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闻竺
作品:《傀儡牵》 窗上无影。外头传来的人声浑厚有力,音色极熟,闻赫却愣是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她与路韫生相视一眼,却见对方神情犹疑,似是有所猜想又不甚确定的模样。
眼下这些并不重要。闻赫视线转向归仪罗与林牧慕所在之处,见归仪罗神色冷凝,手中的那把雀翎颤抖得厉害,而林牧慕抱着伞,整个人几乎像要缩到木屏中去。
闻赫的视线在林牧慕身上停留近半刻,直至外头又将前言重复了一遍。
闻赫未动,倒是秦瑾年先出了声,沉静话音中半含笑意:“他在等你答话?”
闻赫向路韫生递去眼神,路韫生略微颔首。二人同步抬腕,傀儡丝横扫,灯影骤灭。
有温凉的指尖在黑暗中探至闻赫腕间,随即轻握。
——仍是无人出声。
直到那人的话重复第三遍。
“……闻少宗,你甘心吗?”
闻赫在此番话音落下后终于给了答话:“我应当讲不甘心。”
她半阖着眼,摸索着抽出自己的手腕,又反握住原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手指骨节清晰,叫她忍不住反复摩挲。
外头的人未答声,似是知晓她话未讲完,在等她的后话。
闻赫更是不急。她仔细将掌下的这只手反复盘玩,生等有谁先耗不住。
是外头那位,还是被她握着手的这位?
不知时日。天色仍不见亮,京城——至少是京城——仿佛陷入极夜。
大门之外,街头巷尾已有人提灯出门,互相打听这又是何神迹或是将有大祸,灯火自窗棱间晃过,再于恍惚间带走一片人声。
门外嘈杂、慌乱,门内死寂、凝滞。
桌椅挪动,闻赫听见秦瑾年长吐口气,随即便是一阵窸窸窣窣,想必已自行寻处休息。而凭借眼下投入渐多的灯烛光芒,闻赫能瞧见归仪罗正站在林牧慕身侧,而那头上扎着鬏的少女已在桌椅间蜷起了腿。
有一瞬间,闻赫忽生想法。若是一直如此这般生耗下去,是否能径自耗到天亮?
她竟对这一想法生出了兴致。
她不知晓外面那人想得到她怎样的答复,亦不知在这番沉默之后,那人现下是否已抽身离去。她只是握着那只温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腹反复在它布满伤痕的皮肤上使力摩挲。
直至一道影子突兀地现于窗外——那是一尊大的、自那双腿长来看约有凤凰木傀儡那般高的人形。
它俯身、抬手、屈指——
‘笃,笃笃’。
它敲响窗棱。
闻赫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林牧慕的神情,却见归仪罗正半搂着对方的肩冲她摇头。
外面的人影下颌上下挪移开合,与此同时,那声音又问了一遍那番话。
闻赫眉眼压下,松开了手。
她终于想起了这声音的主人。
无形无影的傀儡丝穿透窗纸,细细密密地扎穿外头的那道偶影。
闻赫咬着牙笑了一声,扬声道:“怎么不带着我方才那句‘不甘心’滚蛋?闻竺。”
她直呼其名。
路韫生出门的速度比她收线还要快。在她习惯性地绕线时,路韫生已推开了后院的门,转眼间身形便自她视野中消失。
闻赫往那大敞着的门口扫去一眼,不置可否。
“不去看看?”秦瑾年问。
闻赫头也不回,只反问:“你会这样去追巫涟?”
秦瑾年“哦”了一声,直白道:“不会。”
闻赫摊手冲他话音来处晃了两晃。
她到了这会儿方才抬脚,却是在归仪罗与林牧慕身前便停步不再向前。
她视线垂落,抬手勾了勾林牧慕的下巴,神情淡漠,目光沉静:“在怕什么?这伞总不能是我爹给的?”
