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七十六章

作品:《第275次天亮【刑侦】》

    (2008年12月17日,华城)

    集训到了第三周,当初浩浩荡荡报名的人已经被刷下去一大半。宋岩堂是唯一一个一路“陪跑”陪进最终名单的人——射击、徒手防卫与控制这两项压线入围。他自己倒不觉得丢人,逢人就说“这叫战略性晋级,保存实力”,林游笑他“听你在这瞎吹,你还是好好感谢两位大佬带飞吧”。

    陆鸣川仍是三项,比宋岩堂多了一项专业技能——“红蓝对抗”毒品技能查缉。这项目旁人听着就头大,要背的东西摞起来比半个人还高,陆鸣川却没什么反应,该练练、该背背,和往常一样。

    黎梁之本来不打算掺和,以他如今这副身子骨,也就那些和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项目够呛,其余实战类随便拿第一都不稀奇,可他到底还是选了和陆鸣川完全一样的三项。在他那点模糊又清晰的记忆里,总觉得陆鸣川走上卧底的契机就起源于这次大赛,既然如此那他自然要陪陆鸣川走完全场。

    三人背上学院的厚望,训练量陡然翻了一倍,但黎梁之觉得远远还不够,所以总会在训练之外抽空给宋岩堂和陆鸣川开小灶。

    宋岩堂只跟着练过一次,回来就瘫在床上嚎了半宿,第二天一睁眼便举白旗投降,说黎梁之比魏教练可怕多了,“老魏起码就是身体苦了点时间久了点,老黎那可是真想要你命啊”。

    这恰好顺了陆鸣川的心意,他巴不得宋岩堂不来。

    晚上七点,训练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黎梁之朝着宋岩堂和陆鸣川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岩堂已经先转身准备溜。黎梁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逃跑的人,阴恻恻地说:“这位同学你已经缺席好久了,今晚如果还想跑……”黎梁之没有说下去,但宋岩堂分明感受到一股阴冷的风还有听到了拳头咔嚓响的声音。

    他缩了缩脖子叫道:“啊我妈让我回家吃饭来着。”黎梁之白了他一眼:“你今晚吃过了。”

    “我我我,我今晚要洗澡。”宋岩堂疯狂对着陆鸣川眨眼,边眨边用口型说:“救救我救救我——”

    黎梁之正在地上弯腰铺垫子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头也不回地说道:“别废话,过来热身。洗完澡再回去,时间给你留够了——”

    突然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包裹了他,黎梁之瞬间红了脸颊,喉咙里的话全噎了回去。

    宋岩堂瞪大眼睛看了陆鸣川一眼,默默比了个大拇指,一溜烟蹿出训练馆。

    因眼睛被遮住所以听觉变得格外灵敏,黎梁之只用了一秒就明白了肯定是陆鸣川帮助宋岩堂逃跑了,他无奈地长叹一声:“哎,你就惯着他吧,现在不好好学,真遇上危险了怎么办?”他边说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陆鸣川的手背上,想将那一双手拉下来。

    没想到陆鸣川却固执地停住了,他靠近黎梁之的耳边轻轻吐气:“危险?会有什么危险?”说完好像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梁之,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秘密?”

    黎梁之听到这句话身子一僵,确实环境太轻松他又开始说胡话了,他的手既挣不开陆鸣川的力道,放下去又显得太刻意,只好停留在半空中。此刻手背贴着手背,两个人的体温一点点融在一起。下一秒彼此的心脏声又顺着前胸后背引起了共振。

    失去视觉的黎梁之顿时觉得整个训练馆空旷无比,他眩晕地漂浮于这片天地,但他又觉得这里好拥挤,狭小到陆鸣川的心脏声也清晰可闻。

    而后,一只本不该出现在十二月的蝴蝶,穿过了西伯利亚的寒风,轻轻扇动着羽翼落在了他的脸颊。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陆鸣川倏地放下了双手,白晃晃的顶灯砸下来的那瞬间,暧昧旖旎的氛围全部消失了,入眼的绿色硬垫冲击着视网膜,黎梁之在那一瞬间真的很想复刻回忆。

    陆鸣川主动略过刚才那点未解之谜,毕竟他也明白就算他问黎梁之也不会实话实说,“今天要学什么?”

    对方有意递台阶下黎梁之自然要接住,他自然地问道:“魏教练的那套擒拿你还有哪里不懂吗?”

    陆鸣川摇了摇头:“就算有,这段时间你的高强度加练也该学会了。”

    黎梁之听到这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忽然福至心灵地开口:“那我今天教你几招别的。”

    陆鸣川疑惑道:“别的?”

    “嗯。”黎梁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多了几分陆鸣川看不懂的严肃,“就是一些……野路子。平常训练肯定用不上,真遇着危险的时候,能保命。”

    陆鸣川更好奇了:“保命?”

