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夙契

作品:《应有晚客带春来》

    一念佛从废墟中爬出,带着满身伤痕奔往大火的中心,却见远方一只巨鸟拖着华丽的尾羽从火中飞出,清啼响彻云霄。

    她们越追,大火越远,一番你追我赶,一念佛方才反应过来,滔滔火海正在消失。

    而原本的怒火中心,一名衣着奇特的女子捧着白瓷球,愣愣地看着大火逐渐熄灭。

    一刻钟前,一具焦骨藏入火海。

    而后,凤凰与明婉婉纵身跃入,凤凰涅槃,帝王战死,焦骨湮灭,怒火退去。

    这大火被她的鲜血浇灭了。

    涂山绥嗫嚅着嘴唇,可当她看见周遭四散的木客鸟,看见它们被燎了大半的羽毛,联想到葬于火海的亡魂,那个在心中喃喃的名字便出不了口了。

    祂终究是一错再错。

    一念佛摇摇晃晃地赶到了,却在尘埃落定后,她们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意识消失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那个奇怪的女子朝自己奔来,焦急的呼喊着什么。

    “蓁娘!!!”涂山绥接住一念佛下落的身体,看着这两张拥挤在一处的脸,久久不能言语,“……你怎么……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的人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此时此刻,涂山绥自以为会有的一切妄想与贪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早该离开的,还有一个人,也早该离开了,他不能再错下去了,她要去带走他,就当还了他多次照拂之恩。

    凤凰扑扇着翅膀,恩泽降下,木客鸟羽翼新生、伤口愈合,只是亡者无归,它亲自送了明婉婉最后一程——

    “我这条命只能送你到这,涅槃需要时间,剩下的必须靠你自己了。”

    明婉婉半蹲在羽眠背上,嘴角紧绷,手中握着沉沉银枪,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确定阵眼在这?”

    羽眠的身体在慢慢变小,火已经燎上它的羽毛:“这火突然停止了蔓延,我不确定——按理来说阵眼就是在这个位置,如果阵眼消失,大火应该会散去才对……谁?!”

    明婉婉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在滚滚热浪中显得扭曲的身影,她没有言语,只是手臂青筋缠绕,蓄势待发。

    “凤凰,好久不见,你的警觉依旧令人惊叹。”焦骨缓步踏入,“你若一直安分守己,我也不会在意你与苑胡两个漏网之鱼,为何偏偏要来寻死?所谓神兽,也就只剩你们两个了吧。”

    “是你?”凤凰仍然能感受到覆巢之日的恐惧所带来的战栗,原本尚能忍受的灼痛也变得煎熬起来,它几欲逃离,又重重压下翅膀,掀起风浪,卷起烈火朝焦骨扑去,“你就是阵眼!”

    赤焰砸向焦骨,却又散去,而更盛的火又朝羽眠涌来,将它吞噬,连一声啼鸣都未曾放过。

    明婉婉直直坠落到地面,火舌瞬间舔舐上衣摆和皮肉,不过须臾就已化作焦炭,她恍若未觉:“你就是天道?”

    ……

    羽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涂山绥缓缓将一念佛平放到地上,将白瓷球置于她们胸前——本就是万骸城一具徘徊的枯骨,早该同人世作别了,若能换回蓁娘健康平安,为九尾狐族留下一丝希望,这一身巫力也算不得什么。

    身上的配饰摇摇晃晃,发出细微脆响,随着巫力流失,她也抑制不住颤抖起来,但她的眼神没有一瞬动摇。

    羽眠落下,缓缓走近,以涅槃之火助她。

    一念佛身上隐隐现出狐耳和九尾,当初在尚岁门地牢,因为绿腰九尾狐血脉灵力暴动,保住了二人性命,却将她们变作了双面怪物,如今受到族亲力量呼应和封印的召唤,她们终于分开。

    一只长着九尾的赤色小狐狸蜷缩在姚宁欣胸口,爪子紧紧勾住了衣料,涂山绥欲将她抱离,不成,茫然道:“可是芜娘在哪啊……”

    她还要去重现青丘,她还要去还万骸自由。

    涂山绥看着将要完全打开的封印,回忆起那个肖霁霜提过的名为灵枫镇的地方,转头问近前来的社水堂:“你知道灵枫镇在哪吗?”

    社水堂将姚宁欣和绿腰一起抬上担架,给她指了方向:“东南,穿过春熙城越过万丈岭。”

    涂山绥看着他们来来往往忙碌,也没法开口让人带路,只好叮嘱他们照顾好蓁娘,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正打算独自摸索着朝东南方向去,却忽然被人叫住。

    是那个社水堂,她在头上绑了根临时撕下的白布,算是为明婉婉缟素,她为涂山绥牵来一架马车:“柯州路途遥远,姑娘驾车去吧。”

    涂山绥愣了愣,连忙行礼道谢,可马车太慢,她便上前将车驾卸下,方才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多谢,麻烦你替我照顾好姚姑娘和蓁娘。”

    社水堂点了点头,冲她挥手告别:“这是自然,姑娘路上小心。”

    涂山绥其实很久没有骑过马了,好在马驹有灵,她安抚片刻,慢走了了几步,便能扬鞭驰骋:“驾!”

