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故人故地
作品:《镇国长公主》 阔别两年,再次回到云州,车外风物依旧,行人的脸上却比两年前多了几分朝气。
正是春雨初歇,春风和煦的时候,乡野间的孩童欢快地奔跑,手中还牵着纸鸢。
萧元昭掀起车帘,听到了他们口中诵出的启蒙诗句。
“沈见微推行的政令,看来卓有成效。”她说道。
“也有殿下的一半功劳。”青荇接话。
同文书坊在这两年间往北境边州送来了不下数万册蒙书。十个孩童里,至少有一人家中能用极低的价格购买到蒙书。
书坊已然让利,其余的补贴主要由当地的官府贡献。
云州这边,沈砺借通商关口一举扭转财政颓势,府库的银子负担蒙书的开支绰绰有余。
朔州军政一体。定北侯韩重亦跟上了沈砺的脚步,为此专门拨出了一笔银钱。
除了普通的百姓之外,军中也兴起了读书识字的风潮。这一风潮从萧元翊麾下的三千将士始,逐渐地刮到了朔方军全军。
不愿意识字的军士并不会被强求,但对于军中将官而言,读书习字是来自定北侯的军令。军中令行禁止,若是在抽考之时答不上来,军棍是少不了的。
“还别说,会认字确实有用。”有人读了兵书后如醍醐灌顶,与同僚感慨道。
“要是一辈子只当个十将就罢了,你看看那些当了大将军的,哪个不识字?”同僚比他早一步明白了这个道理。
萧元翊麾下的人识字更早,不仅在考核中遥遥领先,甚至在战力上也得到了提升。
脱开指挥分头行动的时候,即使是一个率领二十五人的小校,都能依兵法排兵布阵。在与北戎大大小小数十次摩擦中,有不少将官脱颖而出,得到了上峰的赏识。
整个北境,以云州为中心,欣欣向荣。
萧元昭这次还是住在府城。之前租下的院子在他们临走的时候就谈好了续租的事宜,不必再换地方。
“那是不是沈先生?”云笙从车里探出脑袋,指着城墙上的一人说道。
“好像是。”阿顺抬头望去,等那人转过身来,肯定道:“是沈先生。”
城墙上的人似有所感,望向下方的视线与众人交汇。
先是落在阿顺身上,顿了顿,移向车窗的方向。在看清萧元昭的模样后,他面上浮起笑意。
“殿下。”
以现在的距离,萧元昭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沈砺还是唤了一声。
萧元昭只看见他张口,声音却在风中消散干净。她冲着沈砺招了招手,在沈砺身边的人好奇地探身张望之时,放下了车帘。
“沈见微许是在处理公务,我们莫要打扰。”萧元昭道。
“好,今晚再请沈先生一起吃饭。”云笙说道。“我想去春台吃羊肉!”
“依你。”萧元昭笑道。
两年前来云州,是出于公事。如今因私事前来,萧元昭便没有再挨个面见云州官员。
春台的店面扩建了一倍,二楼也从连通的大堂改为隔间,总算具备了招待各方贵客的能力。
萧元昭并非自矜身份,只是沈砺毕竟算作云州主官,她又是宗室成员,瓜田李下,谨慎为上。
玉京来的客人在阁子里坐下,稍候了片刻,沈砺才敲门而入。
“都到齐了,开饭!”
屋中皆是熟人,无需寒暄,沈砺落座之后也放松下来。
云州特产的大尾羊经过炙烤后,肉质鲜嫩无比,配着滋味特殊的香料,不管是单吃还是夹进胡饼,都让人回味无穷。
“殿下这次要在云州待多久?”沈砺问道。
“不会太久,过了春耕就要回去了。”萧元昭回答。
春耕是他作为云州主官最忙的一段时期,像今日这般相聚的机会恐怕寥寥。
沈砺压下心中的失望,笑着替萧元昭斟了一杯葡萄琼浆。
“玉京中倒是有几家酒楼上了葡萄琼浆。”萧元昭道。“葡萄美酒夜光杯,云州的薄胎玉杯与之恰是相配。”
春台的酒盏是从南面送来的白瓷,与嫣红的酒液也算相衬。
“我近年学到了不少经商的门道。”萧元昭继续着话题。“葡萄琼浆产量稀少,若要在别处打响名头,需牢牢占住‘物以稀为贵’的噱头。”
“借着前人诗句,将葡萄酒和‘夜光杯’绑在一起出售,这个主意如何?”
