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关口
作品:《今天砍掉男二了吗》 关于下一章过了那道关隘,天地像是被谁用刀切成了两半。关内还是黄土坡和稀疏的灌木,关外便成了一望无际的戈壁,风卷着沙砾打在车壁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沈侨安掀开车帘一角,被灌进来的风呛得咳了两声,忙不迭放下帘子。顾颂淮在车辕上偏了偏头,没有回头,但车速放慢了些。
沈侨安缩回车厢里,靠着车壁,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理顺。
这地方果然和洛平不是一个世界。
她暗自在心里嘀咕着。
军营驻扎在关外三十里处,远远看去像一片灰扑扑的帐篷海,一阵风卷过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尘土从营帐间升起来,被风搅成一团黄雾。
顾颂淮没有直接前去军营,而是在营外三里处的一处小镇停了下来。
镇子不大,一条土路穿街而过,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门脸破旧的铺子,客栈的旗幌被风沙磨得只剩半截。
他将马车停在客栈门前,掀开车帘。
“你在这里等着,”顾颂淮道,“我先去见齐将军,晚些回来。”
“齐将军?”沈侨安拍了拍身上的土,有些疑惑地在脑海中检索着这个名字。
“我父亲旧部。”他将车上的行李搬了一部分下来,搁在客栈柜台上,又向店家要了一间房,“老实在这里待着,等事情解决了我就回来找你。”
沈侨安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跟店家交代事情,背影挺直,语气平稳。他没有看她,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没有追问,只是拿着他递过来的房门钥匙,点了点头。
顾颂淮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帘子一掀一落,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尘。
沈侨安上了楼,进了房间。房间很小,一张窄床,一张矮桌,窗户糊着油纸,被风鼓得一下一下地响。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手指捻着包袱的系带,望着那个一鼓一鼓的窗纸,在心里盘算着。
片刻后,她突然站了起来,将手中的包袱丢到一旁。
她没有留在客栈里等。
她在洛平翻过墙,在沈运泽的马车里藏过身,在顾府的储物箱里蜷过半夜。她不是那个在沈府里等着别人替她安排后路的大小姐了。
放在顾颂淮在同店家讲话时,她便想大概想起了这段。
顾颂淮在去见齐将军的路上被一队人截住,对方手持伪造的军令,将他带至一处偏帐,差点被当作细作处置。那是顾颂淮在军营里遇到的第一个坎。
她不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但她知道大致方向。军营东北角,粮草场附近。
她推门出去,沿着土路向军营的方向走。风从侧面吹过来,将她的裙摆和碎发搅成一团。她低着头,走得很快,眼睛扫着两侧的营帐和土路,生怕错过什么。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听到前面传来嘈杂声,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的。
顾颂淮走在那条土路上时,两侧是堆得高高的粮草垛和几顶临时搭的帐篷。
他走了大约半刻钟,前面出现了一队士兵,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面生的校尉。那人拦在他面前,掏出一张盖了印的军令,说齐将军有请。顾颂淮接过军令看了一眼。
印是真的,字迹却不对。他父亲的旧部不会把“齐”字写成这样,那一撇收得太急了,像是临阵磨枪。他没有当场戳穿,只是将那张军令递回去,问了一句:“齐将军现在在哪?”
“在偏帐等着。”校尉说。
“好,带路。”他跟着那队人往前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在数对方的人数,估算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如果现在动手,有几成把握能脱身。
他算了两遍,结论都是五成,但是,够了。那队人将他带到一处偏僻的帐篷前,掀开帘子,请他进去。他弯腰钻进去的一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是刀出鞘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帐篷里等着他的,是一个坐在旧椅子上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
顾颂淮认出了他。那是他父亲旧部中的一个,早年因“通敌”的罪名被逐出军中,后来不知所踪。那人看着他,笑了一下:“小顾将军,好久不见。”
顾颂淮没有接话。那人说,他知道顾家当年的事,也知道顾颂淮这次来军营是为了什么。他说他可以告诉他真相,但条件是要顾颂淮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顾颂淮冷声问道。
“齐将军的命。”那人道。
顾颂淮的指尖在短刃上按了一下,没有动。那人又说,别急着动手,帐篷外面有十几个人,都是他的人。你一个人,打不过的。而且你打完了,外面还有一整座军营。你是要一个人对抗整个西北军吗?
就在那人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喊了一声“走水了”。紧接着是脚步声、喊声、铁器碰撞的声响。
帐篷里的人也听到了,那人站起来,皱着眉往外走了一步,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粮草垛的方向腾起了一阵浓烟,火光从粮草垛底部蔓延开来,被风一吹,火苗蹿高了一截,映得周围的帐篷都镀上了一层跳动的橙色。趁着那人分神的瞬间,顾颂淮拔出了短刃。
那人反应也不慢,侧身避开,同时抽出腰间的佩刀。两人在帐篷里交手了两个回合。空间太窄,顾颂淮的短刃施展不开,被逼到了帐篷角落。
就在那人举刀劈下的一瞬,帐篷的后壁被人从外面划开了一道口子。一只手伸了进来,准确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一拽。
他踉跄着退出了那道口子,身后是沈侨安。她站在帐篷外的阴影里,脸上蹭了一道灰,手里攥着一根刚从火堆里抽出来的半燃木柴,火星还在往地上掉。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说了一个字:“
跑。”
两人跑出了军营外围,在黄土坡的沟壑里躲了一阵。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但火势比他们想象中大,浓烟被风卷着扑向营帐方向,追兵的方向偏了。
沈侨安蹲在沟壑里喘着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土壁上,短刃还攥在手里,脸上沾了一道灰。她问他伤到没有,他说没有。她松了口气,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让我在客栈等着吗。”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他问。
她顿了一下,说:“我猜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柄短刃收回鞘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他说,“回客栈再说。”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沈侨安跟着他进了房间,顺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看着他走到桌边坐下。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下颌绷着,手指搭在桌上,没有动。
她想起方才在帐篷外看到他拔刀的那一瞬,那副样子和那日在关押贺君衡的屋子里一模一样。平静、利落、毫不犹豫。
“你是不是知道有人要在军营里对你动手。”她开口。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猜到一些。”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必须来。”他说,“有些事情,躲不掉。”
她看着他,想起他在洛平推开她的那些话。她忽然觉得那时候他说的“我们不是一路人”,或许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把所有危险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把所有可能牵连别人的路都提前堵死。
可她偏偏又跟来了。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桌边的茶壶提起来,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给她。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明天,我让人送你回洛平。”他说。
她放下杯子,盯着他。
“今天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他说,“我送你回去。”
“你今天要是没有我,就被人关在帐篷里了。”她说。
“所以更不能让你留下。”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今天的事你看到了,军营里有人要我的命。我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有多少,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你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
“我不怕危险。”
“我怕。”
那两个字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比她预想的要重。她愣了一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移开目光,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像是将那句话连同水一起咽了下去。
窗外风沙还在拍打着窗纸,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外面轻轻叩门。
“先歇着吧。”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就在隔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