    策马奔腾,虽是走马观花,但也又给了她再看一遍这人间的机会,于她而言可算作幸事,于天下而言却是不幸。

    好像素来都是这样,早先人间覆灭重启的那几次,她都有幸被放过;后来被忘却,死后一样入了万骸城,却因着漫长时间的积攒,得到强盛巫力,勉强能与万骸城中人对抗,躲开他们的怒与怨,勉强维持平衡;现在又得了判相助,得以离开万骸,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其实涂山绥至今也不太愿意把那称为错误,她也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在这永不停歇的湮灭中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可是,她还是应该做些什么的。

    她曾为一人敛尸,可这人最终招致天下尸横遍野。虽然即便她去了,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但她还是要去,有用与否,她都不会再苟活。

    “驾!”涂山绥再次甩动马鞭,向着南方奔袭。

    她先是到了与百芳城毗邻的经捷城。

    这里土地向来不算肥沃,又有泣野那么一块地在,可也没传出过什么饿死人的事。然而现在却是饿殍遍地,鸟儿也贪婪地啄食着开始腐烂的尸体,路边的人全都饿得面黄肌瘦。

    地上成群结队地窜过老鼠,它们身形硕大,可见曾经得了多好的“供养”,现在却也显得细长,啃食着一切能啃食的东西,哪怕是还尚有一口气的活人。

    也有人想方设法捕猎了些老鼠,顾不得生熟与皮毛,就这样茹毛饮血,他们盯着这匹马,眼中闪烁着渴望。

    其实不止这些,饿极了,还会……

    百芳城的天灾是怒火,这里便是饥荒鼠患吗?

    涂

    山绥的眼中续起泪,又被她狠狠擦掉。

    她不敢停,再一次扬起鞭子,鞭子在空中啪啪作响,不需打到马身上,也能驱使灵驹快些再快些。

    她又奔过一座城镇,掠过一个面上圆润、身子却异常单薄的僧人,僧人举着一柄禅杖,木头和布条制成的“禅杖”。

    涂山绥猛地勒马。

    察觉到她的突然停下,这名分外年轻的小僧人回头,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望向她,笑眯眯问:“施主可是需要什么帮助?”

    “我不要帮助。”涂山绥摇头,直直盯着盯着他握着禅杖的手,那是一只已成白骨的手。

    小僧人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对她施了个佛礼:“吓到施主了?妄生在这里给施主赔个不是。”

    不难想到,他那空荡荡的衣袍下,必然也是一副白骨。

    “我没被吓到,”涂山绥说,“你要去哪?”

    妄生眼睛一亮:“啊,施主,我打算往前面那个城镇去,好缓解饥荒。”

    涂山绥问:“你变成这样,就是你那个缓解饥荒的办法导致的?你一个人去给整座城的灾民吃,怎么够呢?”

    这话说的确实没错。

    妄生修为在身,又是佛子,食他一丁点血肉便可近十日不进食,可他一个人,是没办法供养整座经捷城的。

    他受了饱腹之恩,受了祂以血换来的饱腹之恩,他没法还给恩人,便理应还给这天下。

    妄生为简清佯和邱四引开追兵后,顺着追兵的线索找到了春熙城,却听闻经捷城那边涌进来了一大片灾民,一问才知,经捷城一夜之间爆发了极其严重的鼠疫,不过三天,整座城的粮食几乎都被吃光了,那些老鼠似乎有什么魔性,吃够了粮食,却连草根树皮也不肯放过了,到最后,没有粮食的硕鼠将会主动攻击瘦弱的灾民,以他们充饥。全城都闹了饥荒,百芳城又遭了大火自顾不暇,只能到春熙城来求援。

    可核查和运粮需要时间,于是妄生便当了自己的金禅杖,散发着金光的红袈裟也当了,拿换来的银子买了粮带,同先带了一部分粮食的社水堂一起到了经捷城,不过杯水车薪。

    妄生把浑身血肉给了灾民,他留着自己的脑袋,靠行善的功德撑着一条命,给苍生诵经护法,待这片地区的灾民都食过他的血肉,他就接着往下走。

    这柄木禅杖也是百姓们为他做的。

    涂山绥问:“你说吃人的老鼠我见到了,可它们并无你说的那样充满攻击性。还有,社水堂呢?”

    妄生垂下眼帘:“柳阁主带领社水堂和天星阁维护各地阵法,她与承天皇帝早就预料到天下会有动荡的一天,和社水堂、天星阁的众人以寿数支撑阵法,但世上并无万全之策,朔都、百芳城、经捷城和锦都还是遭了灾。驻守经捷城的社水堂,与恶鼠同归于尽,才没叫事态恶化。”

    涂山绥捏着缰绳的手愈发用力,说:“还能自己上马吗?我带你过去。”

    妄生道了谢,有些费劲地攀上马背。

    涂山绥听到骨头摩擦的咯啦声,果然是一具白骨了,就道:“你身上……”

    “施主不必担心,”妄生道,“我肩胛和背上还有一点,也够余下的灾民勉强分一分……离春熙城越远的地方,剩下的活人应该也就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