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逢不平驱车许州

作品:《曹姑娘为何男扮女装》

    曹環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色还有些暗。她坐在床上低着头呀,又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方才梦见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在跑。

    掀开被子,曹環转过身来,准备下地,忽觉得两条腿酸疼酸疼的,抬都抬不动。

    用手使劲敲了敲小腿肚,那股酸疼感才暂且压了下去,曹環忍着疼烧了一锅热水,一边泡脚,一边又将热帕子敷在小腿肚上,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了好转。

    这一番折腾完,天早已经大亮。

    匆匆洗漱穿衣,曹環顺手拿起一块昨晚剩下的酥塞进嘴里,又抓了两块,这才风风火火地往门外走去。

    她平日上下职都是步行,走上一刻钟也就到了。可今日腿还酸着,走走停停,不免慢了些。

    还没走到大理寺门口,曹環就听见前方一阵喧嚷,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在和门房争执些什么。

    又往前走了两步,曹環才大致听清,那乞丐翻来覆去也就一句话——大理寺不是断案的地方吗,为什么不能告状?

    门房也就一句话——大理寺管的是杀人放火的大案子,你要告状先去你在的州府告。

    两个人吵吵嚷嚷,谁也不能说服谁。那乞丐急了,要直接往里闯,门房便去挡,来回几次,竟是推搡起来。

    曹環快走两步,正打算问个清楚,谁曾想刚走到乞丐身侧,那门房已不耐烦了,不再单纯挡着,反而伸手去推乞丐的肩膀。

    “走走走,别在这儿堵着!”

    那乞丐被他冷不防一推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正好撞在曹環身上。

    可怜曹環两腿本就酸软,被这么一撞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的双手在空中来回划拉好几下,人又连续退几步,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跤还真是该着,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幸亏穿得厚实,不然又要告假。曹環一边这样想,一边用双手撑着地面,试图先站起来。

    门房先反应过来,看清来人,脸色刷地白了,赶紧跑过来,问道:“曹评事,您没事吧?”说着伸手去扶她。

    借着门房的力,曹環顺利站了起来,又拍了拍衣袍上的雪,说道:“没事没事。”

    那乞丐也傻了,愣在原地,随即扑通跪下:“大人是曹评事?破了拐卖女子案的曹评事?求大人帮帮草民,草民来世愿意当牛做马……”

    “大叔快快请起。”曹環连忙将人扶起,温声道,“我是曹環,但方才门房说得也不错,大理寺确实只管重案要案,若是普通纠纷需得去县衙告。”

    “我去告了!”那乞丐梗着脖子大声说道,随即又垂下头,“没成,反说我是诬告。”

    “诬告?”曹環眼眸一动,对门房说道,“你带他先去耳房坐着,我去去就来。”

    猛一迈开大步,曹環忽觉得胯部一阵钝痛,她咬着牙,收敛步幅,用手捂着胯部向前走去。

    穿过廊道,一转弯就是林鹤等人的值房,曹環敲敲门后就将门推开,径直走到林鹤跟前。

    “鸣之,帮个忙,跟我走一趟。”

    “啊?”林鹤放下笔,脸色还有些茫然,人却已经老实站起来,跟着曹環往外走去。

    曹、林二人刚一进耳房,那乞丐立刻站了起来,一脸的局促不安。

    “大叔请坐。”

    曹環伸手示意,随即和林鹤坐到了那乞丐对面,见林鹤已用镇纸将纸压好,她才开口问话。

    “大叔,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所告的是何事?”曹環停顿了一下又道,“不用着急,慢慢说。”

    那乞丐咽了口唾沫,才道:“草民沈达,许州人士,本是个商人,六年前,草民外出跑商,遇上战乱,又生了重病,便拜托临县的杨弘替我回乡捎个口信,去年,小人好不容易回到家乡,却不想那杨弘假称小人已死,又哄得我妻下嫁于他,占了我的家产。”

    沈达就这样一句一句地说着,时不时还比划两下,曹環让人给了沈达一杯温水,等他平静下来,又开口问道:“你与杨弘本就认识?”

    “不算本就认识。”想到这里,沈达懊悔地捶了捶大腿,叹息一声道,“只是外出跑商时遇到的,因他是临县人,也算是半个同乡,那时候有战乱,都躲着,等要起程的时候我却病了,就托他给家里捎个报平安的口信儿,又给了他一块玉佩权当信物,谁知道……唉……”

    “那你是什么时候回到家乡,又状告杨弘的?”曹環有意重复了一遍时间点。

    “去年啊。”沈达不假思索地答道,“去年,草民回到家乡,发现此事,遂将杨弘告到官府,可官府却说,沈达已死,草民是诬告,草民气不过,又去州府告,州府的人还是这么说,还说,再告就要判草民徒刑三年!”

