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草菅人命
作品:《凤羽》 薛牧抵达山神庙时已是深夜,长年的养尊处优让这段路程显得尤为艰辛,他支着膝盖、喘着粗气擦拭额上汗珠。
月亮从云层后冒头,落下森冷月光。
远处的山林中传来阵阵鸟兽声,似是有野兽深夜捕食,山林中尽是逃窜吼叫声,原本正常的声音在此时显出几分诡异。
薛牧定了定心神正打算打开门,只是他的手刚按在门上,立即听见里头传来凄厉的惨叫,此前从未有过的动静吓得他不敢再动作。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件。
一道呼吸在同一时刻扑在他的后颈,他猛地回头,身后连人影都没有,仅有一只乌鸦在草地上啄食腐肉。
此前的所有感受仿若幻觉。
薛牧暂且放下心来,当他再回头看向山神庙时,却见原本紧闭的大门在此刻大开。
被献祭的那人倒在地上,手脚皆被束缚,原本活生生的人只过了几个时辰便成了一具尸体。
干瘪,青紫,死不瞑目。
薛牧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定然不是自然死亡,至于原因也没多复杂。
他看见了凶手。
那具干尸前飘着一团黑气。
明明那黑气除了有个形状以外什么都没有,可薛牧仍能感觉到,那黑气看见他时,竟然还歪着头朝他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薛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攥紧双手、瞪大眼睛站在原地,巨大的恐惧裹挟着他,他只觉得自己的皮肉快要炸开。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尖锐冰冷的东西触碰着他的脖颈。
他立刻回过神,却是连回头看都不敢。
他只闭着眼睛、捂着脸,拔腿就跑。
那黑气的速度比他更快。
黑气朝他扑来,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头痛欲裂地躺在地上起不来身,却在脑子彻底清醒的下一刻,脑中便闯入一道女声,带着餍足。
“祭品很美味,山神很满意,记得明年再送。”
薛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只知道当他回神时,已经站在了祭司门前。
屋内,祭司正由侍从服侍着用早膳,他看见薛牧怒气冲冲地进来,竟然还有闲心逸致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薛牧挥退屋内的所有人,待他们走后一拳砸在桌上,朝他吼道:“怎么样?能怎么样!要命!”
祭司听过薛牧那晚的经历后亦是浑身冰冷,毕竟这山神是子虚乌有一事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做这事只是遵从前人传下的旧俗,他又怎么能真正通晓其中道理,如今闹出这样事,如何能不让人恐惧。
祭司道:“现在怎么办?”
薛牧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他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还有大好前程,他还有妻儿,而随了这人的心愿只是会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眯了眯眼,厉声道:“只能见招拆招了,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先听她的把人送过去。”
祭祀六神无主:“她要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次解决了,那下次要怎么办,这件事你无法把控,我也无法把控,一直依着她迟早会出大事。”
“为了以后的长久,她总不会对我们下手的。”薛牧此时倒是冷静下来,“至于其他的,只能看各自的命。命不好,怪不得别人。”
祭祀仰头盯着薛牧,他忽然打了个冷战,片刻后又缓了劲过来,眼神慢慢恢复清明,看着薛牧的眼神带着复杂与憎恶。
“……”
*
薛牧用近乎看恶鬼的眼神盯着朝他步步逼近的贺辞,接近死亡的恐惧让他再也装不下去,整个人抖如筛糠。
“让我和他谈谈!”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一句,嘴就被堵上,只能睁大眼发出“唔唔”的悲鸣。
一旁,凤浅慕正将布条绑在铁栏上,她回头时正巧看见薛牧即将被活活勒死。
明明贺辞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她没法看见那人的模样,可是她眼前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张涨到通红的脸。
不光是脸,眼珠里也布满血点,似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甚至能听见“嗬嗬”的喉鸣音,也听见了那人喉间的骨头发出的断裂声,还听见了墙壁被击打的沉闷声响。
这是她首次亲眼看见将人命与金钱放在同一个天平的两端进行衡量,毫无缘由,毫无道理。
简直视人命如草芥,近乎丧失人性。
