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死亡”

作品:《傀儡牵》

    路韫生的耳下颈侧被蹭出一道半指长的伤,许是蹭着了要害,伤口看着尚可,血却一时止不住。

    闻赫只觉自己颈侧相同的位置亦隐隐作痛。她抽了口含着血腥味的冷气,意识到这道攻击是带着咒的。

    动手的人不仅知晓路韫生是活傀儡,还晓得该用何手段伤他方才有效。

    她双手抵上路韫生的胸口,将他向上推了推:“还好?”

    路韫生的呼吸清浅,仍旧稳定:“无事。”

    话说了,人却未动。直到话音落后好一会儿他才撑手起身,顺势将闻赫拉起,拍去她肩头脊背沾染的雪水。

    闻赫半敛着眼皮,任凭路韫生替她拍雪,心中已将可疑的人全过了一遍——照她如今的脑子,看谁怕都能沾上点儿嫌疑去。

    “你怎么想?”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半蹲下身替她拍净衣摆的雪,站起身后方道:“得先弄清驻地还有何物件值得人来。”

    此话有理。闻赫舌尖一抵虎牙,又顺着顶了顶腮,转身继续向山上行去:“走吧。”

    路韫生放出了傀儡,四具傀儡分列,前后左右各一,距离皆留两臂。

    跟在后方的人方才似乎只是个试探,往后的路程中,闻赫再未察觉有何异样,新的攻击亦未袭来。

    她与路韫生过了牌楼,进入被烧毁的傀宗驻地。

    此处仍是他们走时的模样,除开血迹已被雪层掩盖外,分毫未变。

    闻赫四下大致扫了一圈,又与路韫生分头查看了四周建筑的里外细节,最终再碰头时只得出一个结论:“无人来过。”

    路韫生轻一颔首,认同她此言。

    闻赫指尖一动。思及半途所生之事,不得不说得有多巧了。

    ——但哪里来的巧合?万事背后必定都有缘由。

    闻赫抬眼瞧见远处半坍的高塔,又隐约瞧见塔下成片的红。

    “师兄,你的海棠还在。”她说。

    路韫生却不见有多少愉悦,只“嗯”了一声,再无其它。

    闻赫瞥了他一眼,从他脸上瞧不出变化,更无法从他那一个音节中猜出什么想法。分明先前还如何惦记,真瞧见了又不见有何表示。闻赫摸不透这个,但却向那处迈开了步子。

    不是为海棠,是为那座曾放过‘心脏’的高塔。尽管那时所有人都冲着‘心脏’去,那儿早被搜刮得干干净净,但她总有预感,似乎有什么是在人眼皮子底下被彻底错过的。

    路韫生一路沉默,离塔越近,他的脚步声愈重。

    闻赫自这渐沉的脚步声中察觉出些许微妙的抗拒来。她停下脚步,回头。

    “师兄,你不想去?”她问。

    路韫生不知在想什么,险些与她相撞。

    他急收脚步站定,视线自不知何处收回:“去看一眼海棠。”

    闻赫眨了眨眼,当真摸不清他这表里不一的架势:“你又想去了?”

    路韫生不甚确定道:“咱们要找的东西大约在林中,去看看。”

    他这回倒提起步速,抢在了闻赫之前向着那方向去,四个傀儡受他操纵走得磕磕绊绊。闻赫看着他的背影,只得抬脚跟上。

    海棠半谢半开,开着的那些花容艳丽、苞叶肥美,盛放于雪中,仿佛时间就此定格。

    闻赫跟着路韫生行走于其中,忽的想起在幻境中的那两支海棠。

    思维发散得厉害,她从这头想到那头,从傀宗想到隼戎关,从闻竺想到卫粼。直至路韫生倏然抬手,四具傀儡在他操纵之下调转前进方向,冲向高塔。

    有人正站在被闻赫炸塌了的高塔废墟上,披风猎猎,兜帽紧扣。只见他抬起手,向闻赫二人所在这处一指。

    闻赫撤步侧身,双手抬腕一合,凤凰木傀儡已然扑出。

    不闻有声,咒文纹路却在凤凰木上不断攀爬,又从中断裂、消逝。

    闻赫的视线迅速四下一扫,未见有第二道人影出现。

    她听见那披风人声音冷沉,一字一顿,其中音节干枯断裂:“交出来。”

    “交出什么?”闻赫扬声问。

    她与路韫生可都没弄清有什么东西还在如今的傀宗之中,这人又是想要什么?若是要硬猜倒也是有的,但闻赫不愿毫无根据的随意猜测。

    披风人的兜帽八风不动。只见他抬手、合掌、掐诀,全套关内的术法手段,却同时念着闻赫听不懂的关外咒言。

    他的术法有与分身类似的效用,却皆能使术法。光剑缠绕着咒术自空中坠落,水箭亦藏于渐起的薄雾中不时袭出。

    傀儡在闻赫与路韫生的操控下势猛如虎。闻赫手中的线无形无影,收放自如,所操纵的傀儡姿态诡谲难猜,所有关节皆可活动至极限。而路韫生所操纵的傀儡则大开大合,强硬刚猛,招式狠厉不留余地,关节中的机关万般变化,出其不意。

    数名披风人皆伤,身形亦无先前那般过分挺拔。

    忽的,闻赫听对面的披风人扬声问:“你可知这许多年的仙道秘境是锁着一道人魂的?”

    闻赫蹙起了眉。

    什么叫“仙道秘境锁着一道人魂”?

