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九十章 好好的
作品:《永夜无影》 得了寂老那句「去玩去」,无影抱着伞,又在心里头,把这满会的高手,细细地盘算了一遍。掰着指头数来,竟还有那么几个,是他不曾交过手的。
他一抬眼,便瞧见了那个一向淡泊的身影。云岱。他与云岱下过好几局棋,却还不曾,同他真刀真枪地,动过手呢。这胜负心一起,他便压不住了。他抱着伞,几个起落,飘到了云岱跟前,开口便道:
「云前辈,同我,切磋一场罢。」
云岱一听,那捋着须的手,便是一顿。他连连地摆手,婉言推拒:
「莫,莫。老夫这把老骨头,平生就只会摆弄那楚河汉界,下下棋罢了。这刀剑上头的厮杀,实在不是老夫的长处。你呀,还是另寻高明去罢。」
无影却不肯依。「就一场。」他抱着伞,偏不挪步,「一场就好。」
云岱被他缠得,是一点法子也无,偏又实在不愿同他动那刀剑。他眼珠子一转,索性,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那身形,竟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云絮一般,轻飘飘,悠忽忽地,朝着那屋梁之上,飘了上去。
人如其名。他这一手云一般的轻功,分明,就是要躲着无影,溜之大吉。无影哪能由着他这般跑了。他抱起伞,足尖一点,一个瞬影,紧跟着,也窜上了那高高的屋梁。
「前辈,别跑。」
于是,这玄关会的夜空底下,便活生生地,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赶的好戏。一个抱着伞,灵巧地穿梭瞬影;一个踩着云,飘忽地腾挪躲闪。两人绕着那别业的飞檐房梁,你追过来,我躲过去,竟是一时半会儿,谁也奈何不得谁。
底下那一群看热闹的先天,一个个都仰着脖子,瞧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还哄堂笑上一阵。无影追得满头是劲,偏生那云岱的轻功,太过滑溜。他瞬影得再快,也总是差着那么一线,怎么也,揪不着他那飘忽的衣角。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头,倏地冒出一招来。这一招,是有那么点冒险。可他飞快地掂量了一下,应该,能行。他不追了。足尖在那房梁上,猛地一蹬,一个瞬影,整个人,竟凭空窜到了半空之中。不偏不倚,恰恰,就悬在了云岱的,正头顶上方。
云岱一愣,仰头瞧见他这般居高临下,只当他又要扑下来攻,足尖正要一点,便欲飘身闪开。可就在下一瞬。他却惊愕地,眼睁睁看着无影,竟收了那一身的瞬影,半分轻功也不施,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朝着他的头顶,自由落体,直直地,坠了下来。
云岱大惊失色。他哪里还顾得上闪躲。无影这副病弱的身子骨,这要是结结实实地摔下来,还不得摔个筋断骨折。他想也不及想,那闪躲的身形,猛地又折了回来,一个箭步,抢到了无影的正下方,张开双臂,稳稳当当地,将那直直坠落的人,接了个正着。
无影稳稳地,落进了他的怀里。他仰起脸,冲着云岱,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
「抓到了。现在,可以切磋了吧?」
云岱抱着怀里这个失而复得,还冲着他傻乐的小祖宗,一颗心,兀自「砰砰」地,后怕地跳着。待他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是结结实实地,着了道,他真真是,又气,又怕,又是哭笑不得。
「你你你……」他指着他,气得那一把山羊胡,都直打颤,「你这孩子!怎能拿自个儿的身子骨,开这等天大的玩笑!万一,万一老夫没能接住你……」
一句话没说完,他又是一阵后怕,到底说不下去了。末了,他望着那张得了逞,还一脸无辜的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了命:
「罢,罢,罢!切磋,切磋还不成么!你这磨人的小祖宗……」
云岱既应了,便不再推脱。他把无影放下,转过身,却没有去取那柄随身的长剑。他踱到廊下,从那一排兵器架上,随手,取了一柄寻常的木剑下来。他掂了掂那木剑的分量,这才转过身,道:
「好了。老夫,准备好了。」
无影不解地,歪了歪头。「前辈,你怎么使木剑?怎么,不用真剑?」
云岱拈着那柄轻飘飘的木剑,那一向淡泊的眉眼间,忽地,掠过了一丝无影读不分明的,悠远的东西。
「老夫……已经很久,很久,不曾真个动过手了。早年间,老夫还在那江湖里头闯荡的时候,这手里的剑,讲究的是四个字,叫一剑一命。剑锋所指,从不留活口。」