“挺好。”沈砺点头。
“云州虽有西羌的通商关口在,但也要有自己的东西。”萧元昭说道。
“殿下说得是。”沈砺应道。“云州的玉肆和酒坊能因此提高收益,对官府而言,也是好事。”
“并且,官府应对其加以维护,免得有人堕了自己的名声,牵连到云州的其他商户。”他从制度上考虑到更多。
“阿昭姐姐,沈先生。”云笙突然插话。
两人一齐扭头看向她。
“不要再谈论什么云州商户,云州官府啦!再不吃,羊肉可就冷了!”云笙用小刀剔好一份羊肋,放进萧元昭面前的盘中。
“好,专心吃饭。”萧元昭扑哧一声笑出来。
宾主尽欢。沈砺在最后想要结账,被阿顺制住。
“殿下财大气粗,让殿下出钱,沈先生就不要再抢了。”他说道。
到底是习武之人,沈砺平日里虽多有锻炼,却不是阿顺的对手。
“我现在的官俸足够养活自己和曹松,怎好不尽地主之谊,让殿下破费?”沈砺试图讲道理。
“等你回了玉京,应酬破费之处多得是。”萧元昭道。她甚至还补了一句:“若有开支不足之时,尽管开口。”
沈砺只能作罢,拱手道了声“多谢殿下”。
次日一早,沈砺收到了田庄新年新裁的春衣。
此举已成为惯例,就算他身在云州,这两年的春衣也会随着实仓记的商队,在三月末或是四月初送到他手上。
今年的春衣迟迟未至,沈砺便猜到萧元昭会来云州,只是不知道具体的时间。
昨日他运气不错,正巧在城墙上视察,刚好撞见了萧元昭一行人入城。
若非如此,昨日的晚食他是否有幸与萧元昭共进?
沈砺将脑海里的念头挥去,换上官服,踏着晨光,前往官府。
在宅中歇了半日,萧元昭忽地迎来了一个预料之外的客人。
“阿昭!”
她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愣怔了片刻才回应: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赵缨身上作男装打扮,身后背着一把长刀。
随她一起来的,还有几名忠武侯府的亲卫。
萧元昭伸长脖子,往后看了好一会儿,再未见到旁人。
“你这次来,跟
家里说过吗?”萧元昭严肃地问道。
“说过了,哥哥是知道的。”赵缨招手请青荇帮她盛一盏茶来。
“侯爷知道吗?”萧元昭又问。
“哥哥会告诉爹的。”赵缨这才露出了一丝心虚的表情。
萧元昭看向她的亲卫,其中一人上前抱拳道:“娘子先斩后奏,小将军来不及阻止,增派了一支亲卫在后面跟着,我们到云州府城后,他们才折返。”
“你呀你,赵小将军被你坑害得不轻。”萧元昭道。“屋里有纸笔,你先写封报平安的家书,我让人快马送回去。”
“多谢殿下。”亲卫赶忙对她抱拳行礼。
进了屋,只剩赵缨和萧元昭两人,赵缨开口道:“我本来想跟你一起,但是你们走得急,我还没准备好,只能在后面一路撵着。”
萧元昭没有拆穿她骑马出行,脚程比自己更快,称不上“撵”的事实,只询问她因何事匆匆离府。
“阿昭真聪明。”赵缨叹了一口气。
她写完家书,才同萧元昭解释了缘由。
“我不想随便嫁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不想担什么家族大义。”她面露惆怅。“若只是偷跑出家,哥哥不会轻易放我离开。”
忠武侯府择婿的几个备选,多是玉京中的世族或勋贵子弟,还有一位郡王。这些人赵缨都不熟悉,简单了解过后,性格无一相适,便更不想遵从家中安排。
赵恒对妹妹极为宠爱,哪怕因此直面家中长辈的怒火,他还是选择了妹妹。
“光靠躲,终非长久之计。我五月就要回去,回去之前,得想想别的法子。”萧元昭也没有强劝她听家中安排,只说要从长计议。
既是从长计议,就不急着一时半会儿。
赵缨是第一次来云州。为了给她接风,大家再赴春台。
“不吃了,不吃了,实在是吃不下了。”云笙放下手中的羊肉。“我还是多吃点沙葱吧。”
赵缨尝了几口羊肉,食欲正浓,见状有些奇怪,细问之下才知道其余人昨天刚来过。
听到沈砺的名字,她看向萧元昭的眼神意味深长。
“你这是何意?”萧元昭问道。
“原来是沈见微呀。”赵缨故意拉长了“沈见微”三字。
“你真对沈砺无意?”她压低声音,凑到萧元昭耳边问。
“目前没有。”萧元昭道。
赵缨的揶揄让她心弦微微触动,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与沈砺的关系。
论人品与才华,甚至容貌,沈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她与沈砺相处的次数掐指算来并不多,未有抗拒之感,但若说到男女之情,似乎差了点火候。
她这几年一直为兄长之事专心谋划,颇有几分“北境十州未复,何以家为”的意味。
再说,沈砺也是这场筹谋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此时此刻,不论是沈砺,还是她,都不应生出半点旁的心思。
“目前?”赵缨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若真有此意,定不会瞒你。”萧元昭保证道。
“我拿你给阿娘举例子,说要以事业为重,谁曾想阿娘竟以韩玥驳我。”赵缨才叫了几日“阿玥”,就又改了口。
“阿玥那是两情相悦。顾公子可是她自己挑的佳婿。”萧元昭帮她想好了说辞。
“我也要自己挑。”赵缨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