    念头方起,心下却又是一突。

    ——她似乎是知道的。

    那些择人入境的幻境,那自觉委屈的天道,那些所谓的‘天材地宝’。

    闻竺。

    “所以呢?”她嗤笑一声道,“这与我何干?”

    “你当赎罪,他方能解脱。”披风人道。

    这话实在莫名其妙,闻赫扬起傀儡丝,凤凰木傀儡带着咒文的拳头当头砸下,与其一同动作的是她另一手所纵傀儡的锐利长刀,与路韫生所纵傀儡关节机关中射出的、铺天盖地的火药弹丸。

    三方皆至。

    闻赫盯着那披风人,总觉这人的缘由有些奇怪。

    既已觉着怪了,难保她不问上一句:“是你引我去的墓岛?”

    无人应答,攻势却起。

    闻赫眉梢一动,与路韫生相视一眼,双双绕线抬指。

    傀儡手下攻势愈发锋利,绕、缠、踢、扫,凡能叫闻赫的傀儡近身,必然收命方走。路韫生的傀儡则借由铺天盖地的火药神出鬼没,手起刀落,一命不留。

    ——但哪怕是清了场,最终点数时仍旧少了一个。

    闻赫眉头愈发拧紧几分。上回就让跑了一个,这回又跑了一个。莫说她手感正热不怵拉长战线,哪怕是能叫她多从那人口中套上几句话也成。

    如今这般不上不下——

    烦。

    倒是路韫生收手收得极快。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在检查完傀儡后一把抓起闻赫的手腕,将她往高塔带去。

    闻赫被他拽得脚下一个趔趄,好容易才追上他的步伐:“做什么?”

    “找他要的东西。”路韫生头也不回道。

    闻赫闻言便收声不言,跟着路韫生一路向里,直至高塔脚下。

    路韫生从高塔废墟中轻车熟路地摸出了一把松土用的高铲,动作干净利落。

    “我不知是

    否还在。”他挽袖动手,那把高铲已然敲入土中,“这是在我幼时眼见着埋下的,若是被取用了,那我们还要想想别的东西。”

    闻赫抿着唇,双臂环抱,不言不语。

    海棠树林深处,就在高塔脚下,她眼见着路韫生自其中挖出了一具琉璃棺椁,又亲手扫净棺盖上的散土,里头的人形样貌她忘不得半分。

    那是一具与闻竺相貌身形无一不同的皮囊。

    并非薄薄一层人皮,而是一具完整的身体。这具身体之完美,叫闻赫瞧了恨不得剖开来瞧瞧里头是以何物填充,又如何作相应保存。

    说不上是喜还是怒,闻赫自觉自己在面对这般事物时应当已算是波澜不惊的。她眼下只想去后头将自己给闻竺亲筑的坟墓挖开瞧瞧,看看里头是否亦是埋了一具这玩意儿。

    “好一个‘周巫’。”她喃喃。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弄不清的?

    披皮替身,闻竺将整个仙道秘境锁在了自己身上。他不能死,若是死了,仙道秘境就此崩坍,所有的计划将会功亏一篑,而他则全盘皆输。

    这人在找的是什么东西已昭然若揭。

    “师兄。”闻赫的声音发了颤,指尖蜷了又松。

    她想问路韫生知不知道这些事儿,声音却卡在了喉头上下不得。

    路韫生沉默着侧脸看她。

    闻赫便了然。

    她咬着舌尖,只觉得眼角有些疼。

    不止是眼角,手腕、手臂也疼,现下甚至连腿脚都觉着有些发冷。

    “师兄。”她又唤。

    路韫生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眼下不要想。”

    高铲落地,当啷一声。一只手覆在了闻赫的眼前,与在幻境中时一样。

    ——有白雾渐起,闻赫只觉仿若回了幻境,神识似被抽离,又似是仍在原地。

    她隐约能听见什么,隔着雾似是亦能瞧见些什么。

    “师兄,我觉着这儿挺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道。

    路韫生并未答话。

    闻赫不指着他能作何反应,只抬起手来,双手越过他的脸侧,自他头顶的枝条间折下一支花枝。

    “你我应感相通,”她指尖自那艳丽花朵间抚过,执着花枝于他胸前轻轻一敲,“我想试试。”

    几片松散的花瓣自他襟前滑落,偶有一片别入襟间,颤抖着将掉未掉。

    要试什么闻赫也不说清,总之她执着花枝,一手勾低了路韫生的头,一手扯线拉弯了他的腰。

    “来选一朵罢,好师兄。”她蹭着路韫生的颊,嘴唇自他耳垂吻过。

    路韫生这般状况哪能选得来。闻赫便转腕、提手、勾指,傀儡丝扯着路韫生的手轻抬指节,落在了枝条顶端的那枚花苞之上。

    闻赫满意地扯起唇角,手中花枝一阵剧烈震颤。

    她对经由路韫生之手选定的这苞海棠堪称是小心翼翼。指腹捻过柔软艳丽的花瓣,又勾过隐带绒毛的花梗,最终将其自花枝上摘落。

    她启唇咬着花枝,勾指绕线扯动傀儡丝,空余的手揉弄着那朵待放的花苞,将其花瓣生生揉开,露出明蕊。她指腹扣入花心,将落入其中的雪粒仔细拨出,音调沉闷,尚带着些许含糊:“师兄,这花儿我们带回去种。”

    她转眼又自语着推翻了前言:“大约种不活——还是折枝回去罢。”

    路韫生仰起了头。

    失去闻赫控制的身体撞上树干,枝上的海棠夹杂着散雪簌簌落了他满脸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