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且试铨衡

作品:《镇国长公主》

    桂香浮动,凉风阵阵。

    廊下各色菊花开得正盛。萧元昭赏过了花,与韩玥在定北侯府的院中小憩。

    “你送的头面样式新奇,看着像宫里的手艺。”韩玥说道。

    “这都能看出来?”萧元昭讶道。

    “侯府得过不少宫中赏赐,其中有一两样与你送我的头面风格相似。”韩玥道。“你特地寻宫中匠作,是要开首饰铺子?”

    她沉吟了一会儿,报出一个名字:“拾簪阁,是你开的?”

    萧元昭啧了一声,叹过她的敏锐,方才开口:“不全是我开的。”

    “这次又是哪家?”韩玥随口一问,并不期待萧元昭回应,径自继续说道:“用生意做筏子,是个不错的主意。”

    “是啊。”萧元昭道。“求人办事,总要许之以利,最好能互惠互利。”

    “你在云州的谋划让祖父得利不少,定北侯府在此谢过。”韩玥对着她作了一揖。

    “不如请侯爷重用我哥哥?”萧元昭笑道。

    “现在还不够重用?”韩玥嗔怪。

    萧元翊麾下领得兵马比韩照还多,已经达到了五千人,全是精兵。加上辅兵厢军之流,他实际能调遣的人数破万。

    朔方军中,稳压萧元翊的除了定北侯,剩下的一只手就能数出来,均是功勋卓著的老将。

    “当年我还在担心上了贼船,现在看来,你这船是越来越稳了。等三殿下得势,可别忘了我们定北侯府的鼎力相助。”韩玥说罢,掩嘴轻笑。

    “你也就是在这里,才能说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萧元昭回应道。

    “太子因崔家的事情焦头烂额,玉京的局势很快就要乱了。”韩玥道。“听说九皇子近来受宠,卫家与谢家攀上了姻亲,不知是否要联手。”

    “我看未必。”萧元昭早建起了自己的情报网,比韩玥还多一些宫中的消息。“萧元沁是崔家妇,元珪与他姐姐关系很好,不会由着谢家踩死崔家。”

    “要不是二殿下无心大统,争储的情形还要再乱上几分。”韩玥感叹。

    “谁不想安稳度日呢?做个闲散王爷,没什么不好。”萧元昭道。“而且,二哥是否真的无心,还值得商榷。”

    韩玥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不到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与其在玉京勾心斗角,不如先堂堂正正建功立业,向天下人证明,这皇位所得非虚。”萧元昭的语气轻描淡写,气势却足以摄人。

    玉京在十月落下第一场薄雪。等到了十一月,官道两旁雪色斑驳。

    云州故人姗姗归来,在城外暂住脚步。

    “见微。”陆含章披着狐裘,含笑打了声招呼。

    “天寒风急,子韫怎地这般不顾身体?”沈砺见他比三年前更加瘦削,言谈间偶有咳嗽,皱着眉说道。

    “等回了玉京,只怕见微的门槛要被人踏破,所以我才先行一步迎接。”陆含章说道。

    “该是我怕子韫不愿与我这佞臣为伍。”沈砺回道。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不少,沈砺取了一张羊皮毯子扔到陆含章身上。

    陆含章裹着毯子,四肢逐渐回温。他打量着眼前的好友,与别时并无二致,眼底锐气犹在。

    “听说你领了判铨的差事?”沈砺率先提起话头。

    “是。”陆含章应道。

    他与沈砺皆是皇帝钦点的头名,且均对大璟人才选拔有所谏言。皇帝念及此处,任命他为判流内铨,主掌铨选磨勘之事。

    “今岁正值磨勘,现下又到了年底,难怪你清减。”沈砺说道。

    “这差事的确难做。”陆含章苦笑着摇头。“若想避免底下吏员的暗手,必须要万事躬亲。当日得歇已是幸运,按时用膳就不必奢望了。”

    “不可。”沈砺并不赞同他所言。“事有轻重缓急,按时用饭,耽搁不了多久。”

    “你再这样下去,我可要同老师告状了。”沈砺搬出了陆广川的名头,才让陆含章应下他所言。

    清水巷尾,沈宅的主人终于再一次推开院门。

    院中梨树梢头还挂着几个未摘下的果子,在风中摇摇晃晃。

    “今年梨子丰收,街坊邻居已替你分送过了,剩下的先收进了我家的窖中,能放到明年。”陆含章指着梨树说道。

    院中干净整洁,定是有人提前打扫过。

    “多谢子韫替我照看房舍。”沈砺对着他行了一礼。

    “一点小事,无足挂齿。”陆含章道。

    两人进了屋,点上炭盆,驱散了寒气。

    “云州的葡萄琼浆不宜热饮,好在云州另有枸杞酒,正适合冬日。”