    黎梁之越想越激动,他提前教陆鸣川几招金三角那边的底层打法,这样就算陆鸣川回头真做了卧底也不容易露馅,而且真遇着危险不至于陷入对方的陷阱当中,毒贩可不讲究什么武德,下手可阴着呢,能打得过最好一招毙命,就算打不过也能保证自己逃的掉。

    若是这样那陆鸣川更会多几分胜算,虽然他明白做卧底前会进行深度培训,但总归没有他自己教着更放心。

    “来来来,你看好了啊,不过这学完咱得偷偷练,可千万不能被老师他们看到了,不然他们肯定会问的。”黎梁之兴冲冲地比了个起手式。

    陆鸣川皱着眉头越发怀疑:“可是怎么会遇着危险情况?”

    黎梁之被他问得噎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哎,以后你不是要当警察吗?咱缉毒警,还能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这叫未雨绸缪懂不懂啊。”

    “你教我的这些,”陆鸣川看着他,“都是在担心我出事。”

    黎梁之愣了一下,笑得更没心没肺了:“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怕你太笨,出门丢学校的脸。”

    陆鸣川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要穿过他脸上的笑,看到更深处去。他认真固执地说道:“放轻松点梁之,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也会一直保护好你,不让你有危险,我发誓。”说完他朝着黎梁之笑了笑,表情温柔且宠溺。

    黎梁之听到这话时愣住了,他直勾勾地看着陆鸣川温柔的面容,一阵心酸涌上心头,慌乱之中他只来得及转身,下一秒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垫子上。

    训练馆再次安静了下来。

    双方的胸腔里再次响起了激烈的震动,引起了共鸣,隔着几十厘米距离,又像隔着十二年的光阴。

    黎梁之在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声里默默地说道:“你食言了,我也食言了。”

    身后,陆鸣川见他久久不说话,轻声问:“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黎梁之狠狠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稳稳地开口:“好。我相信你,我会一直相信你。”

    他说完,又过了两秒,才慢慢转了过来。

    陆鸣川看见他转过来的脸,愣了一下。

    黎梁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被水洗过,又像是盛着天上的星星。陆鸣川盯着那双眼睛,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想亲。

    很想亲。

    “来,站好。”黎梁之已经收起了所有的情绪,朝他招了招手,神色认真得近乎严肃,“我先教你第一招,看好了。”

    陆鸣川连忙把脑子里那点旖旎心思压了下去,老老实实站直了身体。

    黎梁之教得极细。手腕怎么转,脚往哪儿踩,重心压几分,每一处都拆开讲。讲到关键处,伸手去掰他的胳膊,帮他摆正姿势。时不时的肢体触碰让陆鸣川后脊梁窜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黎梁之的手贴着他的腰、他的背、他的后颈,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温度,烫得他心口发慌。他一边逼着自己记动作,一边忍不住看对方嫣红的唇、白皙的脸。动作幅度一大,汗滴甩落在他手背上,他趁着黎梁之不注意,悄悄舔了一口。

    甜的。

    认真的黎老师不仅动作不停嘴里也叭叭地问个不停:“懂了吗?学会了吗?记住了吗?”

    “……记住了。”陆鸣川的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就这样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慢慢地陆鸣川也从那阵心猿意马里跳脱出来了,虽然黎梁之仍然吸引人,但对方那认真严肃的劲更是逼得他顾不上别的,练着练着,他便渐渐沉了进去。

    一直到结束他才意识到黎梁之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在今晚教的这些,没有一个动作在教材上出现过。

    这些招式太狠、太野、太“不讲规矩”。每一招都不是为了制服,而是为了活命。

    像是从无数次命悬一线的搏杀里,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陆鸣川出了一身汗,终于还是没忍住:“梁之。”

    “嗯?”

    “你这几招,到底跟谁学的?”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魏教练没教过,警校教材里也没有。”

    黎梁之正弯腰去捡地上的水壶,闻言动作顿了顿。

    随即他直起身,笑得没心没肺:“哎呀,网上看来的,闲得没事瞎琢磨,觉着有用就记下了。”

    “网上?”陆鸣川明显不信,“哪儿的网上能教你这些?”

    “就……随便看看嘛。”黎梁之拧开水壶灌了一口,含糊道,“到底记住了没有?没记住就再来几遍。”

    陆鸣川还想再问,对上黎梁之那双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记住了。”他说,“再来。”

    ——如果十二年后的宋岩堂也站在这里,他大概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几招,正是后来在医院门口,那个叫栾云涧的男人一拳挥在他脸上时使出来的打法。

    而此刻,2008年的冬天朔风冷冽,而训练馆热气腾腾的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又一层漂亮的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