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避寒风暖阁交心

作品:《曹姑娘为何男扮女装》

    地底的火龙隐约传来几声闷闷的响动,窗外的雪片被风卷着擦过厚窗纸,发出沙沙的细响。

    王禹看着曹環,曹環盯着茶杯,暖房一时间落针可闻。

    食指腹来回蹭了几下茶杯壁,曹環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王禹,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三分恐惧、五分不解和两分复杂。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下官这个?”

    王禹将一只手肘搭在矮几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却始终盯着曹環,郑重其事地说道:“因为你是这世上还愿意去在乎真相的那几个人。”

    怔的这一瞬连呼吸好像停了一息,气血骤然涌了上来,她一推茶杯,刚要开口,却似乎又想起什么,立刻闭上了嘴巴。片刻后,她的眼神亮了亮,笑道:“殿下在赌。”

    “哦?”王禹摸了摸下巴,故作不解地说道,“怀瑕何出此言?”

    将身子微微前倾,曹環的双眼眯了眯,才缓缓开口道:“殿下需要一个尽心尽力做事的曹環,而不是一个中规中矩做事的曹環,便用了激将法,给下官戴高帽,是也不是?”

    这番说辞一针见血,直叫王禹摇了摇头,随即尴尬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他单手指向曹環,说道:“曹怀瑕啊曹怀瑕,你当真是一点儿情面都不肯留啊。”

    曹環略一歪头,笑道:“殿下还没说,是也不是。”

    “是。”王禹大方承认,又认真地补充道,“但不全是。”

    “哦?”曹環眼眸一动,顺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追问道,“还有什么?”

    “想知道?”王禹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狡黠一笑,“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以后再告诉你。”

    曹環的目光瞥向王禹,随即垂下眼,说道:“是下官多言了。”

    见她如此,王禹忙道:“今日所言绝非单纯利用,只是别的缘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许久才挤出一句,“现在不方便说。”

    再次看向王禹,曹環能从他的眉间寻到几分窘迫,对这话的疑虑也消解了几分,但所谓别的原因,王禹不肯说,她也不好追问,只能暂且撂下。

    转了转眼珠,曹環心道,知道一句是祸,知道三句也是祸,不如多知道几句,说不准还能躲祸。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曹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经意地说道:“殿下要扒开的,是李家那件事的真相。”

    “正是。”

    食指轻挠了两下桌面,曹環随即向前微微探身:“殿下,是不信当年的调查结果?”

    挺了挺后背,王禹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那双嘴唇也有些微微发颤。

    “我不信,我母妃也不信,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又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两个舅舅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就算有人煽动,至少我小舅不会做这种糊涂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笃定,可越是这样,曹環就越是心慌,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可王禹又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们不信没有用。”王禹慢慢闭上眼,头也垂了下去,“父王信了。”

    他的呼吸声很重,等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帮我抄录的那份案卷,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可是我什么都看不出开,我只是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

    “殿下……”

    “抱歉,我是失态了。”王禹说着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

    供职大理寺两年,曹環不是没见过冤案平反,不得昭雪时,家属心心念念,只凭这一口气吊着,真相大白时,也不过是一时的激动和无尽的怅然若失。

    “我母妃,自尽了。”他的声音越发哽咽,眼圈也有些泛红,“后来,照顾我的嬷嬷也中毒而死,因为她会替我先尝每一次的饭菜。”

    曹環倒吸了一口冷气,无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嘴唇。

    “有人要杀我。”王禹再次看向曹環,“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废物,因为容不下一个废物的人,父皇也不会考虑他。”

    他忽然笑了,很释然的那种。

    “还好,我猜对了。”

    心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曹環垂下眼,心中暗自推算了一下,那个时候王禹大概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的曹環最大的愁苦就是担忧自己能不能考中秀才,可十二岁的王禹却已经逐渐学会在波云诡谲中自保。

    曹環的手不由自主地拍了拍王禹的手背,好像眼前之人并非高人一等的王公贵族,而是一个忍辱负重、期盼冤案昭雪的普通人。

    “我答应你,会尽心尽力查这个案子。”

    王禹的目光落在曹環的手上,继而抬眼看向曹環,说道:“我信你。”

    看他的眼睛,不像在说假话。

    盯了王禹一会儿,曹環方觉有些失礼,她“嗖”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茶杯,又搭在面前的桌沿上。

    她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申时?”

