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繁星伴月
作品:《镇国长公主》 夜雪折竹。
东方露白之时,晨风冷冽,街上行人稀疏。
元日渐近,各部各司案牍堆积,官员们大多起早贪黑,甚至连休沐也顾不上,想要赶在年前处理完手头的活计。
老仆往陆含章的手里塞了一个暖炉,又递给他一包点心。
“公子若是来不及用饭,可以先吃几块点心。”他说道。“记得配上热茶。”
“好。”陆含章点点头,挥手让老仆早些回家,自己则踏着风雪往官署走去。
如老仆所料,等他从案卷中抬起头来,走隶送来的饭菜已经完全冷透。白粥结成块,碟中飘着片片油花,让人难以下筷。
就着热茶吃了些点心,腹中饥饿得以缓解。陆含章站起身来,伸展手臂,在屋内活动了几下。
自他将铨选的流程公开,坚持向御史台呈报铨选的进度后,谢家似是渐渐放弃了对铨选的操纵,案头已有几日未曾添过新的纠举文书。
以谢家的体量,断不至于为一个小小的判铨官低头。
许是看在御史中丞周大人的面上,谢家才没有再纠缠吧。
他虽有疑惑,但公务繁重,无暇多想,很快便将全部心神继续投入到案牍之中。
朝中风声尚未传到陆含章这里,却瞒不过身居高位的中书宰执。
“周颐恐怕要升执政了。”
谢弘远从御前近侍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目光压了下来,双手在袖中握紧。
当了二十年御史,众人都以为周颐会在御史台待到致仕,没想到他的事业忽遇春风。
这春风还是由崔家的人拱手送上。
周颐接替崔华玉京府尹的差事,临危受命,不论是治蝗还是安灾,成绩皆有目共睹。
皇帝终于意识到他在风宪资望之外还有执政手腕,再加上已用二十年时间试清了他的品性,心中便起了惜才的念头。
周颐若是成为执政,崔谢两家均会受他制衡。崔家本就在下坡路上,谢家却空对此大好时机,无法将崔家一脚踩死。
“牵扯到御史台的动作都停一停。”谢弘远说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别烧到谢家身上。
陆含章这边刚松了一口气,没过几日,陆家的人突然找上门来。
“子韫奉圣命依规办事,我干涉不了,也不会干涉。”陆广川帮他挡下了族中长辈的求乞。“记录都在御史台备着,他今日为你开了口子,明日就会被弹劾到御前。”
在管家的暗示下,陆含章没有踏进主院,而是径直回了偏院。
仆从往主院来来回回送了几次茶水,客人犹无去意。
“铨选之事先放一边不谈,还有一事,我想同族长打探打探。”陆四爷坐在下首,气定神闲。
陆广川不语,端起茶盏,摆明了送客的架势。
“无需贤侄,族长您也是能说上话的。”
见陆广川油盐不进,陆四爷也不再拐弯抹角。
“听说族长那位好弟子新官上任,要从户籍田籍查起。不知他准备怎么个查法?从哪查起?”
“我们陆家自然是家风清正,但耐不住底下的刁仆假借主人的名义做出违法乱纪之事。我来找族长,不是为了说情,只想提前照着沈大人的举措自纠,以免陆家出了漏网之鱼。”
陆四爷整段话说得滴水不漏,临到最后,不忘在卖惨的同时,向陆广川发出隐隐的警告。
“陆家上下人口众多,族长你是知道的。上百名族人要吃饭,底下还有数不清的佃户要养。族学、书院,哪个不是花钱如流水?”
他以青崖书院做筹码,想逼陆广川就范。
前些年,书院的开支一直由陆家供给,直到最近几年,陆含章的手头宽裕起来,才减轻了对陆家的依赖。
即使陆含章能以一己之力支撑青崖书院,陆家仍然可以借之前的投入,主张对青崖书院的所有权。
毕竟,契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青崖书院是由陆家出资建造,交给陆家族长陆广川管理。
“刁仆是肆意妄为,还是有人指使,自有官府查证。”陆广川没有如陆四爷所料那般做出让步。“若真查到了我这个族长头上,沈砺也不会因师生之情,对我法外开恩。”
“青崖书院是为大璟而立,不是为陆家,或者我陆广川一人而立。尔等若有不满,尽管拿账册来。”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陆四爷的眼皮跳了跳,盯着陆广川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起身。
“叨扰族长,告辞。”
沈砺并没有在年前大刀阔斧地动作。观望的人伸长了脖子等到腊月二十九,终是放下心来,过了个安稳年。
节假一过,户部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新任判户部左曹沈砺下令核查各路上报的丁帐、钱谷文帐,从三司到州府,再到县乡,逐级领命。
这份差事无法一蹴而就。延康三十年初,整个大璟的丁产统计拉开序幕。
元夕又至。陆含章在桌前坐了许久,仍旧无法克制心中隐隐躁动。
捱了小半个时辰,他垂头丧气地停下笔,将公文合上。
“祖父,我出趟门,晚些回来。”他敲响了主院书房的门。
“去吧。”陆广川应道。
暮色四合,明月高悬,繁星万点。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涌向金水河畔。
越是靠近天汉桥,越寸步难行。陆含章懊恼自己犹疑不定,错过了时辰,眼见着无法穿过人群,只得停住了脚步。
“花船来了!”
