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寻物天佑,寻人逢丧
作品:《傀儡牵》 闻赫与路韫生依原路返回,见成芸慧仍在那座垂着爬藤的亭中静坐,‘路悯生’正半蹲在她身侧,面朝里,垂着头不知在瞧什么。
闻赫当先开口唤了一声“师姐”。
成芸慧闻声转头,稍一扬手,闻赫这才看清她手中拿着的东西。
她手里拿着一叠大大小小的信笺,若有似无的印记各式不同。
“兰叔、文林叔和小云舒都递了信儿。”闻赫听她坐在那处笑言,“小云舒怎么跑西南去了?”
闻赫快走两步,行至‘路悯生’身后,居高临下地往成芸慧手中的纸张上看:“不知,有月娘在看顾,应当无事。”她先答了成芸慧后头的问话,随后才问,“都说甚么?”
成芸慧一抖手,纸张哗哗直响,引得‘路悯生’抬头向二人瞧来。
“这张,文林叔写的,说戏班众人大多已撤出京城,有些人想定在京郊,有些人想继续往河朔走,想问问你的意见。”成芸慧捏着一张信笺翻着瞧上一遍,复述信中内容,又转手递来,待闻赫接了方才抽出另几页接着道,“这几页都是兰叔的,多是宁州和琴川的事儿,这大约得叫大师兄来做定夺。”
闻赫扫了一眼,将纸张接了来,转手交至身后的路韫生手中。
成芸慧手中还有几页。闻赫见状向前微微倾身:“云舒写这么多?”
成芸慧轻声一笑,温言软语:“云舒哪里会写字,这都是月娘注的画儿。”
闻赫眨眨眼,不由得又凑近了些。
‘路悯生’夹在二人之间,左右看看,紧接着便伸手来夺。
闻赫反应极快,转腕下压,往它伸来的手上拍下去:“等会儿给你看。”
如今形势,依木云舒的性子,若非必要,她应当不会随意这般送信。
她向侧方挪挪脚,避开了‘路悯生’的身子,这才继续就着成芸慧的手去看那一叠尚显凌乱的画。
不过一眼,她便自那歪歪扭扭的绘画线条间瞧出了些许显然是照本临摹的、青涩且不完整的阵法痕迹。
闻赫蹙眉,歪过身子调了个角度又看了一眼,总觉眼熟。
她看不大清旁侧角落的注释小字,便问成芸慧:“月娘如何说?”
成芸慧捏着信纸稍凑近些仔细瞧了一番,这才向闻赫简洁复述:“宁州与偈州府皆有此纹路出现。”
闻言,闻赫向她伸出手去:“我看看。”
成芸慧动作有些别扭地将纸张向上递来,闻赫接至手中,调转着瞧了一圈儿那上头笔墨突兀、粗细相差的线条,思索好一会儿方才想起这在何处见过。
——她师父给她的那封信。
成芸慧翻阅着后头的纸页,此时又道:“月娘说,约六日前,咱们驻地上空亦有异象。”
闻赫视线陡转。
“谁回去了?”她问。
成芸慧又翻来覆去瞧了一番,自挨得紧密的字里行间找出了答话:“不是咱们的人,说是一个姓孟的姑娘,看着像梨园出身的。”她将纸页摊平,伸指一点那处字迹,叫闻赫来看,“同京中昨日情形相似,黑夜极长,但并无神迹,只道昴宿七星极亮。”
闻赫确是有好一阵子未见孟如瑛了。但这话未经她自己人的核实,她不敢尽信,只得先记着,寻机再说。
衣袖被拽动,闻赫低头看去,见‘路悯生’正仰着头,颌关节一张一合。
路韫生此时在后方充当译官道:“他在讨那张阵法图。”
闻赫缓缓眨眼,随即笑了一声,将手上的阵法图递了过去。
‘路悯生’接过纸张,二话不说便伸指扎破了某处,动作之快无人能拦。
成芸慧离得最近亦未来得及。她别着身子,手伸了一半儿,最后只拦住了‘路悯生’将扎未扎的第二下。
闻赫的视线紧锁在被它扎破的那处,阵法线条被就此截断,咒文空落。
‘路悯生’的这一指正是位置。她瞬时了然。
“无事。”她揉了一把‘路悯生’以银丝灰线勾织的软发,对成芸慧道,“悯生的天赋仍在。”
成芸慧这才松了口气。她收回手,顺着拢了拢袖:“那便好。”
闻赫却是半敛了视线,心头并无成芸慧这般放松。
方才有那么一瞬,她曾怀疑闻竺选在此时将‘路悯生’以这般姿态送回她的身边,是要借他的手提点什么。否则一个与人同等大小的鬼偶毫无用处——还不若正常可供操控的傀儡来得更有用。
路韫生忽道:“昴宿。”
闻赫闻言定了定神,将手中纸张对折数下收起,与成芸慧相视一眼,这才转头向亭外看去。
玉驰骁正静静站在亭口,与路韫生面对而立。他仍是那般挺拔姿态,却显然失去了初次相见时的意气风发。
他微微侧过脸,对成芸慧所在之处道:“不得靠近那间房。”
成芸慧自是笑着应了声,只道自己会立即吩咐下去。
玉驰骁便再次闭口不言。他一手向后扶了一把佩剑,转身欲走。
闻赫叫住了他:“昴宿,劳烦问上一句。”她一指自己,又指了指路韫生,“依天象言,我们当不当回傀宗?”
