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五十七章 安娘

作品:《月亮之下》

    女子快步跑了过来,挡在言默前面,死死地护住周朴宽。

    这真是个不理智的想法,言默心想。

    女子实在太瘦弱了,仿佛身上没有一点肉,只剩一身骷髅撑着皮。别说言默,哪怕是他们族中六七岁的小崽子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推倒。

    她的气色也很不好,苍白的皮肤像是下等的铅白,别说没有血色了,还从骨子里透着灰;

    深色的眼袋挂在眼睛下面,因为没有血肉支撑,两个大得出气的眼睛像是从青蛙身上拿下来的一般,直勾勾盯着人就让心里发毛。

    可即便这样,她也是美的,像是午夜后凋谢的昙花,也像秋冬里干枯的残荷,身上蓝绀色的粗布衣裙更给她添了几分清冷和脆弱。

    明明差别很大,但她的脸还是在言默眼中与画像重叠在一起。

    “娇昙?”言默不敢相信,“你不是死了吗?”

    时隔九个月,女子听到这个名字只感觉恍若隔世,她有些恼恨道:“难道只要你们贵人想,我就只能去死吗?”

    言默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低声道了句:“抱歉。”但她仍然记挂着任务,甚至不肯再多解释一句。

    “娇昙,”言默目光恳切,但她的每一丝肌肉都在述说着焦急,

    “如今事态急迫,圣人和诸位殿下都看着来家的事,你也不想让伤害你的人逃脱法外吧?”

    程九眼睛一眯,表情沉了下来。

    他们一直在边上旁观,如果说言默之前的行为能看出她经过严格训练,那么这一步则明显是一步坏棋。

    这个女子的出现还是打乱了言默的节奏,她不该用圣人的权势压迫他们,不该用这样胁迫的语气。

    这些对曾经遭遇权贵迫害的人们太尖锐了。

    更何况,言默太急迫了,她没有充足的铺垫缓和关系。

    正厅里的众人果然变了颜色,气氛瞬间凝滞,就连平乐都感到不对,轻轻靠在程九身上,从他的体温中寻找底气。

    原本沉默的周朴宽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将女子护在身后:“你干什么!有什么事冲我来,为什么要为难一个受害者?!”

    言默眼神一颤,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她深吸一口气,满怀歉意地望向女子:“抱歉,是我的错。”

    掌权者的歉意仿佛一把尖锐匕首,瞬间划破了往日阴沉的旧影。

    众人终于发现,眼前的年轻女孩并非是那些压榨他们的权贵纨绔;她来到这里,不是想把他们拉入地狱,而是要将他们的仇人绳之以法。

    女子低下头,嘴角弯起一股浅浅的笑意,像是春日里的一阵微风。

    她轻轻拍拍丈夫的手背,周朴宽侧脸看她,见到她坚定的态度便低头后退一步,让她与言默交流。

    “我并不喜欢‘娇昙’这个名字,”她的声音有些虚浮,但咬字清晰、条理分明,显出另一种意义上的大方从容,

    “这个名字并非是来自于我的父母亲长,而是二老爷取的。”女子缓缓摇头,眼里也带上一点悲伤和愤慨,

    “娇媚而清冷的昙花,很漂亮,我也喜欢。可再怎么喜欢,在观赏者的眼中也只是一个把玩的物件,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人。

    “我并不想当一个物件,”她认真看着言默的眼睛,“我更希望阁下能用我父母取的名字称呼我,‘安娘’。”

    这是一条控诉,但只有调查过安娘生平的言默才知道她有多克制。

    她怎么可能只是不喜欢?

    来忱喜怒无常,骄奢淫逸。在来府的那些日子,对安娘来说大概是她二十四年人生中最难熬的八年。

    这个名字是耻辱、是阴暗、是痛苦,她怎么可能只是不喜欢?

    她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鬼窟,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这个名字却又被人叫起;但她还要将内心的腐肉挖出来,给提及她伤心事的人铸一层一层台阶。

    言默越想越觉得自己罪恶滔天,却不忍心浪费安娘搭的台阶,看着她唤了一声:“安娘,”

    说罢,还是没经得住良心的谴责,偏过眼又添了句,“刚才,抱歉。”

    “这才对嘛,”许腾岳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我们是来家的受害者,言默大人是调查来家罪证的使者,本该齐心协力才是。

    “快别站在这了,此等要事怎么能不坐下来好好商议呢?快请上座。”

    这里毕竟是许腾岳的地盘,言默再怎么莽撞冲动,也该给他几分面子,又何况是自己理亏,非常配合地走了过去。

    周朴宽扶着安娘向前,刚才那长段话对安娘的消耗还是太大了,他经过许腾岳时特意低声道:“多谢师兄。”

    许腾岳眼神瞬间软了下来,这是他的小师弟,他师门中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人,他怎会置之不顾。

    小师弟的婚姻已经够坎坷了,如今眼看获得了幸福,他绝不会让其功亏一篑!