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站在最前面的游人爆发出一阵阵喝彩,丝竹管弦之声夹杂其中。
花船披着月色顺流而下,人群缓缓移动。
陆含章独立“潮头”,待身旁人群散尽,隔着夜色,望向天汉桥上。
熟悉的面孔竟一个未落,都还留在原地。
“子韫,你来晚了。”顾之言也在其中,见友人愣怔,出声唤道。
萧元昭站在赵缨身侧,冲他点了点头。韩玥落后她们半步,与顾之言并肩而立。
等陆含章走到众人面前,赵缨上下打量着他。“就你这身板,刚才准是什么都没看见。”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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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赵恒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的女子,在赵恒低头耳语过后,对着陆含章行了一礼:“陆公子。”
“这是我嫂嫂。”赵缨为他介绍。“求真书院陈院长的孙女。”
“久闻陆公子之名。”陈家娘子含笑说道。
直到此时,陆含章仍未从这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中抽离。他眼眶微热,怕人听出声音中的喑哑,只一味地还礼。
“人到齐了,走吧!”赵缨挽着萧元昭的胳膊走在了最前面。
一行人走到皇城西侧,萧元昭余光瞟见有人刚出了户部官署的大门,扭头去看时,却不见踪影。
等她又往前面走了数十步,再次回头张望时,只见到那人身形高挑挺拔,绯色官袍在夜色中有些发暗,步履匆匆。
“殿下?”青荇悄悄靠近,试探性地问道。
“无事。”萧元昭摇了摇头。
曹松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沈砺跟在后面。两人转过了街角,步子才放慢下来。
好在曹松一贯少言,沈砺无需在此刻作什么解释。
他的视线从天上明月移向金水河中倒映的月色。
有繁星伴月,流萤何必争辉?沈砺轻叹了一声。
元月下旬,玉京文气渐盛。
延康二十八年秋,南方水患,举子赴京受阻,本该三年一科的常制展期一年。
春闱定在二月初一,来赶考的举子陆续抵达玉京,各处客栈与会馆人满为患。
“晚一年开考,正赶上杏坛文会。不管能不能中,我都要留下来听过杏坛讲学再走。”一位远道而来的举子与同窗说道。
“的确。若不是恰逢其会,我可出不起两次盘缠。”同窗亦点了点头。
两件大事连起二月三月,旁人不肯接这烫手山芋,周颐便继续领着玉京府尹的差事,待四月再行移交。
这两件事重,春闱最为重要。为了避免远道而来的举子露宿街头,他不仅命客栈会馆优先接待,还协调了官学的屋舍,为举子提供临时的住所。
到了春闱当日,贡院前早早就排起了长队。核验从寅时一直持续到卯时。
天色微亮,白景行立于贡院之内,同门外的周颐四目相对。
“落锁吧。”白景行微微颔首。
大门缓缓合拢,铜锁落下。周颐召来差役,吩咐其在街道两头设卡阻止闲人靠近,并将巡夜的人手增加了一倍。
第一场考试结束,举子鱼贯而出。收好的试卷在启封之后,送至誊录所。数以百计的誊录书手即刻开始誊写试卷。
抄着抄着,一名书手突然皱起了眉。
这考卷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暗想道。
书手对前面誊抄的两份考卷尚有印象,其上文字的雷同程度,绝非心有灵犀可以解释。不过,按照誊录所的规则,他只需做好誊抄,旁的事情自有专人处置。
更漏渐短,书手们陆续抄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下。
誊录官将抄好的考卷呈给点检官。当点检官批到第三份相似的考卷时,额上冷汗便滚滚而落。
“快去请白大人来!”他失声呼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