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奶油
作品:《欲落未落》 谢明辉这几天在菱州出差,听着这头项目部的同事聊起李张两家的八卦,才对佳蓓的姓氏有了模糊的实感。
李明德早些年为菱州,尤其是张家在的地界主动牵头做的工程不在少数,修桥修路都是基本,教育医疗都有涉猎,连着当年张嘉丽当年合影过的一处小公园都重新设计翻修。
更不要提铭德集团当年在菱州这头设的分部,在职员工单凭身份证上姓张这唯一的条件,每年生日都能多领两千元生日金。
有钱人家的八卦,落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的嘴里,自然就是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的昏聩。
夜宵桌上正巧也有同源的张姓,得济张嘉丽在宗祠设下的奖学金才顺利读完高中并考入名校,愤愤地磕了手里的酒杯,骂那人酸什么呢,张家本来就够富贵了。
直到谢明辉按照乔芳华发来的定位驱车过来,见到那古韵的宅子,那份飘飘然的判断才落了地。
他刚熄了火,还没下车,就有穿着红马甲的人来敲车窗,才降了条窗缝便赶他:“这里不好停车的,往前开一百米有停车场。”
谢明辉应了声,笑着和老乡道谢,按照指引往那片街道规划的公共地上停车场去。
他掀开后备箱拿礼盒的功夫,多看了一眼地面的混凝土和周围的透水地砖材质,心里讶异,难得看到造价这么高的停车场。
谢明辉从停车场拐出来又撞见刚刚敲他车窗的人。
两人互相闲扯的,谢明辉这才知道,这人守在张家老宅门口的的原因就两个,一是市里最近争评文明城市,乡下地界也不许乱摆车了,再是张家的保姆一早就和他打好了招呼,说姑奶奶周末要回来,要她盯着那些登门的人。
之前谢明辉的车牌也被乔芳华要了去,他云里雾里的,这才知道合着是还有人工门禁呢。
那人引着他到边门,指了指里头:“进去吧,他家没有喊门的规矩。”
谢明辉拎着大包小包往里头走,进了宅子,他才反应过来,要是迷路怎么办。
刚想给乔芳华打电话,又听到吵嚷的声音。
像是在吵架。
他朝着声音源头走,就在连廊这头看到另一头一个中年女人急躁躁地领着一个男人快步过来,嘴里念念有词:“元元你快去劝劝,闹到太太那里可不成儿。”
谢明辉定睛一看,这不许观原嘛。
他初中同学。
阿敏也没想到家里还能进来生人,刚想骂大龙拿了她的酒还不办好事,她脑电波乱搭,突然反应过来这该是芳华刚刚说的佳佳那个对象。
许观原听到自己那个妈也参与进去的声音,脚步愈发快,被谢明辉叫住的那刻,他险些刹不住。
“谢……明辉?你怎么来了?”
“还真是你?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啊。”
院子里一阵阵的吵嚷,阿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元元和这人认识,忙给他打眼神。
带人避避的意思。
许观原心领神会,这会儿带人进去,实在是尴尬。
阿敏接过谢明辉手里的礼盒,嘴上念着他客气,继续指使许观原:“元元你带谢先生去后头园子里坐坐呀,我去喊佳佳过去,你们年轻人先一起聊聊。”
实在是站不住脚的理由,但她总不好带着这头回儿上门的‘姑爷’就闯前头那剑拔弩张的阵仗。
许观原尴尬笑笑,把人往后头引,总之离前院‘战场’越远越好的意思。
他也实在不知道该带人去哪里,没有带客往后院钻的道理,只好挑了条大路直愣愣地往阿敏嘴里的‘后头园子’去。
两人许久未见,难免攀谈,谢明辉头回儿来,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仿佛注意力只在他这个老同学身上。
可惜他这位老同学,脾气实在是变了不少,和从前上课能和墙壁唠上一节课的那个话痨相比,简直是大相径庭。
许观原怎么也没想到佳蓓和谢明辉认识,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大舅舅也默认可以交往。
他其实挺讨厌他的,学生时代。
所以一路上他秉持着主人家的礼貌以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大舅哥’的摆谱,惜字如金地搭着话。
过了那道月洞门,凭着朱漆柱子的遮掩,许观原只看到佳蓓的背影。
他急于甩开身边的烫手山芋,毕竟谢明辉的话题已经拐到早说你有这个妹妹啊,许观原没做思考,直接喊了佳佳的名字。
他们谁也没想到,佳蓓是在哭,还是趴在别的男人怀里哭。
许观原只觉得头皮都要爆炸了呀,比起让谢明辉撞见佳蓓和李景越在一起,还不如刚刚领到前院去,用他来平息家庭战争呢。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见佳蓓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尤其是他的角度看过来,还攥着李景越衣襟不肯撒手的样子,他干脆两眼一闭,也懒得找理由了。
他巴不得身边的人看了转身就走就好。
反正家里今天不差这点热闹。
再加上他实在不看好谢明辉,单凭佳蓓最近社媒上平静的状态,根本不像心思有什么起伏的样子。
但他也没懂,怎么去前院吃个蒸糕的功夫,又跑来后头哭了。
佳蓓见了谢明辉才警觉起来,她是实在没想到在这个院子能见到家人以外的人,瞬时间撒了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并不慌张,因为认定这个距离近视眼的谢明辉是看不清她脸上泪痕的。
“你们俩怎么来后面了?”
