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虚妄

作品:《应有晚客带春来》

    明婉婉跪坐在地,以枪作拐,周遭躺满了死不瞑目的尸体,她啐了一下,吐出一口鲜血,力竭之感激得她心中烦躁不已,哑声骂了一串。

    灰扑扑的小雀儿拍打着翅膀落到她肩上,未听清她口中所言,却也并未追问,只道:“还能动吗?”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握住剑柄,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他发丝凌乱,满脸血污,却还是拼尽全力,双手举剑朝前斩出。

    他挥了个空。

    一念佛听到动静,回过头去,将长刀从尸体上拔出,甩落刀尖的血,一步一步朝着垂死挣扎之人走去,她们走得很慢,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这名尚岁门弟子身上,却不回应他的怒视,而后手起刀落,轻描淡写地斩下了他的头颅。

    重物坠地的沉闷之声响起,一念佛俯身,确认那把剑的品质高于手中刀刃,便又随手弃了方抢来不久的长刀,捡起宝剑,往存放魂灯的内室走去。

    近八成魂灯都因她们而灭,一念佛毫不关心,径自略过那些熄了的魂灯,停在灼灼跳动的火光前,细细点清数目。

    点完,似乎是有些踟蹰,她们长出一口气,复再点了一遍,在这默念中定住心神,出了内室,轻车熟路地踱向门主洞府,穿过阵法,进入一条幽暗的密道,鞋底踩在砖石上,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一直走到了最深处。

    如她们所料,卢湛确实躲在这里,躲在这个肮脏、恶心的地牢,他坐在石桌前,背对着她们,似乎对这几乎屠尽宗门之人丝毫不放在眼里。

    一念佛的手在颤抖,说不出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她们尽力把有些虚软的脚实实地踩到地上,一步一挪,像是拖着自己往前,最终停在离卢湛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们握着剑柄,俯视这个虚伪、暴虐的仇人,却只是颤抖着,没有下一个动作,这颤抖从手心爬上胳膊,爬上她们的臂膀,爬上两张扭曲的面容,爬遍全身,她们突然发出一声崩溃而凄厉的吼叫:“啊!!!”

    下一秒,手中的剑被高高举起,一下一下劈砍在这早已气绝的身体上,血肉横飞、骨屑四溅。

    他不会再反抗了。

    烛火摇曳,将整个地牢照成融融的暖色。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隔着栅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念佛几乎将卢湛砍成一滩肉沫,她们的力气和心中的情绪一起发泄出去,“当啷”一声,长剑脱手,她们也瘫坐在地。

    短暂而又漫长的寂静之后,一声撞击响起,便又一声激起一声,地牢里的人似乎终于活过来,齐齐朝着卢湛伸出手:

    “啊啊啊啊啊!!!”

    他们嘴里发出了几乎和一念佛如出一辙的悲啸。

    这个人,这个恶人,在仇敌杀上门时,躲进地牢动用了禁术,却不等和仇敌决一死战,就成了这禁术失控下的又一亡魂。

    一念佛捂着脸,从掌心溢出哀绝的呜咽,丝丝缕缕,不可断绝。

    良久,似乎是被这悲痛捂地快要窒息,泣音戛然而止,她们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待终于平复,环顾四周,却又生出些许迷茫。

    很快,她们的视线停住,迷茫也消散了。

    地牢中关着一个躺倒的人,这个人身上穿着尚岁门的弟子服饰。

    一念佛想起那些刺目的魂灯,拖着剑起身,缓缓朝着那人走去,剑尖在地面刮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啦声,她们抬手,利刃劈开牢门,举起剑,却又放下。

    她们来回踱了两步,问:“其他人呢?”

    这名弟子的指尖动了动,转过头来,血污模糊了面孔,声音嘶哑不辨男女:“……执行任务。”

    一念佛再问:“什么任务?”

    尚岁门弟子呛咳两声,咳出些血沫:“与裘塔一同,追杀大师兄,截杀张长生。”

    “裘塔……”一念佛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夺了姚宫护法宗门之位的名字,若只是如此,便当姚宫不如人,可偏偏……偏偏他们薄待乡亲、恣意妄为,她们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意,“你为何在此?”

    弟子回道:“我与师弟一道,在大师兄和邱师侄逃跑时,放走了他们。”

    一念佛重新打量了一遍这间牢房:“……师弟?”

