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五十八章 蒲公
作品:《月亮之下》 女孩脸上还粘着灰尘,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世间最澄澈无垢的琥珀,闪烁着温润的光。
平乐再怎么不讲理,也不可能把郁气发泄到一个小女孩身上。
她闷闷叹息,不太热情地看着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没说话,睁大眼睛歪歪头,眼神飘忽地从她的下巴挪到头顶的发丝,最后仿佛被崎岖的树干吸引住了,一直愣愣地盯着那。
她该不会是个痴儿吧?
平乐心想,可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连忙使劲摇头将这想法甩出。
自己怎么能这样想呢,说不定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这样的呢;就算不是,小姑娘也只是安静了点,怎么能说人家有疾呢?
看着小姑娘充清澈无尘的眼睛,平乐心间顿时生出股羞愧,她决心拿最友善的态度交谈,以弥补刚才在心里的冒犯。
“小姑娘,”平乐蹲下平视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又软又轻,“你在看什么呀?”
若是被西幺的其他人看见这一幕,肯定恨不得把眼珠子摘下来仔细看。月母在上,圣女何曾这么温柔过?
如果平乐能拿出一半的积极去维护她在外的形象,明卓也不必为她担心了。
只可惜,享受这份友爱的不过个普通小孩,并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另一群人求之不得的的荣幸。
女孩的注意力再次被平乐吸引,她的目光回到平乐脸上,却仍然是呆呆的,没有什么生气。
仿佛站在这里的,是一尊纸扎成的人偶,而不是人世间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平乐有些受挫,但不愿放弃,坚持地盯着女孩的眼睛。
女孩表情动了动,一顿一顿地向她眨眼:平乐眼睛睁大,笑意被嘴角带出,以为女孩明白了自己的用意,连忙配合地学她眨眼。
女孩却从嘴里掏出个青枣,脆生生说:“给!”
青枣就这样撞入猝不及防的平乐眼中。
或许是因为在女孩嘴里呆了好久,青枣嫩绿嫩绿的表皮上,没有丝毫皱起与斑驳,仿佛此时仍挂在枝头。
而不是被女孩的涎液包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表情彻底从平乐脸上消失了,眼里也不再有光。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是不是个痴儿她不清楚,但在一个听不懂话的小女孩身上浪费时间的自己,却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婆婆丁,这个姐姐不想要你的枣。”
一个熟悉的柔婉声音从她身侧响起,平乐一回头,就看见正厅风波的主人公之一,安娘,婷婷袅袅地走向这里。
她依然是刚才的模样,一身崭新却灰暗的蓝绀衣裳,苍白憔悴的皮肤上是精致绮丽的五官,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身后。
安娘弯起一抹慈爱却仍透着虚脱的笑意,慢慢蹲下来,看着女孩:“这是你的枣,收回去吧。”
女孩看看安娘,又低头看看枣,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想要这么好的枣。
她微微瘪嘴,但仍然坚持,又把手往平乐那里伸了伸,还提醒道:“枣!”
可怜的孩子,她还以为平乐拒绝,是因为没看清,哪里知道她满心澄澈的善意,在世人眼中却是如此肮脏呢?
平乐终是不忍心,她从怀里掏出张帕子,双手扯着四周形成个兜子,示意她放在中间。
幸好女孩尚不通世事,并不明白这在敏感人的心里,代表怎样的羞辱。
她只是为送出礼物感到高兴,蹦跳着走出树荫。
涎水顺着经纬线攀升,不一会,原本水青色的丝绸帕子上,就留下了一块深绿色水渍。
平乐盯着那团污渍,不知道在想什么;安娘却必须做好她随时发难的准备。
“姑娘真慷慨,竟舍得让这样名贵的帕子被小女孩玷污。”安娘记挂着大当家昨夜的吩咐,低眉顺眼地奉承平乐,
“要我说,你不用迁就小孩子的想法;小孩子哪懂什么叫伤心呢,不过是哭闹一会罢了。”
平乐白了安娘一眼,她面对言默时可不是这个样子,这种区别对待让平乐不舒服极了。
可是她拿笑脸对待自己,叫平乐连个发怒的由头都抓不住,只能憋闷道:“这帕子对我,不算什么。”
平乐撑着膝盖起身,瞬间感到下肢酸麻,却只过一息便恢复正常。
她余光扫见安娘挣扎站起,面无表情地扶了一把,扶完还要在衣服上蹭一蹭,以示对安娘的嫌弃。
安娘却放下心,她在来府时常见到主家打骂仆从,理由只是弄损了一点小东西。
主人们的库房堆满奇珍异宝,那点东西不过九牛一毛;但只要与仆从相比,它们又会瞬间价值千金。
平乐必不是这样的人。
安娘微笑望向平乐,她仍是阴沉着脸,百无聊赖地翻弄指甲,看起来比她见过最娇蛮的小姐还要难缠,可在内里却恰恰相反。
“姑娘仁慈,”安娘的眼里添上几分真心,“还请见谅,婆婆丁这孩子,脑子有点笨,却没有坏心。
“她刚才只是想亲近你,并不是蓄意冒犯。”
“这些我会不知道?”平乐没了耐心,没好气反问,“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竟不喜欢恭顺吗?安娘眼里闪过讶然,却立刻调整姿态,挺胸昂首地直视平乐。
“是我的错,”安娘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我只是想尽力对客人保持尊重。”
现在就好多了,平乐舒展了眉眼,想要与她随意闲谈,却不料一出口便成了:
“你们对我很抗拒。”
这带着委屈哽咽的腔调一下子把安娘砸懵了。
安娘本以为她是高傲从容的性格,毕竟眉眼与故人如此相似;实际上,却是一个娇气大小姐吗?