林牧慕连连摇头,却仍不抬脸瞧她。
闻赫的声音又冷下几分,语调甚是强硬:“林牧慕,你要先帮我,我才会帮你。”
归仪罗手中的雀翎已不剩几根,其周身亦没了莹光,绒羽皆下垂四散。她转腕甩了甩,揽着林牧慕肩头的手掌在对方肩颈处轻拍。
林牧慕很是沉默,一刻钟后方才开口。她抬起手指着仍映在窗棱上的影子,声音发颤:“听雨楼是因着它垮的。”
闻赫眉心微拧,直言道:“外头那只是个把戏。”
归仪罗在旁同她作证:“闻少宗今儿才耍了一夜这类把戏,一模一样。”
林牧慕固执摇头:“是真的。”她反复强调,语调渐次加重、愈发急促,“是真的。”
秦瑾年被她这仿若疯癫般的话语招惹了来,他强制性地抓住她光裸的手腕向前拉扯,同一旁的归仪罗借光。
林牧慕被扯得身子一歪,险些从凳上摔下。她仰起脸,凭借外头隐约的昏暗亮光,闻赫瞧见她面上一片茫然的泪痕。
归仪罗撤身甩开了火折,跳动的火焰凑至林牧慕的手边。
林牧慕的手腕上俨然是一道蜿蜒的红线歪扭弯曲,自手腕过肘,头尾相接,形同环状。
秦瑾年的神色沉了下去,又提起了那个‘原药’。
“得找到它。”他松开了手,语调稍显沉重,“这玩意儿会破坏神识,若叫它的效果一直潜伏于体内,它或能使人逐渐失去神智,陷入疯癫。”
“单凭症状无解?”闻赫问。
秦瑾年抬头看了她一眼:“非药物本身,无解。此次巫医入关就是为它。”
自风寒症而起,长期潜伏,能使人失去神智。
闻赫一捻指尖,呼吸放得极轻。
归仪罗手中的火焰猛然一跳。
“传染性如何?”她问。
秦瑾年道:“原药只传两道关。”他指指林牧慕,又指指她,“若她是触碰原药的第一关,你是第二关,由你向下皆无需担忧。或是发了症,自此十日后再算亦无甚传染可言。”
归仪罗拧起眉心。
秦瑾年又另行补充道:“这药自关外来,通常以风寒急症、高热为表征,三两日指不定就自行痊愈了。这又无甚烈性传染,药宗早前收到过类似的信儿,对此未作深究。”
闻赫想起他先前所言,便问:“只有巫涟在追?”
秦瑾年一耸肩,神情无奈:“在关外他便一直跟着,追的亦是
表征,我后来方知他找着了原药又在这儿给弄丢了。”
闻赫从他口中琢磨出其话中之意,与他复核:“只有一枚药?”
秦瑾年哼笑一声:“新玩意儿,整个天地间亦只这一枚。”
那群巫医是追着症状来的,这药的潜伏期又如此之长,若要溯源轨迹几乎无甚可能。秦瑾年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实际绝非如此轻易,否则像巫涟那般在意关内外关系的人,不会因着这点风寒的表征便在眼下的情势中入关。
但他为何要带着原药来京城?那群巫医又是抱何种目的而来?
闻赫看了一眼归仪罗的神色,只见她的神情在跳动的火焰后异常凝重,隐有担忧。
闻赫大约能猜得出归仪罗在忧心什么,无非是那群凡身百姓和军中的那帮兄弟。
林牧慕的状态虽说不上糟,却也好不到哪儿去。
秦瑾年转手便往她手腕内侧的那条红线上下了个咒毒。墨青的咒纹与红线相互纠缠,追逐着向上侵蚀。
“我先拿咒毒压着。”他拍拍手站直了身,“既然如此,我回听雨楼去瞧瞧那几位还活着的是否也是这般变化。”
林牧慕或许是被他话中的‘听雨楼’戳了心。她霍然抬头,一把揪住了青年的衣袖:“我同你一起。”
秦瑾年被她扯得险些倒仰。他回头上下打量一眼,道:“你随意,但我不可能顾你,碰着你们的仇人我必然先跑。”
林牧慕便抱着红伞起身,跟着他走了两步,仿佛想起了什么,回头来冲闻赫与归仪罗二人深鞠一躬,掉头便走。
闻赫眨了眨眼。
归仪罗收起火折。
一片昏暗,闻赫听见归仪罗道:“我得回宫一趟。”
闻言,闻赫转眼看她,在现下的黑暗中只能瞧见一道模糊的黑影。
“你那二位兄弟不是在宫中?他们可比你名正言顺得多。”闻赫道。
归仪罗深吸一口气,语调有力:“与他们无关。”
她不说更深的,闻赫叹了口气。
“回见。”她同归仪罗说。
归仪罗捋了一把自己高束的发辫,转过身去,同闻赫一摆手算作告别,步伐跨度极大。
不过转眼间,整个戏班中便只剩下闻赫一人。
正因如此,在不远处多出的那道呼吸声叫她心头一跳,倏然侧身抬手,傀儡丝霎时卷向那道呼吸声传来的方向。
她听见先前装神弄鬼的那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低低笑了一声,黑暗中忽的现出一道白影来。
傀儡丝碰着了那道白影,仿若是遇着了极重的阻力,上下不能,哪怕收回都显费力。
闻赫一脚后撤,转腕绕指,攥线撤肘。
线是收回了,对面却纹丝不动。
“我来送迟来的生辰礼物,阿赫。”闻竺隐在黑暗中道。
闻赫笑了一声,辨不出喜怒:“我该高兴你还活着吗?爹。”
闻竺的声音却道:“不该。”
那道白影往闻赫这处走了两步,闻赫看得更清楚了些。这确实是一尊偶,一尊通体洁白、与路悯生形貌一致的——
鬼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