「这么多年的杀性,早就一刀一刀,刻进骨头里去了。」他摇了摇头,那语气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有几分惧怕的郑重,「老夫怕。怕这真剑一旦上了手,那旧日里的杀性,不受控地翻涌上来,一个收不住,便要伤了你。」
无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他那颗心,却莫名地,沉了一沉。原来如此。原来,这个世道里头,当真是,人人的手上,都沾过血的。
连眼前这么一位,温温和和,笑眯眯地,能同他下棋,由着他缠着耍赖的老人家,在他年轻的时候,竟也曾是个剑下亡魂无数的,杀神。
他抱着伞,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满会的人里头,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他们一个一个,都从那血里火里,实实在在地,趟过来了。唯有他,还傻乎乎地,守着那一句「各人都好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懂。
夜色里,云岱拈着那柄木剑,静静地,立在他的面前,等着他。无影不再多想,抱着伞,足尖一点,率先朝他攻了过去。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倒也斗得有来有往。起初,云岱那柄木剑,使得还算温吞。可斗着斗着,无影却分明地,觉出了不对。
他那剑,越来越快,越来越沉,越来越强。一股冰冷的,择人而噬的杀气,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已悄悄地,缠上了那柄轻飘飘的木剑。
无影应对得,倒还算稳当。这几日,跟着程砚,跟着寂老,他着实长进了不少。那一个「等」字,使将出来,也有了几分章法。
可就在他稍稍放下心来的那一瞬。云岱的眼神,骤然变了。那是一种他从不曾在云岱脸上见过的,属于「杀神」的,冰冷的锐利。
那柄木剑,蓦地化作了一道残影。一记雷霆万钧的杀招,不偏不倚,直取他的咽喉。
太快了。快得他那「等」,他那回防的身手,全都来不及。
他只觉颈间猛地一凉。那木剑虽不曾及身,可那剑锋上裹挟着的凌厉剑气,已「嗤」的一声,在他的喉颈上,硬生生,割开了一道血口。一股温热的血,涔涔地,渗了出来。他浑身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了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云岱,也骤然惊醒了。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在那最后的一线,将那一记杀招,生生地,拗了回来。那柄再承受不住这骤起骤停的,暴烈剑气的木剑,「咔嚓」一声,寸寸碎裂,化作了一地的木渣。
云岱脸色惨白,一把丢了手里剩下的那截剑柄,慌忙抢上前来,那声音,都在打着颤:
「孩子!你……你还好吗?!」
无影怔怔地,立在原地。方才那一瞬,他是实实在在地,在那生与死的边上,走了一遭。那冰冷的剑气,擦着喉咙划过的触感,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一寸一寸,漫了上来。他缓缓地,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疼。心口那道旧伤,那熟悉的,要命的刺痛,又一次,钻心地,疼了起来。
是那后怕。方才那一场擦着死亡而过的,滔天的后怕,此刻,化作了最烈的一捧薪柴,「轰」地一下,将那蛰伏已久的暴怒,又一次,点燃了。
丹田深处,那几道血纹,开始不安地,蠢动,蔓延。无影顾不上旁的,死死地捂着心口,嘴唇飞快地翕动起来,一字一句地,念起了那清心诀。
说来也怪。程砚总说,他这人单凭着耳朵,是学不会东西的。可这清心诀,是个口诀,是要靠死记硬背的物件。偏偏,背诵记诵这一桩,正正是他最在行的。之前不过听程砚念过那么几回,他竟早已一字不差地,全都记在了心里。
云岱不明就里,一把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子。他听着他嘴里飞快地,念念有词地,又见他死死捂着心口,满脸痛苦的模样,一颗心,都跟着揪紧了。他不敢乱动分毫,只能稳稳地扶着,屏着气,守在一旁。