安娘盯着平乐看了又看,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年轻;尽管身材高挑,眼中却透着一股稚气。
平乐也感到茫然,她确实对屏山寨民的态度颇有微词,但从没想过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多没面子啊!
但话说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她也只能摆出理所应当的态度,尽力使这句话更像一句诘问,而不是撒娇。
“我们
并没有排斥姑娘,”安娘小心斟酌用词,“只是顾忌你的出身,不敢冒犯。”
平乐不明白:“我出身怎么了?”
安娘干笑,声音中都是心虚:“大当家说,姑娘出身异族西幺,最是蛮横护短。要是惹怒了你们,就是整个屏山寨也保不下他。”
“什么?!”平乐瞪大眼睛。
脑海浮现出许腾岳亲切的眼神,平乐怎么也不敢相信,此事的源头竟来自于他!
“就是这样。”安娘又夯实了下,心里默默对大当家说了声“抱歉”。
虽然自己把他供出来的举动很不道德,但此事确实因他而起,大当家承受这些,也是应该的。
平乐摆下脸,阴沉地看向安娘,却明白她对此事也无可奈何,只能“啧!”一声以示愤恨。
她不愿牵连安娘,转了话题:“那小孩叫婆婆丁,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
“是她父母起的小名,”安娘接过她的好意,站到平乐身边轻声解释,“婆婆丁幼时多病,说话又晚,起这个名字也是想保佑她健康长大。”
平乐垂下眼帘,想起程九的父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给他起名字;而她的名字,也凝聚着自己父母的期盼。
或许天下父母亲都是这样,将对儿女所有的期冀都寄托在短短的名字上。
安娘见她不应声,还以为她出身显赫,不知道婆婆丁这种野草:“婆婆丁,就是蒲公英,可以清热解毒。”
“我知道,”平乐打断她,脸上显出几分自得,“我医药学得很好。”
安娘哑然,又是轻笑:“真好,市井里最重要的,就是大夫了。”
平乐挑眉,无声望着树荫外的日光。
刚才跑走的婆婆丁,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蹲在墙根下拽草玩。
她专心极了,蒸腾的阳光像一匹金色长纱,轻飘飘的,引不起她丝毫的心神。
平乐也舒展了些,环胸靠在树上,漫不经心地问:
“你们谈完了?”
安娘摇头:“大部分说完了,剩下的就是要行动的事情了,我在那也没用。”
“所以你就出来了,”平乐肯定地说,薄如雾气的生机在安娘身里流转,疑问出现在平乐眼中,“怎么不回去休息,你很虚弱吧?”
是路过?
平乐猜测,又立刻否决。
那个周朴宽看起来地位不低,安娘是他的妻子,怎么可能住在这样偏僻的地方?
这里可快到边缘了!
平乐想得头疼,干脆转过头看着安娘,等她说出答案;却不料安娘的第一句话,就把她搞蒙了。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诶?
平乐的目光一寸一寸摩挲过她的五官,却没有产生一丝熟悉。
不应该啊……
以安娘的容貌,如果她之前见过,就必不可能忘怀;
可如果她们没见过,为什么安娘要特意找她?
安娘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我们没见过。我只是想问姑娘,
“你认不认识,文英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