玉驰骁侧脸,视线斜瞥过来,言语极轻,却如有重力生压下来:“交易?”
闻赫神色不变,眉头都不带动上半分,倒是路韫生眉心微蹙,神色间多少透出了些许不悦。
闻赫并不直言答他,却动了动唇角,问:“想学你师父?”
玉驰骁一怔,视线收回,眼皮半垂。他嘴唇微动,却听不见声响。
他不答闻赫的话,闻赫却觉那番重力瞬间消失了似的。
她语调半是轻快半是试探道:“你可知傀宗驻地前几日天生异象?”
玉驰骁摇头。
闻赫的视线不自觉地向卫粼所在方向转去,又极快收回。
她又问了一遍:“我与我师兄当不当回傀宗?”
玉驰骁仍是未答,近半炷香后方听他开口:“寻物天佑,寻人逢丧。”
闻赫唇角扬笑,轻一抚掌:“妥。”
玉驰骁答完这话便再次转身。这回他的脚步半分不停,径自循着某个方向离去。
闻赫的视线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转过拐角消失不见后方才开口
道:“师兄,你如何想?”
路韫生答得极快:“回。”
闻赫就此满意地笑了一声,又顺势揉了一把‘路悯生’的头发。
纸张翻动,成芸慧的话音夹杂其中:“我与你们一同回去。”
闻赫闻言扭头。这回她的视线越过半蹲着的‘路悯生’,落在了成芸慧的腿上。
“你的腿能走?”她问。
成芸慧掩饰性地咳嗽一声,随即扬起已恢复原样的手腕执着道:“能。”
闻赫见着了她的手腕才想起自己与她有着相同症状的小臂,她撸起袖子快速扫了一眼,这才接成芸慧的话:“逞什么能?见你几回都未瞧你如何走动过。”
成芸慧轻轻抿唇,话音柔软道:“如今有法器呢。”
闻赫一口否决,不容置疑:“不成。你就在京中待着,比回去还安稳些。”
成芸慧与她对视,好半晌才率先撇开视线。
“就几日。”闻赫抚着腕间已泛起微光的玉髓道。
——仍是半山的雪,傀宗驻地仿佛被定在了那一日。如今外头早已入秋,说不清这处山头是提前入了冬,还是前一个雪日根本未从此处离去。
闻赫与路韫生经由玉髓两次转移,眼下已站在了半山腰,距离山门不过一刻的路途。
“寻物,寻人……”闻赫念叨着玉驰骁的话,指尖不断轻敲。
她向来善于将别人的话反着听。既是能经玉驰骁的口说出这两点来,那必然是有的。既是有,那甭管好赖,必然多少得去打打交道。
路韫生跟在她身侧,与她行进的步伐一致。二人踩在雪地上,脚下一阵嘎吱轻响。
“师兄。”闻赫沿着山路一路快步向上,脸不红气不喘,还有闲情与路韫生搭话。她语调轻松,甚至带着些许隐约的期待:“你觉着咱们上去还能看着个模样不能?”
这话实属‘闲聊’,怎么答都是答。
只听路韫生“嗯”了一声,却并未多言。
闻赫瞥他一眼,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禁挑眉,心下生出几分好奇来:“在想什么?”
路韫生顿了数息后方道:“海棠。”
闻赫眨了眨眼,随后一拍掌,恍然:“啊,确是如此。”
路韫生对海棠的在意程度在印章的使用与幻境中可见一斑。
但既说起了海棠——
闻赫又背过了手,前跳一步,又侧过身来问路韫生:“我爹教你的?”
她本是想问路韫生,问他是否连他的这等喜好都是闻竺教出来的模子。毕竟在她尚小的年纪,傀宗已是种满小半个山头的各式海棠了。这花铁定不是为她种的,也未曾听说过她爹娘中的哪位钟意这花儿。
路韫生却答:“只有它不是。”
闻赫一愣,脚下惯性向前,却是抬脚未够高度。
她至今仍未弄清路韫生在那被称为‘试炼’的幻境中瞧见了什么,或是经历了什么。但她亦在那处,除了成芸慧,其中连多一个人都没有。
——她发间沾上残雪时,只闻数道破空之声自上方掠过。
有血滴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