凤浅慕不知道她杀的人是善是恶,也不知道她做出这样的事情究竟是对是错,她只知道这种事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她甚至找不出理由为自己开脱。
一旦她杀了第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人,就一定会有第无数个,而只要她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总有一天会背上罪名,背上所有人的恨意,她又该怎么做,她又该怎么辩驳,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能背上那么多的恨吗。
贺辞尚未动手,身边却悄然站上一人。
凤浅慕木着一张脸,连动作都是近乎呆滞,她夺过贺辞手中的细绳,将细绳一圈圈绕上那人的脖颈。
绳子在她的手中收紧,亦在他的脖颈上收紧。
她听见了所有在幻想中听过的声音,看见绳陷进肉里,紫红的血管突出。
又过了一会儿,原本凸起的青筋慢慢胀得发暗、瘀紫结块,像青黑色的蛇盘在颈间。
他死得很慢。
凤浅慕漠视了他的所有挣扎,只静静看着他慢慢脱力,再慢慢丧失生机。
绳子勒得太紧,害得她的掌心也出现红痕。
许久,终于解脱。
贺辞将那面色青紫的人挂在布条上,又细细查看是否有漏洞后,一回头就看见了凤浅慕呆呆地站在一边。
明明方才还装出一副心狠手辣模样的人,现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边,脸上没有表情,贺辞无法知晓她具体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无论从哪方面考量都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贺辞快步走过去,握着凤浅慕的手腕,将人扯出了牢房,又沿着来时的路出了监狱。
她的手丧失了所有温度,凉得令人心惊。
二人躲在墙角的阴
影处,贺辞刚打算说什么就被打断。
“什么人!”
凤浅慕一下子反应过来,她反手握紧贺辞的手。
他们在漆黑一片的街巷中狂奔,身后紧追着一队官兵。
身后的脚步杂乱无章:“站住!”
二人正顺着狭窄的小巷向前跑,前方突然又出现了嘈杂的声音:“他们往这边来了,把巷口堵住。”
火光自巷口一路蔓延至他们脚下,凤浅慕握紧手中的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朝他们靠近的火把。
手中的剑发出阵阵嗡鸣,剑气凌厉,涌起一阵摄人的威压。
却在此时,一旁更窄的巷子里伸出了一双手,这双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恢复了些神志,回头看去,是一个正躲在巷中的女孩。
女孩轻声道:“跟我走。”
凤浅慕的神色逐渐变得平和,她闭了闭眼,收起手中的剑。
她与贺辞对视一眼,在同官兵动手与同女孩走之间选择了后者,面前这人虽说是来历不明,但总归只是个小女孩,想来也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威胁。
女孩手中提着一盏微弱的灯,火焰在夜色中颤动,在每一个快要熄灭的时刻都不可置信地重新散发微光。
这女孩似是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她头也不回地领着二人在巷中穿行,不一会就将官兵甩在身后。
几人看四周已经没有官兵,于是又走回大路,凤浅慕冲着女孩抱拳:“多谢,我们就先走了。”
女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瞳孔极黑极亮,凤浅慕甚至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女孩平静道:“现在太晚了,你们要把我送回家,不然我会害怕。”
凤浅慕不懂面前这人究竟在害怕什么,毕竟一个会半夜出行,还会出手救下两个陌生人的女孩,看起来不像有东西能令她感到恐惧。
贺辞道:“我们还有事。”
女孩道:“如果没有我,你们早被抓走了。”
二人没再开口,转身正欲离开时,又听见女孩开口:“你们不送我回家我就大喊,把官兵都引过来,让他们把你们都抓走。”
“可我是坏人。”凤浅慕又慢悠悠走回女孩身边,她俯身凑近女孩,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坏人你懂吗?我很坏的,不然也不会被追成那个样子。”
“哦。”
“……”
他们还是跟着女孩一路往她家去,女孩仍旧提着那盏灯,原本橙红的火焰随着女孩的步伐逐渐变为桃粉色,火焰的形状也一点点改变,最后定格成一瓣花瓣的形状。
她领着二人脚步轻快地向前走,最终在巷子深处的一扇门前停下。
女孩抬手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随后不等门内的人回答就推门而入。
她的身影却在推门的瞬间消失,二人只看见院中的一颗桃树,桃树下坐着一个女子。
“砰——”
灯盏在地上砸得粉碎,一团烟雾随之爆出。
凤浅慕挥手打散面前的烟雾,数支暗器随之进入她的视野,不偏不倚直直冲着二人的面门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