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七十七章
作品:《第275次天亮【刑侦】》 (2008年12月25日,华城)
比赛签到这天,正是圣诞节。大赛的最终地点定在了华城特警支队,按理说离学校不远,住校便可,但带队老师为了让大家休息得充分些,到底还是大手一挥,在支队附近订了酒店。
吃过晚饭,老师随口交代了几句便放了他们自由活动,要求只有一个——十点准时点名,迟到记过。
黎梁之自然和陆鸣川分在一间。他原打算就在房里看会儿电视,安安稳稳地把这一晚熬过去。陆鸣川对此没有异议,全听他的安排。
只可惜,他们这两位不解风情的室友,并不肯放过他们。
宋岩堂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硬是和林游住进了同一间,恰好又和他们门对门。
“两位大哥,”宋岩堂倚在门框上,探头进来,“今天圣诞节,满大街都热热闹闹的,你俩居然打算窝在屋里闷蘑菇?走走走,跟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黎梁之和陆鸣川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什么……节?”黎梁之眨了眨眼。
林游捂着嘴直笑:“老宋,我早跟你说了吧,他俩压根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个榆木疙瘩,能懂个啥。”
宋岩堂翻了个白眼,林游自己咂摸了一下,这话好像也不全对——这俩人虽然论起过日子,倒真是一个比一个粗心,但谈起感情来可是手拿把掐的啊。
到底拗不过宋岩堂,两个人还是被半拖半拽地带出了门。临出门前,黎梁之还悄悄朝陆鸣川递去一个眼神,指望着对方能说句“不去了”。陆鸣川却只低头想了想——他今晚本就打算和黎梁之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在哪里谈都无妨,街上或许还更合适些。于是他装作没看懂黎梁之的示意,顺手从柜子里多拿了一条围巾,搭在臂弯,跟了出去。
临近傍晚路上格外热闹,步行街两侧挂满了彩灯和毛茸茸的圣诞绸带,空气里浮着烤栗子和热可可的气味,行人的呼吸在冷风中成了团团白雾,在满街五颜六色的灯火里散开。
黎梁之和陆鸣川并肩走在人流里,偶尔被人群挤得轻轻碰一下,又很快各自分开。
宋岩堂嚷着要吃糖炒栗子,林游便拖着他一头扎进人群里,陆鸣川又有意放慢了脚步,等黎梁之回过神来,那两个人早不知被挤到哪条巷子里去了。
于是便只剩了他们两个。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凛冽。黎梁之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露出的一截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眼睛却格外明亮,倒映着满街的灯火,像是把整个圣诞夜都装了进去。
两个人欣赏着身边美景,感受着路人传来的喜悦,走了很长一段路,陆鸣川几次侧过头去看他,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街心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下,才终于停下脚步,轻轻喊了一句:“梁之。”
“嗯?”黎梁之回过头来,唇边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怎么啦?”
陆鸣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终于还是慢慢开了口:“其实这两天,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但我怕我会辜负了你的好意,所以一直没有开口。”
黎梁之在那一瞬间猜到他想要说些什么,他在心里默默叹口气,不愧是陆鸣川,做些什么都瞒不过他。但他就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转过身来,笑着问道:“跟我还客气什么?你想问什么,直说就是。”
陆鸣川垂下眼睛,目光落在黎梁之那条黑色的羊毛围巾上,衬得黎梁之的皮肤格外雪白,他的目光有些躲闪,声音低沉地问道:“这段时间我发现你总会在关键时刻退让,你是不是一直在让着我?”
黎梁之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你想太多了,是你自己底子好,才显得我处处落了下风。”他直直看向陆鸣川的眼睛,然后又弯了弯嘴角:“鸣川你不要想太多,要知道你本身就很厉害啊。”
“格斗对练的时候,你明明能赢,却总在最后一刻收手。射击也是,每次到了最后几枪你总会故意偏离中心。”陆鸣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一次两次,我可以当是巧合。可次数多了,我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来。”
黎梁之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解释:“可能就是失误啊,端枪端久了所以手抖了嘛。”
陆鸣川却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却透着一股不容回避的认真:“梁之,为什么要让着我?”