一遍。两遍。那要命的刺痛,那悄然蔓延的血纹,在这一遍又一遍平缓的诵念里头,一丝一丝地,退了下去。直念到第三遍上,那钻心的疼,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消散了。无影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来,那一张脸上,早已是冷汗涔涔,糊作了一片。
他抬眼,看着那个方才险些一剑,便取了他性命的老人。奇怪的是,他心里头,竟没有半分的责怪。他喘着气,由衷地,赞了一句:
「前辈……好厉害。」
那一剑,快得他连那个「等」字,都来不及使出来。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杀神的剑。
云岱怔住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方才那一剑,险些便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险些,就要了这孩子的命。可这孩子,从那鬼门关上,刚刚转了一圈回来,睁开眼,头一句话,竟不是哭,不是怨,更不是怕。而是红着一张脸,真心实意地,夸他一声「好厉害」。
那一瞬,这位早已心如止水的老剑客,那一双饱经沧桑的眼里,竟掠过了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把握不住的动容。
又是这样一颗,干干净净的心。
「你这孩子……」他张了张口,满腹的告罪与愧悔,尽数堵在了喉咙口,一时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末了,只化作了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这玄关会,到了次日,便散了。无影心里头,是有那么点不痛快的。这满会的高手,他掰着指头算来,还有好几个,是不曾来得及切磋的呢。可惜这会期,统共就这么几日。没了时辰,他纵有再多的胜负心,也是半点法子也无。
临别的时候,他抱着伞,一个一个,都郑重地,告了别。便是连那头一日同他呛声,被他挫了一身锐气的莽汉关朔,他也没有落下。他对着满会的人,朗声说道,明年,他定要尽力,再来这一趟。到时候,再同他们,痛痛快快地,比上一场。
他这话,说得轻轻巧巧,满心满眼,都是来年再聚的盼头。可不知怎的,这满会的人,听他这一句「明年再来」,神色,却都古怪地,沉了一沉。
他们这几日,亲眼见过他那白日里的虚弱,见过他那要命的暴怒,更亲眼见着他,方才才从那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他那一句轻飘飘的「明年」,落进他们耳朵里,竟莫名地,染上了一层,怕是再也见不着了的意味。
临到末了,众人竟都,你一样,我一件地,送了他些小礼物。大多,是些玩的,吃的,仿佛在他们眼里,他当真,还是个离不得这些零嘴玩意儿的孩子。他们一个一个,把东西塞到他怀里,嘴里念叨得最多的那一句,都是:「好好的。」
倒是那云岱。他身无长物,摸索了半晌,末了,只取出一册自己珍藏的棋谱来。他没有交到无影的手里,而是郑重地,转递给了一旁的婉宁,低声嘱咐道:「这个……劳烦姑娘,得空,念给他听罢。」
他是记着的。记着他这一双眼睛,白日里,是看不得字的。经
了昨夜那一遭,无影这副身子,是彻底地,动弹不得了。偏巧,这大会也散了。他便寻思着,横竖闲着也是闲着,趁这一身的伤还没好,不如,就这么,继续四处地,溜达溜达。
那京城,太闷了。重重的宫墙,沉沉的规矩,还有那一道道,敬而远之的目光,他是一点儿,也不想回去。他正这么盘算着。那一直立在旁边的华凝霜,忽地,凑了过来。她那一向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脸上,这会儿,竟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不大自在的认真。
她搓了搓手,瓮声瓮气地,朝他道:
「哎,小兄弟……你既不想回那闷死个人的京城,那,要不,跟姐姐我,回去,玩上那么一段日子?」
无影听了她这话,心里头,是着实动了几分的。可他到底,没有立时应下。他抱着伞,仰起脸,认真地,问了她一句:
「华姐姐,你当真,照顾得好我吗?」
他顿了顿,把那为难处,老老实实地,同她交了个底:
「我这身子,经了昨夜那一遭,大概,得有半个月往上,白日里才动弹得了。这半个月里头,我只能躺着,哪儿也去不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却替她犯起了嘀咕。华姐姐这般风风火火,一刻也闲不住的性子,当真,耐得住这半个月,守着一个只能直挺挺躺着的人,哪儿也不去么?华凝霜一听,把眼一瞪,那一把大嗓门,便嚷嚷了起来:
「嗐!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就是陪你躺个把月么!」
她拍着胸脯,一副「包在姐姐我身上」的架势。话虽是这么个豪气干云的说法,可他那点没说出口的嘀咕,她倒也不是全没瞧出来。
她顿了一顿,那大嗓门,难得地,放软了几分:
「姐姐我啊,是坐不住,是闲不下来。这毛病,我自个儿,比谁都清楚。」她挠了挠头,有几分不好意思,那语气,却又格外地认真,「可那是从前。为了你这小兄弟,别说半个月,便是再久些,姐姐我,也守得住。」
她说着,伸出那只惯会舞刀弄剑的手,像往常那样,胡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什么躺着不躺着的,净说这些个见外话。你就安安生生地,躺着养你的伤。旁的,都有姐姐呢。」
华凝霜像是怕他不肯应,又赶忙地,添了一句。那语气里头,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得意:
「况且啊,能叫你这么个二十出头的小娃娃,一口一个姐姐地唤着,我这心里头,别提,多舒坦了!」
无影听着,心里头,却暗暗地,有些好笑。二十出头的小娃娃?华姐姐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这副瞧着年轻的皮囊底下,那实打实的岁数,同她,怕是相差无几的。只是这永夜一族驻颜不老的古怪底细,他是半个字,也吐露不得的。
也罢。她叫得舒坦,他便由着她,叫去。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横竖他也不想回那闷死个人的京城。跟着华姐姐,去她那儿,躲个清静,养养伤,倒也不坏。于是,他便带着柴心与婉宁,跟着华凝霜,一道,往她那千里之外的家乡,去了。
华姐姐的家,在四川。一路上慢慢打听下来,他才知道,她那一族,在当地,是赫赫有名的。一个「医毒双全」的名头,传得极响。那一手医人活命的本事,与那一手害人于无形的毒功,都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
华姐姐自个儿,也粗通些医理。只是,于他这桩「病」,却是半点用处,也无的。
他这病,根子,长在那永夜的血脉里头。是这世间,任凭哪一味灵丹妙药,都医不得,也碰不着的东西。她那点子医术,顶多,也就能替他,料理一料理喉间那道剑伤罢了。
不过,华姐姐倒像是,同那名声在外的家族,不大相干的样子。她早年间,便因着一身练武的天赋,拜了师,离了家,一头,扎进那快意恩仇的江湖里去了。族中那些个,治病也好,炼毒也罢的营生,她是一概不管,也一概,不问的。
而在他带着柴心与婉宁,随华凝霜远去之后,这玄关会,虽说是散了,那几位老牌的先天,却都不约而同地,多留了一日,没有走。他们聚在那湖畔,围着一壶早已凉透了的茶,翻来覆去地,念叨的,都是他。
「还没到弱冠的年纪,便已踏入了先天。」有人摇着头,满是感慨,「老夫痴长了这一大把年纪,这般的奇事,当真是,闻所未闻。」
「岂止是奇。」另一个接口道,那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疼惜,「更难得的是,那般大的本事,那孩子的心里头,竟连一星半点的杀念,都不曾有过。这么干干净净的一颗心,老夫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下来。良久,才又有一个,极轻地,叹道:
「只可惜……天妒英才啊。」
这话一出口,满座,便再无一人言语了。那白日里的虚弱,那要命的暴怒,那一次又一次,擦着死亡而过的凶险,这几日里,他们,都瞧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这么个百年难遇的好苗子,这么干净的一个孩子,偏生,摊上了那样一副,熬不长久的身子骨。
那几位平生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的老人家,这会儿,竟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朝着他离去的那个方向,遥遥地,望了一眼。末了,一个接着一个,都满是遗憾地,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那一声声的叹息,散在湖面那茫茫的晨雾里头,久久地,没有散去。
他们都在心里头,默默地,又把那句临别时,说过的话,重新道了一遍。
好好的。
那孩子……要好好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