    曹環和林鹤对视一眼,均微微点了点头,“五听”之法他二人早已烂熟于心,方才那沈达说话的时候,眼睛可以直视他二人很久,内容条理分明,并无改口和啰嗦,讲到后两句脸色才有些发红,呼吸也略显急促,但非心虚而是愤怒,答话时也未心神不宁或反应迟疑,可见大概率不是说谎。

    如果沈达没有说谎,那有问题的就是县衙和州府!

    林鹤将供词递给曹環,曹環快速浏览一遍后又递给沈达,让他签上姓名,又道:“沈大叔,你这个案子可能有些复杂,容我禀明上司,再做决定。”

    沈达连忙跪了下去,说道:“曹大人,草民求求您了,一定要替草民做主啊!”

    “大叔快别跪了!”曹、林二人连忙起身,好歹将沈达拉了起来,又安抚几句,才安排门房带沈达去一处能休息的地方去歇着。

    “怀瑕。”

    曹環拿着供词正要往外走,林鹤忽然叫住了她

    “嗯?”曹環微微回首,问道,“何事?”

    林鹤上前几步,低声道:“怀瑕,这案子怕是要牵一发而动全身。”

    “多谢。”曹環说着拍了拍林鹤的肩膀。

    望着曹環远去的背影,林鹤久久伫立在原地,他一直都知道,曹環不会听进去的——听进去了,就不是他曹怀瑕了。

    拿着供词来到贺明的值房门口,曹環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

    “见过贺少卿。”她站定施礼后,上前一步说道:“贺少卿,今早门口有个告状的乞丐,下官多了几嘴,发现事有蹊跷,特来禀报。”

    说罢,递上沈达的口供。

    贺明接过口供,先是“嗯?”了一声,又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答话,他的目光慢了下来,眉头也越皱越紧,放下口供,他抬眼看向曹環,严肃地问道:“打算查下去?”

    “是。”

    “以什么名头?”

    犹豫片刻,曹環方道:“疑似玩忽职守或徇私枉法。”

    闻言,贺明笑出来声来,说道:“你倒是滴水不漏。”

    “全仗少卿教导有方。”曹環拱手答道。

    “你呀。”贺

    明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说道:“核查疑狱得有确凿的证据,单凭这份口供可不行。”

    垂下眼眸复又抬起,曹環试探着问道:“少卿的意思是?”

    “先去一趟那个沈达的家乡。”贺明抬手一指,“他说自己是沈达,官府却说不是,那就让同乡辨认,一辨便知分晓。”

    曹環退后一步,拱手作礼:“下官这就动身。”

    “让林鹤……”贺明“嘶”了一声,改口道,“让周兆和你一起去,记住,先不要惊动县衙的人。”

    “下官遵命。”

    从贺明的值房出来后,曹環直奔了周兆的值房。

    “周兄,咱们得去许州走一趟了。”

    “许州?”周兆往椅背上靠了靠,问道,“又是什么案子啊?”

    “路上细说,门房坐着那个沈达,咱们得带着他一起。”曹環捶了他一把,“今天就动身,未时城门口见,得套辆车,你可别磨蹭。”

    “放心吧、放心吧。”周兆一派胸脯,“未时,我带着人、赶着车在城门口等你。”

    曹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值房,又拐回沈达那里,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见曹環推门进来,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先开口。

    “沈大叔,一会儿我们这儿的周评事来接你,我们一起回趟许州。”

    沈达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他又要跪下,被曹環眼疾手快地一把架住胳膊。

    “曹大人……”

    “别跪了。”曹環把他扶稳,“我得回家稍作收拾,未时我们就出发。”

    说罢,曹環匆匆向外走去。

    走出大门几步,曹環忽然就停下了脚步,她转了转眼珠,掉转方向去了门房。

    “今天这事儿,可别外传。”曹環的语气严肃了不少。

    那门房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曹评事,我这张嘴,你就放心吧。”

    曹環也笑道:“我自然是放心你的,只是习惯性地说一嘴,莫怪莫怪。”

    “哎呀,曹评事客气了。”

    寒暄几句,曹環才放心往家走。

    行装收拾得很快,曹環检查了一遍自家院子,回到正屋把包袱往肩上一背,就准备出发。一个人影从墙头落了下来,稳稳挡在她面前。

    “曹评事。”

    曹環脚步一顿,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叹了口气,抬起头:“十七,我今天有公务,真的很着急,如果你家殿下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十七看了看她肩上的包袱,问道:“曹评事要出远门?”

    “许州。”曹環没打算瞒他——反正瞒也瞒不住。

    十七沉默了一瞬,又问:“去多久?”

    “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曹環答完,歪了歪头,警惕地问道,“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十七没答她,只低声道:“曹评事,请等一刻钟再走。”

    “等一刻钟?”曹環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去告诉殿下。”十七身形已经掠上了墙头,声音从半空里落下来。

    “我到时候就会自行离开!”曹環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句,转身往屋里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嘟囔道:“我听他的干什么?”

    呵了一口气,曹環坐在凳子上,自我安慰道:“算了算了,他跟着我还能安全点儿,也不是坏事。”

    正好也看看,王禹究竟能有几分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