯示人的。
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手腕一翻。那伞骨的另一端,「铮」的一声,弹出了一截三寸来长,寒光凛凛的暗刃。
寂老看着那一截暗刃,那一向含着笑的眉眼,忽地,沉默了下来。那是真正的杀器。见血封喉的物件,与方才那根戳人玩闹的挑棍,全然是两回事。半晌,他才缓缓地,开口问道:
「方才,你为何,不用这个?」
无影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用这个?这暗刃,是要见血,要取人性命的物件。方才不过是切磋玩闹,他怎会动它。他微微歪了歪头,一脸的不解,理所当然地,反问了回去:
「前辈……是想杀我吗?」
这一句反问,问得寂老一怔。他怔怔地,看着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慢慢地,漾开了一种说不分明的神色。
不是要取人性命,便不必动这刀。在无影心里头,这道理,简单,干净,天经地义。寂老沉默了良久。末了,他才极轻地,叹出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头,没有半分的责怪,倒像是一种久违了的,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的慨然。
「是老朽,问错了。」他缓缓道,「这世道走得久了,老朽这一问,竟也着了相。」
他看着无影,那目光,像是看了他许久,终于,才看明白了几分:
「你这孩子……心里头,是真真切切地,连那一点子杀人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啊。」
寂老看出了他的迟疑,那语气,放得越发温和了。
「莫怕。老朽不过是想瞧一瞧,你使上这真家伙,又是个什么光景。你只管,用那暗刃,试上一试便是。」
得了他这一句,无影迟疑了片刻,才捏着那截寒光凛凛的暗刃,朝他攻了过去。可这一回,他那攻势,竟是软绵绵的,半分劲道也无。
他捏着这真正的杀器,心里头便止不住地犯起难来。这一刀刺过去,万一当真伤着了人,可怎么好?于是他这儿收一收,那儿让一让,招式使得绵软迟疑,黏黏糊糊,不等旁人来拆,自个儿便先乱了套。这副
模样,反倒把寂老,给弄糊涂了。
寻常人,一旦亮出了真刀真剑,那是要比空着手时,更狠,更利上几分的。可他倒好,这暗刃一上手,竟比方才那空着手的时候,还要弱了几分。寂老一时间,竟摸不着他的路数,只得随手,将那几招黏黏糊糊的攻势,一一糊弄了开去。
也不知是怎么的。他那一下犹犹豫豫,收放失了准头的暗刃,「嗤」的一声,竟不小心,削断了寂老那拂尘上的几根丝须。
无影吓了一大跳。他慌忙地收了手,手忙脚乱地把那暗刃藏回伞里,眼睁睁看着那几根丝须飘落下来,一颗心,揪得紧紧的。他慌忙地,一叠声地,便赔起不是来:
「对,对不住,前辈……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赔您一柄新的……」
寂老低下头,看了看那柄缺了几根丝须的拂尘,又抬起头,看了看他那副如临大敌,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出声。
「几根丝须罢了,值当什么。」他温和地摆了摆手。
他顿了顿,那目光里,又漾起了方才那种了然的慨然:
「老夫,这才算是看明白了。这真正的杀器,到了你的手里,非但不是什么利器,反倒成了一桩累赘。只因你这心里头,横竖,是下不去那个狠手的。」
他看着无影,那语气温和而笃定:
「这条提着刀子,一路杀出来的路,原就不是你该走的。往后,莫要再这般,勉强自己了。」
寂老这下,是真真切切地,起了兴致。
一个心里头连半分杀念都欠奉,连真刀都不肯使的人,偏偏,又这般年轻,便已踏入了先天之境。这两桩,凑到一处,怎么想,都不合常理。这世上的先天,哪一个,不是在那刀光剑影,你死我活里头,一刀一剑,一寸一寸熬出来的?怎么偏偏,就出了他这么个,叫人看不透的异数。
他捋着长须,那目光里满是探究,缓缓地问道:
「老朽便有一桩不明白了。你这般一个,连动手都不愿的孩子,当初,究竟是为着什么,去练这一身的武功的?」
无影被这一问,问得一时语塞。
练武?他心里头清楚得很。他练的,压根就不是什么武。那是永夜一族的暗能,是附在这身子上,与这世间的拳脚刀剑,半分也不相干的东西。可这些,他又如何同寂老解释。永夜,暗能,那隔着生死,再回不去的故土,一个字,他也吐露不得。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晌,末了,只艰难地,挤出了一句:
「无影……生来,便有疾。练这个……是,是为了……能走动……」
这话,倒也不算是说谎。只是,隐去了太多,太多。那暗能,确确实实,正是它,才让他这副生来见不得光,白日里目不能视,身不能动的身子,能勉强地,在那日头底下,随意地,挪动几步。
寂老听着,起初,还有些不解。可当他把这一句轻飘飘的「为了能走动」,同他这两日亲眼所见的,那白日里撑着伞,目不能视,要人搀扶着才挪得开半步的光景,一并想到了一处……
他那满腹的探究,霎时,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原来如此。
旁人拼了命去练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是为着扬名,为着争胜,为着在这吃人的江湖里头,替自己杀出一条活路。而他,同样是拼了命,练成这一身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能耐,竟只是为了一桩,旁人这辈子想都不必去想的事。
像个寻常人那样,靠自己,走上几步路。
「是老朽……又问得唐突了。」寂老轻轻一叹,那苍老的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怜惜,「你这一身的能耐,来得,竟比这满会里头,任何一个人,都要不容易啊。」
无影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寂老到底是没再追根究底,把他那个掐头去尾,漏洞百出的解释,信了,也受了。那桩心事一了,他又惦记起方才那场没打完的切磋来。他看了看寂老,又看了看自己那把重新藏好了暗刃的伞,支支吾吾地,小声问了一句:
「那……这算是,打完了?」
寂老瞧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打完了,打完了。你这小机灵鬼,早把老朽那一惊,讨了去了,还要怎么打?」
他朝无影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来,到老朽跟前来。让老朽,好好地,瞧一瞧你。也让你,好好地,瞧一瞧老朽。」
无影依言,抱着伞,走上前去。其实,入了夜,他这双眼,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隔着那几步远,他便已把那张慈和的老脸,瞧了个分明。这会儿再凑近些,看到的,也还是一样的。
寂老却看得极认真。他那一双饱经了风霜的眼,定定地,端详着他。端详了半晌,才缓缓问道:
「可看清了?」
无影点了点头。寂老又像是有意逗他一般,笑眯眯地,添了一句:
「那你且说说,老朽这一头的头发,是个什么颜色的?」
无影认认真真地,看了看他那一头花白,老老实实地,答道:
「白色的。」
寂老这才「哈哈」地,朗声大笑了起来。他抬起手,像是长辈打发自家小辈一般,满是慈爱地,朝他摆了摆手:
「好,好,看清了就好。去罢,去罢,自个儿,玩去罢。」
无影抱着伞,怔了一怔。
这位辈分最高,深不可测的老人家,待他,竟像是待自家的孙儿一般。那一声暖融融的「去玩去罢」,叫他心里头,没来由地,又软了那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