    众人的重心随着主人公移动到正厅上首,平乐却觉得有些倦怠。在她眼中,刚才的那些你来我往就好比夏日里的蚊吟,听着热闹却没什么营养。

    “这太闷了,”平乐轻拽程九衣袖,压低声音,“我出去转转。”

    程九点头,目光却仍锁在人群中心。

    言默的任务是阿姐派来的,或许还与阿兄有牵扯,他不可能跟平乐离开。

    这点平乐也明白,没有过多寒暄便悄无声息地走出正厅。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点小插曲,所有人都紧盯着主位下首的三人。

    “你是想要那册账本吧?”

    安娘与周朴宽坐在一起,脸色苍白,眼睛却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炬。

    她的话音一落,言默呼吸就加重了几分。

    “没错,”言默急促道,又按捺住心急,尽量平和地与她解释利弊,“账册是给来家兄弟二人定罪的关键证据,没有它我们的工作也很难开展,还请姑娘割爱。”

    安娘轻轻摇头:“谈不上割爱,但账册并不在我手中。”

    迎着言默诧异的目光,她反问,“难道你不知道,账册早在钦差大人死后就被他们拿走销毁了?”

    言默本就不是

    多有耐心的人,见她这样不配合也恼了,一掌拍在桌子上,一半桌腿都扎入夯实的土地上。

    “你别跟我玩心眼,”言默暴起,指尖钉向安娘的眼睛,“钦差一向以谨慎深谋著称,怎么可能把账册放在明面上?

    “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找到了销毁账册的残片,它用的是新纸,不可能是记录十余年的账册,

    “真正的账册一定在你手里!”

    安娘没有露出一点被揭穿的慌张,反而怔松地看着正义凛然的言默,眼眶里闪烁起星星点点的泪花。

    “太好了,”她呢喃。

    “什么?”言默看不懂事情的走向了。

    安娘轻拭去泪珠,眼睛却舍不得挪开,好像一个慌神就会失去现有的一切。

    “太好了,你们就是我要等的人,我知道账册在哪。”安娘语无伦次,深呼吸好几次才恢复理智。

    “我很抱歉,”她说,“你们虽是安国公主派来的人,但钦差大人又何尝不是陛下派来的人呢?

    “可我把账册交给他后,他还是死在了来家人手里。我必须确定你们有足够的实力。

    “即便不能查到真相,最起码也要全身而退。”

    言默并不明白刚才自己哪里展现出来聪明才智,让这个难缠挑剔的女人认可。

    但只要能完成任务,她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言默将信将疑坐回原位:“所以,你现在可以给我账册了?”

    “账册不在我这里,”安娘摇头,眉梢却带着一分狂热,“它在我老家的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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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乐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感觉只比刚才好一点。

    白日里的屏山寨,褪去了夜幕给它笼上的梦幻纱帐,变回了原本的朴素模样。

    坦白讲,很不漂亮,平乐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没见过如此朴实的地方。

    屋顶是稻草铺的,墙壁是泥浆混着杂草茎夯的,经过四年的风吹雨打,也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平整。

    只有青翠摇曳的庞大古树,与房屋规律有序的分布,能给它增添一丝美感。

    更重要的是!

    这里的人不知道怎么了,但凡看见她出现,就好像想起生活的压力了,借着忙碌躲了起来。

    他们以为自己没长眼吗,看不出他们在演?

    平乐本就因莫名其妙被带回来的不好心情变得更糟了,甚至将所有都迁怒到屏山寨民身上,心里更是生出一股委屈来。

    她从来没遇到这样的冷落。

    在西幺,即便族人再怎么看不惯她把圣女的职责扔在一边,但表面上仍然会遵循礼节向她问好。

    而现在,这些与自己无冤无仇的山民,竟把自己当做洪水猛兽一般,自己却连本消磨时间的书都没有!

    平乐气鼓鼓坐在古树的阴影里,恶狠狠瞪着这位置原来的主人一瘸一拐又飞快地离开。平乐愤恨地把头靠在树上,后背却被一个柔软温热的手指点了点。

    她茫然回首,只见一个灰扑扑的四岁小孩,漱着手,好奇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