    曹松在主人话音未落之时,就麻利地取来了酒,又在炉上置了注碗。装有枸杞酒的注子浸入碗中,不一会儿就逸出了酒香与药香。

    三年未见,虽有书信往来,终比不过促膝对坐。两人从午后谈至夜深,陆含章才乘车离去。

    沈砺回归,如同在平湖中投下一颗石子。

    皇帝在召见他之后,不顾宰执异议,直接以特旨除授其为给事中,兼判户部左曹。

    似是看清了皇帝的决心,朝中对这一任命并无太多反对,台谏的声音也不痛不痒。相比起沈砺,中书令崔述才是受到此事余波影响最大之人。

    皇帝并非头一次驳回崔述的提议,只是今年以来,这样的情景发生了不止一次。

    风声传得极快,官员们私下里都在猜测崔家失了圣意。

    伴随着崔家式微,同为顶级世族的谢家开始逐渐蚕食他们的血肉。

    “陆大人,您接连驳回谢家的陈乞,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手下的官员见陆含章不留情面,试探性地提醒道。

    “你身后的人还说了什么?”陆含章面色如常,平静地询问。

    “说是……”那官吏见他没有动怒,咬牙继续开口:“说是让陆大人体察圣意。”

    “体察圣意?”陆含章嗤笑一声。“我晓得了,你下去吧。”他说道。

    崔家是失势不假,皇帝打压崔家,不代表要扶持谢家。

    崔家空出来的位置皆由谢家的人补上来,陆含章并不会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在手下人提醒过后,他依旧保持着我行我素。

    不出几日,陆含章就在朝会上见识到了谢家的反击:有台谏官当庭发起弹劾,直指他铨选不公,偏袒崔家。

    陆含章以清流入仕,这样的指责一旦坐实,对他的清望有极大的影响。

    然而,谢家此举并没有让他知难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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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阙位数量、合格选人总数以及举主分布,陆某皆定期通报过御史台。往来文书,均有记录,这位大人想必从未看过。”陆含章朗声陈词。

    他提及的文书之事,谢家尚有转圜余地,可半路杀出了个不速之客。

    “我可为陆大人作证,御史台的确收到过铨司送来的关报。”

    站出来说话之人是清名在外的顾之言,这让谢家支使的台谏官始料未及。

    “顾御史与陆大人同榜进士,又有同乡之缘,他刚才所言,不知是否可信。”他犹自不肯松口。

    “朝中诸公,孰无同榜,孰无同乡?若以此相疑,则台谏之言尽可废矣。”陆含章回道。

    “此事何须争执?台簿一查便知。臣请以台簿为证。”周颐步出队列,将攻讦压下。

    “准。”皇帝应允。

    谢家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周颐的眼皮底下动作。第一重关卡,陆含章得以通过。

    紧接而来的,还有第二重。

    “怎么又有人主动纠举?”陪陆含章处理公务的官吏很快发现了问题。

    举主一旦以“被举者不符合条件”为由撤回举状,被举者的磨勘资格便会立即冻结。身为判铨官的陆含章不得不对其重新审核。

    阙位百许,待引对的官员约有两百余人。即使其中涉及纠举的不足十一,对陆含章来说,亦是难以承受的重担。

    “大人,铨选推迟,已有人向御史台递了状书。”官吏苦着脸说道。

    陆含章停下笔,愣怔了一会儿才发现天亮了,他竟一夜未睡。

    即使一天十二个时辰完全用满,他也只多审了几份案牍。纠举的瓶颈并不在他这里,而是卡在调取文书的各处。

    “我知道了。”他说道。“我会处理此事。”

    顶着重重压力,陆含章向御史台短暂告假半日,回到家中休息了两个时辰。

    回到官署,他先是将收集到的纠举文书分为“自纠”和“事故”两类,前者需要仔细核查,后者则仅需告知被举者补充新的举主即可。

    纠举文书大多属于前者,陆含章便通过“放散举主”之法,以其他举主为基础继续推进磨勘。至于缺少的举主,等选人补充过后,再行核验。

    为了安抚远道而来,赴阙引对的外地官员,他甚至在百忙之中抽出半日,专门面见了这几人。

    “按照磨勘案卷,你的名字在本批待引对名单中排第八十三位,预计明年一月可以轮到。”他对其中一人说道。

    “你的一位举主提出了纠举,需依条勘会。为了使磨勘继续进行,你可选择另补举主,或是等当前的举主核验完毕。”另一人的情况则更加复杂。

    陆含章的解释有理有据,众人各自听罢延期缘由之后,心中怨气平息了大半,无人再继续纠缠。

    回到家中时,明月高悬,书房里点着灯火。

    陆含章推门进去,发现祖父正坐在书桌后面。见孙子归家,陆广川眼中满是关切。

    “您怎么来了。”陆含章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强压着哽咽。

    “脱了一层皮吧。”陆广川道。“后悔吗?”

    “不后悔。”陆含章迅速收拾好情绪。

    “好。”陆广川点点头,面露欣慰。“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