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第七十八章

作品:《第275次天亮【刑侦】》

    (2008年12月25日,华城)

    黎梁之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人行道旁边,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乞丐,佝偻着背,拖着一辆破旧的板车,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因为离得远,黎梁之只当是个寻常的拾荒老人,拖着满车收来的纸板,便没有细看,收回目光,继续和陆鸣川并肩往前走。

    此刻身后传来小声惊呼,两人慌忙回头,才发现那辆板车上的纸板不知何时竟烧了起来,一蓬火苗在夜风里越蹿越高,映红了半截街道。

    “糟了!”

    陆鸣川低呼一声,没有半分迟疑,拔腿就往回跑。黎梁之紧随其后,两个人逆着人流,拼命朝那辆着火的板车冲去。

    离得近了,黎梁之才终于看清,那板车上堆着的,根本不只是纸板。

    纸板堆的最底下,竟还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瘦得几乎脱了人形的老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纸板间的一把枯骨。他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乱草似的头发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截脖颈细得吓人,青筋暴突,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拖车的老乞丐这时也回过了头,看见满车的火,登时慌了神,抖着手脱下身上的棉服,一下一下地往火苗上拍。可他年纪大了,动作又慢,火势哪里肯减,反而借着夜风,越烧越旺。

    而车上的那个老人,大约是闻到了焦糊的气味,身子猛地一缩,却仍是没有起来。他只是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身旁的纸板,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啊……啊……啊……”

    那声音又哑又急,像困兽最后的哀鸣。

    陆鸣川已经冲到了车边,二话不说,抄起那个正往外蹿火的快递盒,狠狠甩到了地上,又去扒开那些被火舔着的纸板,免得火势蔓延。老乞丐见他动手,也手忙脚乱地跟着一起拍打。

    黎梁之则绕到板车另一侧,伸手去扶那个蜷缩的老人。

    他的手一碰到老人的胳膊,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老人的双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诡异的角度软软地垂着,像是一截被抽去了骨头的破布。黎梁之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只能更用力地把他架起来。老人被扶起来的那一刻,乱发散开,黎梁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两个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

    里面,竟是空空如也。

    饶是黎梁之见惯了被毒品荼毒的那些幸存者,见惯了那些残破支离的生命,眼前这一张脸,仍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胸口发紧,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顾不上惊骇,咬了咬牙,把老人整个儿从板车上抱了下来。老人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几乎没有重量,仿佛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黎梁之抱着他小心翼翼地放到路边的石阶上,又折回去和陆鸣川、老乞丐一起扑火。

    周围的游客也渐渐回过神来,不再只是站着看。有人从临街的店铺里搬来了灭火器,有人拧开随身带着的矿泉水,一股脑地往火上浇。

    火势在众人的合力下,终于一点一点地弱了下去。前后不过三分钟,板车上的火彻底熄灭了,只余下一片焦黑的狼藉,和缕缕呛人的青烟。那个被陆鸣川甩出去的快递盒,也早已烧成了一团辨认不出原样的灰烬。

    老乞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站起来,朝他们连连作揖:

    “谢谢,谢谢两个小伙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帮忙,今晚,今晚这一车东西,就全完了……”

    他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拾了这么多纸箱子,想着卖了换几个钱……这下,这下全烧没了……”

    老人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佝偻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黎梁之正想说什么,却听见身旁的陆鸣川,极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转过头,就看见陆鸣川的目光,正落在路边那个残疾的老人身上,脸色发白,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陆鸣川的声音发紧。

    老乞丐见状,忙踉跄着走过去,轻声安抚:“小伙子,别怕,别怕。他不吃人的,他、他怪可怜的。”

    “他的眼睛……”陆鸣川的声音干涩。

    “瞎了。”老乞丐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苦难的麻木,“眼睛瞎了,四肢都断了,耳朵也……也基本上听不见了。别害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陆鸣川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对、对不起……”

    他恨极了自己这副模样。遇见这么可怜的老人,他不仅没能帮上什么,反而还在人家面前露出了被吓到的样子。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老乞丐却只是笑了笑,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他是好人,反正他听不到,也看不到。你们别往心里去。”

    “梁之?”陆鸣川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去找黎梁之,却看见黎梁之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烧焦的快递盒,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走过去:“梁之,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黎梁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借着街灯的光,看向那堆灰烬周围,那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白色粉末,映在有些焦黑的水泥地旁边白得刺目。

    他伸出手,却终究没有去碰,只是缓缓站起了身。

    “老人家,”他转向老乞丐,语气尽量放得平静,“这个快递盒,是从哪里得来的?”

    老乞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眯着眼,凑近那堆灰烬,看了好半天,才认出那是个什么东西。他忽然懊恼地一拍脑门,发出一声悲鸣:“哎哟!你瞧我,光顾着灭火,倒把这正事给忘了!坏了坏了,那老板还让我把这纸箱里的什么……人造假雪,运到南巷那边的魅惑KTV去呢。这下全完了,全烧没了啊!”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慌,浑浊的老眼里的水光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人家托我运的东西,我、我拿什么赔人家啊……”

    坐在路牙边的那个残疾老人,仿佛也听懂了什么,忽然又“啊啊”地叫了起来,瘦弱的身子不住地颤抖,两条断掉的胳膊在空中胡乱地比划,手

    肘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响。

    那声音里,有焦灼,也有绝望。

    黎梁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刚想再问几句,他和陆鸣川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惊觉,已经过了点名的时间,他们还没回到酒店。

    来不及多问,黎梁之只得匆匆安抚了两位老人几句,又往老乞丐手里塞了些钱,这才和陆鸣川一道,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黎梁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趁陆鸣川去拦车,拨通了连枝的电话。

    “连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步行街这里,刚才有一辆板车起火,烧了几张纸板,额外有个快递盒老人家说是假雪,我看着倒不像这么回事,若是你方便的话,麻烦来一趟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连枝的声音随即响起来:“步行街?你不是明天要比赛吗,怎么大晚上还在外面逛?”顿了顿,又正色道,“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你可别给我冲动。”

    黎梁之笑了笑:“连队,你多少对我有点信心。我和陆鸣川先回去了,明天还有比赛,就不在这等你了。等有空,我们见面聊。”

    挂了电话,陆鸣川恰好也拦到了车。两人坐进后排,陆鸣川这才转过头,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黎梁之看着他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忍不住笑了,掏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净,一边擦一边解释:“给连队打了个电话。”

    陆鸣川一怔,声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怎么了?你觉得那两个老人有问题?”

    黎梁之摇了摇头,把纸巾折好,收回口袋里:“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是,找两个老人家运送东西,总归是有些奇怪。”

    陆鸣川点了点头。黎梁之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何况,他向来就对案件有着近乎天生的敏感,既然他说有问题,那多半是真的有问题。

    出租车在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的圣诞彩灯,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去,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快到酒店的时候,黎梁之才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陆鸣川:“对了,你刚才在街上,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陆鸣川一怔,对上他的眼睛。到嘴边的话,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一搅,方才那股近乎固执的勇气,竟散得七七八八,再也聚不起来了。他看着黎梁之那双还带着些许担忧的眼睛,又看了看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圣诞街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等比赛结束吧。”他别开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做做准备。”

    黎梁之看着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舒展开来。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朦朦胧胧的竟意外透出一种圣洁之感。

    “好,我等你。”

    他望着陆鸣川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在心里,悄悄地,把后半句说完。

    ——要是那天,你要说的,真是那句话……

    ——那我就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