佳蓓以为是妈妈安排他们找她了。
谢明辉走近了才发现佳蓓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刚想问怎么了,一块手帕就挡住了佳蓓的脸。
“去洗把脸。”
那块奶油白色滚着细细一圈品牌标志性格纹的帕子被佳蓓扶在手里,谢明辉忽然想到,第一次在张老师家见到佳蓓,她就穿着这个格纹图案的衬衫。
本不想帮忙的许观原还是心软:“沙子进眼睛了?”
他到底不想这个家里最早对他散发纯真善意的人陷入两难的境地。
可扪着手帕的人却品味出一个事实,李景越刚才说那句话的语气是不一样的。那种面对外人的冷静或者说冷淡的味道,不论是在一起还是分开后,他都没有对她展现过。
明明得到了她想要的划分界限,心里还是没由来地落空了,面对许观原递过来的台阶,她后知后觉地胡乱点头:“嗯……”
得了一道有碍视力的脱身施令,佳蓓礼貌地对几人道了声少陪,便退了一步又转身往旁边盥洗室去。
本该待在那里的李景越也无厘头地跟着她,边穿着西装外套边嘱咐她:“尽快过来,一块儿去前头。”
他得了佳蓓的答应便折回来了,抖动成衣领口的时候,心口处被泪水打湿的那块若隐若现,最终被西装盖住,湿漉漉地贴着他心脏最近的位置。
李景越再看了一眼谢明辉,那些之前仅存的危机感变得不再重要。
眼泪的分量,他还是明白的。
“谢工,好久不见。”
李景越又换了那副在家里和煦的模样,再问许观原:“你们怎么一起走到这里了?”
许观原知道李景越是在点他,这块园子是张嘉丽设计出来给家人们纳凉用的,几乎没招待过外客,直突突地带个第一次上门的客人走过来,到底不合适。
许观原叹气:“阿敏让我带人先逛逛园子……前厅还没整理出来。”
李景越点头听出来前头还在闹的言下之意,转移了话题,问了谢明辉几句工作上的事。
谢明辉先是一愣,但还是述职般回答了,这几天听领导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铭德那头可能最后还是会派眼前这个少东家坐镇。
两人说到最后,李景越突然点了旁边已经开始走神的人:“之后集团这头估计要再加观原进来,我看你们是……认识?”
谢明辉背调资料里清楚明白写了他的学届和班级,李景越当时看到第一反应就是,那不就是许观原的同学?
至于他为什么清楚,还要追溯到那年暑假他领命为佳蓓提前补习初三数学,而她自带的课本的书芯上写着正是许观原的大名和班级。
他那天憋着,直到现在都没问出口,为什么不直接用他的。
“是,可巧,我们俩初中三年的同学。”
谢明辉笑得有些,该是谄媚或者自信吧,仿佛全宇宙都在证明他谢明辉和张佳蓓是有缘的。
兜兜转转,他们的身边人都交织在一张关系网,而他们也终会相逢。
李景越看了抿着嘴的许观原,两人这么多年再是不怎么说话,但小时候一起玩过,多少都知道得脾气,看着许观原不太想理这人的样子。
他觉得蛮有趣的,但也没赞同谢明辉嘴里那句有缘。
后头佳蓓毛毛躁躁地跑过来,脸上是看不出哭过了,除了眼角那点点红。
“李景越,你跟我去前头一趟。”
大姑给她发消息,催是不是没找到景越。
许观原也记挂着前头:“怎么了?”
