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六十四

作品:《保命符》

    夏敏敏望着船首那对铜蛇红眼越来越近,直勾勾地盯着人,心里真有点犯怵。

    毕竟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脾气古怪的高手,寻常人至多刀来剑往,她有“灵犀一指”在,总能稳稳接住。可唐门不一样,那是铺天盖地的机关暗器,是淬了剧毒的牛毛细针,真要密密麻麻袭来,她这区区两根手指,能接得住几根?

    系统又不给个准话,心里实在没底。

    夏敏敏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断魂鞭,连心跳都快了几分。

    傅清越一下便察觉出怀中人的紧张情绪。

    两人实在贴得太近,夏敏敏整个身躯都在他的掌控中,呼吸的轻重、心跳的疾缓,稍有变化,清晰了然。

    他垂眸看向她紧绷的脸,紧抿的唇,倒有些诧异:以她层出不穷的精妙武功,也会忌惮唐门?

    傅清越至今都摸不透她的底。

    每次出手,都是他见所未见的招式。

    就比方才,她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夺下断魂鞭,以防御一道来说,比天山折梅手的擒拿之术更为圆融。他贴得这样近,连她的呼吸心跳都能掌握,竟半分察觉不到鞭上传来的冲击力。

    傅清越不禁想到,若换做是自己的裁云剑,会不会也被她两指夹住?

    又忆起在自在门时,慕容雪曾问她面对唐门暗器胜算几何,她只淡淡答一句“先手无敌”。

    想来,该是有恃无恐才对。

    “傅二。”

    傅清越正出神,怀中人忽然抬眼望来,眼底透着点忐忑,“你与那唐傲岳交过手,他脾气怎么样?会二话不说就放暗器来吗?”

    傅清越收回思绪,答道:“只是问一声,唐傲岳还不至于这样。”

    “那就好。”夏敏敏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他要是不肯,又得辛苦你带着我飞了……你内力还撑得住吗?”

    傅清越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上托了托,喉间低低应了声:“嗯,撑得住。”

    说话间,燕空空已先一步掠至冰辇跟前。

    船舷边立着一男一女两名唐门弟子,清一色紫布劲装,袖口收得利落,腰间各悬一只三寸黑布针囊,站姿笔挺,神色冷肃。

    燕空空没有擅自登船。

    他轻功一流,在傅清越手下都逃脱过,面对刀枪剑戟皆不怕,偏就忌惮暗器和毒术,毕竟那玩意儿防不胜防啊。而唐门,恰好两样全占,简直是他克星。

    燕空空脚下踩着一块流凌,规规矩矩浮在船边,笑呵呵地送出怀中书信:“劳烦通禀你家公子,就说燕空空送信到了。”

    男弟子接过信,点头道:“公子在舱内歇息,我会代为转交。”

    燕空空眼珠转了转,没急着走,而是侧身往船头方向偏了偏头,指着不远处踏冰而立的两道身影,压低声音道:“哎,看见没?那青衫抱人的,是傅清越。他怀里那位,是新晋兵器谱榜首,自在仙子。”

    两名弟子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他俩想借个船,躲后面追的人。”燕空空努努嘴,“不知你家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以傅清越的轻功,还有甩不开的人?”男弟子面露诧异。

    燕空空嘿嘿一笑:“你们自己瞧,后面追着的都是谁呗。”

    两名弟子运足目力往前一望,便见冰流之上,灰衣提刀的胡天狼、红衣凌风的楚岚君,正一前一后踏凌而来。

    兵器谱第二、第三,竟齐齐追在后面?

    两人顿时愣住了:“这……怎么回事?”

    “嗨,还能是怎么回事。”燕空空笑得一脸八卦,挤眉弄眼,“男女那点事儿呗。”

    “啊?”

    “你俩再看那自在仙子手里拿的是什么?”

    女弟子定睛细看,才看见那狐裘女子手中,赫然握着一柄赤红长鞭,瞧那形制纹样,可不就是楚岚君的无影断魂鞭嘛!

    “楚姑娘的随身兵器,怎么会在她手上?”她讶然道。

    “情场如战场嘛。”燕空空啧啧两声,摇头晃脑,“你俩是没瞧见,楚美人刚一路追着傅清越抽,一鞭比一鞭狠,傅清越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顾抱着心上人逃窜。这不正好撞上你们的冰辇了?劳烦进去通禀一声,问你家公子可否行个方便,捎这对苦命鸳鸯一程?”

    女弟子听得两眼泛光,一颗八卦心怦怦直跳,连忙从男弟子手里抓过信件,转身便往二楼船舱跑。

    可没一会儿,她又悻悻地回来了。

    “公子说,唐门向来中立,不掺和江湖恩怨。”女弟子复述着原话,面无表情,“按原定路线行驶,无关人等,勿要登船打扰。”

    燕空空无奈地撇了撇嘴。

    倒也在意料之中。唐傲岳出了名的眼高于顶,性子冷淡,哪有闲心管这档子风流韵事。

    他不敢多逗留,冲两名弟子拱了拱手,转身掠回夏敏敏身边。

    “夏门主,你看,我人微言轻,唐公子连面都没露。”燕空空赔着笑,生怕被夏敏敏怪罪挨鞭子,又赶紧添了一句,“不过,要是二位亲自去说,指定不一样!”

