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病
作品:《傀儡牵》 秦瑾年为闻赫等人带来了新的消息,亦带来了一番诘问。
他自行寻了个地方坐了,一搂袖口,坐在暗处,隔着半明半暗的烛火问:“巫医入关,你们最近是否见过什么新药?”
闻赫心头一跳,但她并未急着出声,视线向旁侧扫去。
灯烛之前,归仪罗耸肩摊手,林牧慕则垂头抱伞不发一言。
路韫生亦很沉默,只三两句将仍留在此处的吕文林等人遣走,又将对外的大门关实。
秦瑾年看来也不大急,他双腿交叠,架在上头的那条腿脚尖发闲似的轻晃:“巫涟在京中弄丢了原药,如今正被追责。”他目光来回一扫,最终与闻赫视线相对,“这与你们无关。我只问,你们见过聂粟没有?”
闻赫半敛着眼皮,视线落在秦瑾年那只轻晃的脚上。
“见过。”她说。
秦瑾年坐直了身子,双脚落地,凳腿在地面上一阵剐擦。
闻赫却反问:“巫涟带药进京是想做什么?”
秦瑾年的神情掩藏在极度的昏暗之中。他笑了一声:“此事于你们有利竟还要缘由问吗?”
归仪罗的微卷的发梢扫过闻赫的耳侧。她问:“西南瘟疫是你们弄的?”
秦瑾年动作夸张地张开双臂,不可置信似的:“哈,西南哪儿来的瘟疫?药宗都不晓此事。”
闻赫已好一阵子没咳过了,到了这会儿却嗓子干痒,不禁轻咳了一声。
她能察觉,秦瑾年的视线如刀般瞬时扎在自己身上。
“你碰过原药?”秦瑾年的话音凝重,“多久了?”
他的动作与言语完全两样。闻赫瞥他一眼,这人坐在那处根本未动分毫。
路韫生的手握上了她的手腕。
闻赫并未转头。她掀起眼皮直视秦瑾年,话音笃定:“你们在西南放出来的药需要原药去解。”
秦瑾年沉默下去,片刻后轻一抚掌,笑道:“闻少宗说得对。所以东西呢?”
闻赫一时未答,心思急转。
青家的举家失踪与这个所谓‘原药’脱不开干系。
由此可知,当时聂粟丢进青遥怀中的那东西确实是药,或许便是秦瑾年在找的原药。
聂粟从哪儿偷来的?与‘心脏’在宫中被盗是否相关?更甚者……
闻赫转动眼珠,看向一旁的归仪罗。
宫中消息她不知,只凭宫中还有精力办她的生辰宴,再看归仪罗这几日的反应,不像是宫中有事的模样。
归仪罗捋了一把手中的雀翎,绒羽隐泛莹光。
闻赫收回了视线:“如果你找的是一颗球,”她稍一比划,又咳了一声,“那是在青遥手里。”
话音未落,秦瑾年便骤然起身:“他徒手碰了?”
闻赫扯扯唇角,露出个笑来:“碰了。你急什么?”
秦瑾年已快步行至灯前,面上略显担忧的神情在由明转暗的瞬间一闪而逝。
只见秦瑾年伸出手来,先径直冲着闻赫的手臂去了:“手给我。”
路韫生伸手一拦。
秦瑾年骤然转眼,视线凌厉,反手便敲向路韫生的手腕:“你当我要做什么?她跟那少爷难道没面对面说过话?”
路韫生的神色冷凝。他撤肘转掌,自下方绕握,捏住了秦瑾年的手腕麻筋。
归仪罗此时勾了一把闻赫的肩头,声音放得很轻:“青宅空了是因此事?”
闻赫轻轻摇头,以示不知。
稍靠后些的林牧慕却动了动脚,伞尖由她手侧压至秦瑾年肩头颈侧:“若说自京中因药而起的病人,还劳秦先生随我去一趟听雨楼。”
闻赫视线骤转。
却听秦瑾年一声笑。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拨开伞尖,道:“我来时已顺路去瞧过,能救的皆已救了。本就不剩几人,大可不必如此。”
林牧慕的脸色在烛光下异常难看。闻赫看了她一眼,倒问秦瑾年:“听雨楼的病人同西南的病人症状一致?”
秦瑾年终于挣开了路韫生的手,闻言冲闻赫挑眉:“你又套我话。”
闻赫眯眼扯唇,皮笑肉不笑地意有所指道:“想想我师兄再讲。”
秦瑾年像是被人揪了把尾巴,倒抽一口冷气,又在自己身上反复擦着被路韫生捏过的手腕,连声应道:“哎是是是。”
闻赫不知他哪儿来这么大反应,亦懒得管,只稍一沉吟,又问:“表面同风寒症状相仿,发得急促?”
这回连路韫生的视线都落了过来。闻赫见他身形一动,便垂手勾指,指节绕着活傀儡的线向掌心蜷起,生生将他定在了原地。
林牧慕亦向她偏了偏头。
秦瑾年似是未曾察觉,只道:“是这样。”
闻赫略微颔首,“嗯”了一声。
秦瑾年上下打量着她,了然。他又向路韫生扫去一眼,转头问她:“这会儿允不允我探脉?”