    弟子苦笑一声,抬手抹净脸上血污,露出旁边又一副血肉模糊但隐约可辨的五官:“他无法接受变成这副模样,用碎石划花脸后,自尽了。”

    一念佛垂眸,从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们动作微顿,手腕一扭,将剑锋偏转开,便未再管这将死之人,走到石桌边的碎肉前,长剑搅弄片刻,翻找出个令牌,握在手里,离开了地牢。

    一念佛回到内室,抬手欲将魂灯收入令牌,却动作一顿,再数一遍,发觉魂灯竟又灭了些许,想来是在简清佯或张长生那里受了挫。

    既是受挫,想来必会回宗门禀报,一念佛便干脆将魂灯都扫到地上,坐在灯架前等着。蜡油淌出一片斑驳的鲜红。

    回来的人比她们想的还要少些,不过无所谓,该杀便都是要杀的,死了倒省时省力,不耽误继续寻仇。

    这些人也算是残兵败将,一念佛手起刀落,给了他们一个痛快,她们深深呼吸了一口浸满血腥的空气,御剑腾空而起,直往故土,却在空中看见一片灼焰炼狱。

    热浪扑面而来,叫她们支撑不住,几番欲坠入其中。

    “怎么会……”

    百芳城——百芳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念佛不停地移动视线,试图寻找一个落脚点,最终,她们的目光钉在了一处熟悉的建筑。

    裘塔。

    火是从离裘塔最远的一端烧起来的,她们顾不得已被烈焰吞噬的村镇,急急撞碎裘塔的结界,砸破殿顶,坠入其中,在一众长老弟子未曾反应的瞬间,利剑破空,顷刻便夺十数人性命。

    一念佛抬手,将一名弟子拽至身前,厉声质问:“为何不救人?!”

    弟子哆嗦这嘴唇:“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长老!门主!是他们……他们不让救!”

    一念佛强忍着杀他的冲动,又问:“那现在有没有人管?!”

    “社水堂……不,崖山派……不对不对!”弟子看着愈发逼近的剑刃,不由被吓得破了音,“是木客!是木客!他们在火场中救人,死了,然后变成鸟,羽毛浸透无边海之水来灭火,再死一遍……”

    这些一木客鸟顶着一颗黄豆大的脑子,没有学会人诸如临阵脱逃墙的精髓,只想着一件事,接二连三地往火里扑。

    杯水车薪。

    一念佛呆愣了片刻,但她们已经没有心力去思索到底是谁了,只抓住重点:“无边海水才能灭这火?”

    弟子抖如筛糠,正

    要答话,忽然一枚长镖飞来,一念佛反手便将他甩了出去,挡下寒镖,见那弟子气绝,冷笑道:“赶来得也太慢了,就算你们现在打断,也是无济于事。”

    裘塔门主拢在长袍中,散漫地笑出了声:“呵呵呵呵,小友不妨猜猜,纵然怒火滔天,木客如何才能在火海里折了那么多?”

    他似乎很擅长激怒别人,至少一念佛确实被他激怒了,一边提剑向前奔去,一边咬牙切齿道:“你们居然下黑手!”

    “没办法啊,”门主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足尖一点,向后一撤,游刃有余地避开了她们的进攻,“谁让对付你们这些自诩正义之士的人,这一套总是很管用呢——复照也好,天禀也罢,再是你瑶宫和木客……”

    一念佛瞳孔骤缩,心下一惊,暗叫不好,连忙错身连退数步,躲在雕琢精美的石柱之后,颤声问:“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个老人家了……”门主叹息一声,“又有那么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碍事,所以裘塔这步棋下得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语调平缓,一念佛心中却警铃大作,不等她们确认门主方位,对方便已闪身至她们面前,近在咫尺。

    一念佛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手臂也在惊惧中软得要握不住剑,却还是咬牙拼尽全力拔剑超前刺去,却刺了个空。

    一念佛喘着粗气,尚未过一招,豆大的汗珠就已经源源不断地从额角滚落,她们不敢放松警惕,后跨一步,将背紧紧贴在石柱上,不留一丝视线盲区,发软的手要握紧剑柄,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力不从心,视线不知不觉中已然模糊,辨不清是因为泪水还是汗滴:“你、你是……你是这火海的由来!”

    下一秒,门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猜的不错,你们还是有些聪明的,就像……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你们的师姐……”

    “你说什么?!!”一念佛再也无法冷静,从石柱后提剑刺出,却依旧刺了个空。

    “哦,对,她叫肖含,和复照一样让我生气。”门主翩翩然落在香案上,他望向殿外,好似在看那片焰海,“你说,你的愤怒,比之这怒火,更甚与否?”

    一念佛这才发现,裘塔所供奉的,居然是复照仙尊。

    门主抚摸着几同殿高的巨像:“肖含给了我和复照一样的回答,我很不喜欢,我也很不喜欢康媛——复照和天禀也有些小聪明,引天下香火以建秘境,可惜……世人可供复照,我有何供不得?”

    一念佛喘着粗气,已经无暇思考,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三个字: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们一剑破开香案,击碎了慈悲的神像,碎石滚落,激起一片尘灰。

    被遮蔽的视线唤醒了一念佛一丝警惕与理智,在她们急于寻找门主方位时,一阵罡风从破碎的屋顶上压了下来。她们只能架起双臂,护住头脸,尽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姚宁欣看见碧空之上,滑过一道赤色的影子。

    绿腰看见长袍之下,露出一具焦黑的骨架。

    一念佛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向一旁躲去。

    “居然来得这么快,至少要留其一性命……”门主一边向后退去,一边抬起那干瘪的手,对准了躲到石柱后的一念佛。

    大殿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