    夏敏敏望着眼前这艘轧冰而行的钢铁巨物,一时没心思同他计较。

    心里盘算着:真要能搭上这船,顺冰河直下东海,不光省力气,还能彻底甩掉身后这一串尾巴。

    放弃可惜了。

    “我们过去问问。”她抬头对傅清越道。

    傅清越颔首,脚下一点,抱着她纵身朝冰辇甲板掠去。

    燕空空见没迁怒到自己头上,悄悄松了口气。他本可以趁机溜之大吉,可热闹正到精彩处,哪舍得走。便踩着一块流凌,晃晃悠悠漂在冰辇侧边,伸长了脖子继续围观。

    这时,胡天狼与楚岚君也追到了近前。

    “站住!”

    船上的唐门弟子早得了公子令,不掺和此事,岂容他人肆意登船,齐声喝止道,“再靠近,放暗器了!”

    话音落,几枚寸许长的飞镖便“咻咻”破空而出,寒星似的打向几人跟前。

    夏敏敏“灵犀一指”的读条还充足着,指尖银光微闪,迎面飞来的飞镖接连被她凌空夹住,左手两枚、右手两枚,眨眼间十指间已夹了八枚,再想夹第九枚,指尖却已腾挪不开。

    是极限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还

    有漏网之镖,情急之下猛地一松手,让夹住的飞镖当啷落在臂弯衣襟里,腾出手指,又“嗒”地一声补夹了那枚漏网的。

    由此,她也摸清了“灵犀一指”的门道:十指皆可为钳,可一旦夹满,须先腾空,方能再夹。

    幸好只是几枚飞镖,数目寥寥。这要是换成瞬息齐发的暴雨梨花针……她这灵犀一指,岂不成了废物?

    思忖间,傅清越已抱着她稳稳落上甲板,步履半分未乱。

    稍后的胡天狼冷哼一声,啸月刀横挥,“叮叮当当”一串脆响,飞镖尽数磕飞,火星四溅。楚岚君紧随其后,红衣一掠,也顺势登上了甲板。

    后面那些轻功稍弱的江湖人就惨了,本就借踩流凌之力追的摇摇晃晃,再被飞镖一逼,要么“扑通”栽进冰水里,要么连连后退,打起了退堂鼓。

    可八卦就在眼前,谁也舍不得真走,最后有人想出法子,踩着流凌围着冰辇绕圈,既不登船惹唐门,又能看清船上的动静。

    而燕空空依靠独门轻功稳稳立在漂浮的流凌上,看着直乐:果然,看热闹的永远有办法。

    甲板上,傅清越终于放下了夏敏敏。

    胡天狼与楚岚君也先后落定,四人两两对立,一方青衫狐裘,一方提刀红衣,谁都没有先开口,唯有朔风卷着船帆,猎猎作响。

    周遭唐门弟子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却没人再放暗器或者狠话,因为都清楚,眼前这四位,不是寻常能打发掉的江湖人,而是兵器谱上赫赫有名的最强战力。

    夏敏敏见大家大眼瞪小眼,僵在原地,便轻轻拍了拍傅清越的手背,示意他说话。

    这小动作细微至极。

    可在场俱是高手,哪会瞧不见?

    船外的燕空空眼睛倏地一亮,又咧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傅清越往前半步,抱拳朝船舱方向一礼,声音沉稳:“唐公子,我二人想借船前往东海,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搭一程?”

    他说完后,突听“吱呀”一声,二楼船舱的门开了。

    一道月白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是个看着不过三十年纪的青年男子。眉目英俊,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天生一股冷淡疏朗的矜贵气。墨发以玉冠束起,一丝不乱,腰间悬着一枚唐门标配的墨玉囊,也是让人闻之色变的暗器藏身之所。

    他并未下楼,只凭栏而立,目光居高临下扫过甲板,一一掠过那三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初见的夏敏敏身上,微微一顿。

    夏敏敏与他目光对接,心想道:哦,这便是唐门最负盛名的天骄,唐傲岳,好一朵高岭之花。她又往船外瞥了一眼,看到燕空空一脸看八卦的欠抽表情,摇头道:这位模样也俊俏,可惜姿态有时猥琐了点。

    燕空空见她看过来,下意识收敛了表情,踩着流凌往边上挪了挪。对他来说,夏敏敏还是个谜,因为不知深浅,所以不敢造次。

    “傅清越,胡天狼,楚岚君……还有夏门主。”

    唐傲岳的声音同他的气质一样高冷,字字清淡,“百晓生兵器谱前四位的高手,今日齐聚我这千机御冰辇上,不知,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