正下着石阶的佳蓓回头,她手上还抓着裙子,对上谢明辉的脸,突然泄气地一扔,她觉得再维护那些长辈的面子不重要了:“再不过去只怕街道都要上门了!”
李景越看着佳蓓着急的样子,伸手推着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不急,我们去劝劝。”
又想让许观原安置好谢明辉,可他还没发话,他这个愣头愣脑的大外甥已经冲到前头去了。
手心下的人,秉着从小培养的跟屁虫水平,也捞起裙子毫无顾忌地跟着许观原跑。
没人在意还有个客人。
李景越还想回头和谢明辉说些什么,前头的佳蓓突然转身拉他:“哎呀!就等着你去和稀泥呢!”
他没由来地被佳蓓逗笑,注意力完全跟着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去,无奈又认命般跟着她,嘴里念念有词:“我什么时候和稀泥了?”
几人,包括后来跟上的谢明辉,都听到佳蓓一路大喘气的讲述,总之,要李景越不能答应五叔叔的条件,但也不能掉了二房的面子。
爱和稀泥的是张嘉丽,只是如今这个职责要落到他这个便宜儿子头上。
越靠近前院,越是吵嚷的动静,佳蓓上回儿听到这样吵,该是她爸爸过世后,妈妈要嫁给伯伯的时候。
震天的动静在露天的院子里,好在是没有房顶,他们这边输出全靠二姑。
只听到张清姜骂:“老五,你车轱辘几句就是姑姑偏心,正好婶婶也在,你问问你妈,当年轮到你们房头照顾爷爷和姑姑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
“不过是添两双筷子,连衣服都不用你们洗,你们家都不愿意,姑姑哭着跑回来说在二哥哥家吃不饱。”
张清姜再拎不清,但对张嘉丽,比起姑姑,更多的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姐妹般的亲密,她回想着往事,眼前不可控地蒙上了层水汽。
四人站在廊下,牵扯到长辈们早年的事情,突然不敢打断。
李景越看了眼佳蓓,心想这一家子都是一吵架眼泪先行的毛病。
老五对这些没什么共情,他现在只想知道姑姑能不能帮这个忙,总不能开不伤痛痒的红封就大方,到了考验人情的时候便装聋作哑吧?
“清姜,你一直冲在前头做什么?我是问姑姑,到底能不能做到佳蓓、佳音一视同仁般的好,还是说,大房姓张的占了好处就算了,连异姓也早就消耗过人情了?”
张清姜一听就炸了
,她忍受不了别人对自己女儿有什么指摘,女儿读书的努力不比她那个复读才考到状元的表姐差。
张清姜被丈夫许远搂着腰,不许她上前挠了老五脸的意思,真见了血,就不是吵架那么简单了。
他不悦地呵斥妻弟:“你倒是把话说明白?”
老五到底是有些怵许远的,他偃旗息鼓又迂回前进:“就是一个名额,又不是安排工作,至于吗?”
“你也知道不至于?”
回应的声音在场外响起,众人有种突然战场加入新英雄的错觉,顺着熟悉的声音回头,果然是老太太。
宋绽英因为今天家里请客,早早换了身织锦料子裁的旗袍,但晨起燃香叩拜的时候,突然被香灰烫了手,迷信上头的她当即换了身素服又把自己关在佛堂里抄经。
她嘱咐阿敏,没到开饭不必叫她了,又吩咐煮了那两锅蛋,她记得的,景越爱吃,佳佳也是消耗鸡蛋的祖宗,让阿敏数数家里的鸡蛋够不够,不够就去老二家借。
这一借才借出登门的事。
老太太一身素色禅服从院子里撩过去的时候,佳蓓吃瓜似的和身边人吐槽:“菩萨来收服大闹天宫的猪八戒了呀。”
李景越垂眸看了眼佳蓓的头顶,视线又转移到她横在自己身前拦着不让往前的胳膊,配合地笑了声。
宋绽英在丈夫身边坐下,瞥了眼不想对侄子说重话的丈夫,闲聊般开口:“早上给菩萨上的那道头香燎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就该叫你们都别上门了。”
宋绽英从前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升旗仪式训下头学生的时候,喇叭坏了她都可以拉着嗓子喊,如今退下来这么多年了,说话还是中气十足且震慑人心的。
张清姜听了自己老妈这么说,偷偷朝老五翻了个白眼又摘开丈夫的手自顾自地也坐下了。
“刚刚都吵什么,来和我说说。”
场上是一片静寂,没有半点刚才的热闹。
宋绽英干脆点名,点二房的老六:“以诚,你和伯母说说,刚才你这些哥哥姐姐在闹什么。”
张以诚夫妻俩工作都是在铭德旗下的企业,他怎么好开口。
宋绽英无视他有口难开的样子,干脆挑破:“你们姑姑不过是去美国混了个学历,你们就觉得她在江城教育界做什么都一把手了?”