    “已经酉时了吧,一转眼,竟快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那下官不便再多叨扰了。”曹環说着站起身来,准备告退。

    王禹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说道:“你喜欢的那个梨盅,我叫厨房又炖了一碗,这会儿估计还没好,不如再坐一会儿,拿了再走。”

    听到“梨盅”二字,曹環哪里还肯拒绝,悬在半空中的脚也落回了原地,嘴上却推辞道:“殿下实在太客气了。”

    低声唤来侍女,重新上了一壶热茶,王、曹二人也顺势坐回美人榻上。

    沉默许久,曹環试探着先开了口:“之前那个主审官,殿下可查过?”

    “查过。”王禹点点头,“是杜家人,只不过是旁支的。”

    “殿下是说,兵部尚书杜广?”

    “不错。”王禹捏紧了茶杯,“但杜家,当时远没有能力去炮制如此大的一场阴谋。”

    “殿下的意思是,还有更大的幕后黑手?”

    话音刚落,曹環陡然打了个激灵,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迅速炸开,又迅速消失殆尽。

    她迅速低下头,闭口不言,可那骤然惨白的脸色却出卖了她。

    看出曹環的不对劲,王禹不由得追问道:“怀瑕,你想到了什么?”

    “我。”曹環的双手紧攥着衣襟,一双眼睛瞟来瞟去,就是不敢看向王禹,良久,才说道:“我是想,自古文官与武将之间不大和睦,或许是几个文官群而攻之,杜家只是其中一员而已。”

    抿了一口热茶,王禹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矮几上,说道:“怀瑕方才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他这样说着,目光投向曹環,锐利如刃。

    无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曹環的心跳几乎停了半拍,她慌忙低下头,说道:“不知当时朝中文官之首是何人?下官方才不过胡乱臆测,还请殿下恕罪。”

    “这不是就巧了嘛。”王禹的声音沉了下来,“当时的中书令,正是本朝国丈。”

    曹環咬了咬嘴唇,她的双手已有些颤抖。王禹早早就是奔着马家查的,他的怀疑对象一直都是马家!

    “怎么?怕了?”王禹说着凑近了几分,又道,“怀瑕若不敢再查下去,我绝不勉强。”

    “不。”曹環微微挑眉,努力让神色和语气都平静下来,“只有案中存疑,我必要一查到底。”

    这话不是假的,可此刻曹環的心跳得厉害也是真的。她不免心中叫苦,暗叹道,若是打了退堂鼓,怕是明天就要变成一具尸体了,虽然人早晚要死,但晚死总比早死强。

    “好。”王禹端起茶杯,又道,“不如就以茶代酒,愿你我二人顺利查明此案。”

    曹環忙端起茶杯,与他轻轻撞了一下。

    这时,恰有侍女来报——给曹评事准备的食盒已经装好了。

    闻言曹環赶紧站了起来,说道:“多谢殿下款待,叨扰许久,下官不敢再打扰殿下休息,先行告退。”

    “怀瑕,这是……”王禹的调子冷下了三分,“准备逃吗?”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啊。”

    岂料王禹反而轻笑一声,说道:“适才不过是玩笑罢了,怀瑕不必过度紧张。”

    果然,这个“恶徒”就做不了太久人,亏自己方才心中还同情他来着,真是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曹怀瑕与王禹……

    心中早已恶语相向,曹環面上仍不敢显露半分,接过侍女递来的棉袄匆匆穿好,又规规矩矩地给王禹行了个礼,这才往门外走去。

    哪曾想,王禹披上裘衣也跟了出来。

    门帘一掀,冷风扑面而来,曹環转过身,说道:“风寒露重,还请殿下留步。”

    久久地看着曹環,王禹终于吐出一句话:“走路注意脚下,多看路。”

    下午游廊的那一幕幕瞬间涌入曹環的脑海,她脸颊一烫,忙低下头,低声道:“多谢殿下关心,下官谨记。”

    说罢,赶紧转过身,快步跟着引路的侍女往前走。

    回去的这一路十分顺利,顺利到曹環打消了再来王禹这里先需要先看黄历的念头。走上马车后,她干脆闭上眼睛,休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