闻赫大大方方地伸出了另一只未掌线的手。
秦瑾年的指尖冰凉,搭上闻赫的腕间亦不摁实,只虚虚一探。
“没事儿。”他抽回了手。
闻赫掀起眼皮,与路韫生对视一眼,这才收线。
归仪罗似是有些好奇般凑近来:“这也能探清?”
秦瑾年拍了拍掌,笑道:“能。我用的又不是正经医术。”
他回完了这头的话,转身面向路韫生,却又半侧过脸来问闻赫:“你叫我来用咒毒,不怕又要换骨?”
闻赫看看林牧慕,又看了一眼归仪罗,最终轻一摆手,转身去点灯烛:“就是要试些东西,若是能成,我才会考虑这二位先前对傀宗所求之事。”
闻赫依次点了半圈的灯,再转身时便在愈发清晰的光亮中对上了林牧慕略带希冀的视线。
她叹了口气:“我只说试,牧慕。”
林牧慕又将红伞抱入怀中,敛下视线。
路韫生已在近台前的位置寻了处桌前坐了。他腰背挺拔,撩起衣袖,一手搭在桌面之上,手指微屈。
秦瑾年的指尖则捏起了泛着青光的咒文。
墨青色的咒毒纹路在路韫生的手臂上延伸、攀爬,速度极快。
闻赫头一歪,挨近了归仪罗的耳侧,抬手向林牧慕一指,压轻了话音:“劳将军带她去别处歇歇,非礼勿视。”
归仪罗左眉一压,眉眼间透出些许调侃之意来,口中倒是应了话:“妥。”
林牧慕似是听着了,她向秦瑾年与路韫生
那处看了一眼,又紧了紧双臂。
“你可以直接同我讲。”她对闻赫道。
闻赫冲她露出个笑面,随口认了错,抬步便往路韫生所在桌前行去。
路韫生手臂上的咒毒似乎卡在了肘部偏上一些的位置,方及大臂,却停在那儿纹丝不动了。
闻赫不易察觉地揉了一把略有些隐痛的小臂,低头扫了一眼那道已开始回头吞噬的咒毒纹路,问秦瑾年:“可察觉到什么异样?”
秦瑾年话音这回当真沉了几分:“你怎么做到的?”
咒毒无法向上延伸,眼下哪怕回头亦无法快速将人分割、侵蚀。
闻赫却不急着下结论,只取出短刀来,拎着路韫生置于桌上的手向灯下挪了挪,半俯下身去,“得看看里头才知道是否有效。”
秦瑾年亦压低了身形,却不忘将离得最近的灯拉近。
烛火之下,利刃锋利。刃尖自外侧剖开了路韫生的小臂,一层层划破,直至露骨。
秦瑾年发出一声轻叹:“当真无用了。”
闻赫的视线中是裹着血肉的臂骨,咒毒仍在侵蚀血肉,却未能如同侵蚀傀儡一般入骨。
闻赫小臂的疼痛逐渐清晰,她清楚原因,只埋着头问路韫生:“疼?”
路韫生轻轻蜷了指尖,答:“不。”
闻赫“嗯”了一声,刀刃自他皮肉中抽离,带出满溢的血迹。
她能发觉出与先前不同之处。
——路韫生的血活了。
作为活傀儡,路韫生的血液本该无法保持活人般的反复再生,但尽管方才的感觉极其微妙,闻赫仍察觉出他的血液与先前不同之处。
若是血能活,那路韫生的伤就能痊愈,但凡能够痊愈——
闻赫敛下了视线。这不够,她需要一个准话。
她唤了秦瑾年一声,声音略低:“来看看,同活人有无相差。”
秦瑾年当真又挨近了些来看。他接过闻赫手中的小刀,以刀刃轻轻拨弄着路韫生的伤处,很快又手上捏了诀,指腹自伤口中强硬性地抚过。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总之一道茫茫白影覆于伤口之上,渗入其中,数息后又如同溢满的水液般漫了出来,化为水珠顺着路韫生的手臂滴落。
秦瑾年手中的刀刃进出皆白。他直起身,甩了甩刀,将其置于桌面之上,‘咔哒’一声。
“虽说慢了些,却干净得很。”他说。
闻赫的心中有了底。她闷闷地笑了一声,取出一张麻布布巾来,随即执起刀,刀刃在布巾上反复拭过,直至泛出冷光。她对秦瑾年道:“恭喜你,交易有望。”
秦瑾年撤步让身,亦是回以笑语:“借你吉言。”
自此便可证明,这般变化当真是那晶石的作用。活傀儡真的要成了“活”的,闻赫对此不能说未感愉悦。
她收了刀,将路韫生的手臂伤处层层包扎,咒毒墨线则在此时依次褪去。
正在此时,忽闻外头传来人声,归仪罗手中的雀翎泛着莹光,如箭般从窗棱间袭出。
“练气的、炼丹的,哪个没拿过天地间的大好处?就为了那点理想,傀宗放弃了能翻身、能一步登天的机会。”
“闻少宗,你甘心吗?”那人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