“是什么学校,要你们这样吵?”
“还在院子里吵,是不是嫌这附近的都不知道张家人从读书就开始走后门啊?”
又训斥那个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妹妹:“能做便做,不能做一口回绝就好了,拉扯什么呢?”
张嘉丽干脆和自己嫂子摊牌:“小音不想去江城读呐!江城又不是什么人人趋之若鹜的香饽饽,人家孩子有自己的规划,我总不好打击了老五回去,他又拿孩子撒气吧?”
宋绽英听了话音当即砸了手边不知是谁的水杯到老五脚边,吓得老五跳脚。
“我警告你们这些当爹妈的,敢对家里小的动手,那就把孩子送过来,我来养。”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理不清的事情,就只能靠服众者快刀斩乱麻顺带立规矩。
谢明辉在三人后头听着,忍不住赞了:“老太太飒呀。”
得到的,却是前头三人集体的回头。
眼神要他闭嘴,不需要品评。
对体罚这套,前头两个从小在老宅长大的人却是都皱着眉。
再看院子里,二房老太太也出来和稀泥了,要儿子道歉的意思。
佳蓓看着,觉得没劲极了,闹了一通,最后挨骂的该是那个还在苦哈哈补课的小音。
她刚想转身,宋绽英就把注意力转到这些小辈身上了,她喊李景越,毕竟里头他是最大的:“你们热闹看完了?”
佳蓓讪讪地笑着,嘴里喊着奶奶,她打头,带几人到院子里去。
李景越朝老太太问好,后辈的姿态去握老人家的手:“宋主任,好久不见了。”
宋绽英打量着李景越,想着这几年脾气变了不少,要是以前肯定喊打喊杀地赶二房走了,眼里是满意:“不喊舅妈了?”
李景越压根就没这么喊过她,或者该说他喊张家众人都是不见辈分的意思。
因为最开始,张嘉丽介绍他,也只是陪着她的小朋友。
“那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跟着佳蓓,喊您声奶奶?”
小时候的佳蓓鬼机灵的,不肯单独喊李景越叫叔叔,她满心以为这么大的只能是哥哥呀。
但是许观原这家伙叛变,先喊了小舅舅。
她不服气,要许观原和她一起喊叔叔,她给的理由很简单,他的小舅舅只能是她爸爸!
骗了许观原喊了小叔叔,也没见到她喊一句,等人到了前头大人那里,围着李景越要喊人,张嘉丽看着李景越紧绷的脸,只当他不乐意。
打着圆场说,要不和家里小的一样喊,喊声爷爷奶奶,提前讨个红包。
哪怕是受过高等教育,那个年代的人都有些重男轻女的狭隘,得了花一样的新小孩一句爷爷奶奶,两个老的,尤其是宋绽英,只觉得心花怒放,认定景越以后是个孝顺的并且会侍奉她的好孩子。
往事早像烟一般散去,她笑着抬头看着李景越,这个她当孙子看的小孩,如今都这么大了。
还没等她品味往事,她又被几人后头那张陌生的脸吸引,按着刚才阿敏的描述,是佳佳的什么对象……
宋绽英眼神过去,儿媳乔芳华心领神会地介绍:“妈,爸,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是谢明辉,佳佳的……男朋友。”
宋绽英有些懵,怎么就成男朋友了,她还没问,手上却一阵痛。
她那要死的好大孙,好端端地捏她手做什么?要碎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