“我……”
“你觉得,我赢不过你,是吗?”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黎梁之摇头,语气几乎要急起来,“我——”话到此处,却忽然哽住了,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比我厉害,一直都知道。”陆鸣川竟自嘲地笑了一下,“可你要是因为顾虑我的感受,就处处收着、处处让着,那我只会更难受。你是我的对手,也是……我最想并肩的人。”
黎梁之喉头动了动,想说不是这样,可话到嘴边,又被陆鸣川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给堵了回去。那里面的情绪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映着身后这棵五彩的巨大圣诞树,也装着满满的自己。少年穿着黑色羽绒服,白色的高领毛衣裹着修长的脖颈,五官立体,在明明灭灭的彩灯里,竟显出几分近乎神祇般的神圣,只是眼神仍是少年人的澄澈,充满了委屈和依恋。
“所以为什么?”陆鸣川仍是低声询问,但语气十分坚定,他甚至往前又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
解释的话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却化成了一声低语:“因为……你天生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你那么优秀,那么耀眼,就应该站在光里接受所有人的目光,那才是你该有的样子。”黎梁之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不想挡在你前面。”
陆鸣川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只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可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最想并肩的人。”
黎梁之怔住了。
陆鸣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把这些藏了很久的话说出口:“我根本不在乎我们谁赢。可能我们谁也赢不了,可能我们会失误、会出意外,但这些我都不在乎。”
他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是和你一起站上那个赛场。你想让我参加,我就参加;你不想让我参加,我也愿意听你的。”他望着黎梁之,耳尖不知何时已经红透,却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我想要的,只是能和你一起做任何事情,至于比赛结果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相比之下不管最后谁拿第一我都无所谓,因为我们已经并肩走到了这里。”
话说完,他自己先偏过了头,假装去看街边那棵挂满礼盒的圣诞树,心跳却快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黎梁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鸣川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黎梁之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是我错了。”
他抬起头,望向满街的灯火,目光却像是穿过了这些热闹,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本该站在最亮的地方,却偏偏被埋没在漫长无边的黑暗里,哪怕后来终于站上了最高的位置,身边也仍环伺着虎视眈眈的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十二年后的栾云涧,经过时间的打磨,这副如同艺术家雕刻的面容除了变得更加坚毅和冰冷以外,眼神里也多了许许多多的秘密。他竟是把对栾云涧的期盼放在了十八岁的陆鸣川身上。
黎梁之闭了闭眼,其实比起陆鸣川站在领奖台,他更怕耀眼的陆鸣川会吸引云城的目光,可是就像
他想让栾云涧站在光里一样,这些都是他们的事情,而他无法替他们做决定。
他睁开眼睛朝陆鸣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看开的释然,也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酸楚:“是我越活越回去了,反倒不如你想得明白,接下来的比赛就让我们堂堂正正地比一场吧。”然后伸出了左手。
陆鸣川听见这话,悬了一路的心,这才慢慢落了回去。他也跟着笑起来,伸出右手握住了黎梁之,他的眼睛弯了弯,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温柔:“好,说定了。”
夜风依旧,彩灯在头顶明明灭灭,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那双牵着的手陆鸣川有意没有放开,黎梁之也由着他去。
走了没多远,陆鸣川忽然又开口,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点没来由的、酸溜溜的味道:
“梁之。”
“嗯?”
“你那个……天天半夜打电话的朋友,到底是谁啊?”
黎梁之一愣,脚步都顿住了,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随便问问。”陆鸣川别开脸,耳尖的红还没褪下去,又添了一层新的,“你总是半夜跑出去,跟他一聊就聊很久。他、他是你什么人啊?”
黎梁之看着他那副想问又故作不在意的模样,忽然就有点想笑。他弯了弯眼睛,故意拖着调子:“怎么,你吃醋啦?”
“谁、谁吃醋了!”陆鸣川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都拔高了些,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我就是好奇,什么朋友,非得大半夜地聊。”
黎梁之笑出了声,却没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捏了捏:“走啦,再不走,一会儿真要赶不上点名了。”
陆鸣川被他这么一打岔,那点醋意没处发作,闷闷地“哦”了一声,跟上了黎梁之的脚步,内心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他想把八月底那件未竟之事继续下去。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应该会等到一场心上人的告白,但他只等到了一个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黎梁之。
这个黎梁之会在他看不懂的时候,忽然露出很悲伤的目光;会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做着他不明白的事;会在深夜一个人跑到阳台,对着电话那头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人,轻轻地说着“秘密”。
这些,他全都看在眼里,也全都没能问出口。
明明他们那样亲近,亲近到他们有过拥抱,有过亲吻,亲近到此刻还在牵着手,但这层关系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雾,他从未彻底地触碰到黎梁之的真心。让他看不清,也够不着。
既然如此,在这个努力不一定能成功,事实也会被推翻的时代,时间是最可怕的东西,不如快一点将他抓住,比如就现在,虽然有些仓促,虽然有些时机不对,可是什么时候才会是最好的时机呢?
陆鸣川越想,心里那点酸涩就越是翻涌。他忽然就生出一股近乎固执的念头来——
黎梁之是他的。
谁也抢不走。
这个念头一旦落下,便再也按不下去。他往黎梁之那边倾了倾身子,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句在心底演练了千百遍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黎梁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对上陆鸣川的视线。
那目光里,有他熟悉的温柔,也有一些他看不太分明的、太过炽热的东西——是真诚,是期待,还掺着一丝极淡的、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恐惧。
黎梁之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他好像,猜到陆鸣川想做什么了。
陆鸣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最后一点勇气。他往黎梁之那边倾了倾身子,那几个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梁之,我——”
话音未落,几步之外,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叫。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