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 56 章

作品:《鳏夫今天打脸了吗》

    钟渡与顾维意见到裴凝,已经是府宴时候了。

    裴凝是回了松风苑,但钟渡她们两个不在,彼此错过了,幸而钟渡临去前交代了松风苑的下人,若是掌灯时分她们还未归,就直接筵席上见,不要空等。

    钟渡登在藏书楼的二层上,遥遥望着眠花坞的方向,只见点点星火次第开,蟾影映婆娑。

    宫宴结束,安桑榆早就回来了,却迟迟没有听到他寻她的消息。钟渡再往东看,湖水浸弦月白云,残荷拦腰直折,徒留几支箭形菡萏孤立,隐见丝竹彩袖。

    上午爬青稷山的时候,邱氏借口年轻时候留下的老毛病犯了,躲懒不肯去,这会儿晚上的筵席她却是无论如何也要来的。

    今日春娘被妙悟撞破,就是不知安桑榆会不会因心虚,先妙悟一步向裴凌解释,或者直接光明正大带到众人面前。

    钟渡因叫了声:“春荷。”

    春荷上前一步,身上浅碧缎掐牙背心与白绫素裙在风中徐徐晃动,勾勒她笔直恭敬的腰身:“奶奶放心,要紧的几个箱子趁着今日已经打发送回江家的衔春居了。”

    钟渡放心道:“那就好。”

    春娘的事一旦公之于众,她与安桑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大家隔着一层肚皮各自有算计,不要怪她太心狠。

    她就不信,除了库房里的那些,裴家或者说是裴凌,就没有给安家其余任何一点儿东西。

    他不是那样的人。

    尤其看了今日那经文,她愈发肯定了。

    顾维意见她们主仆说完话,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跑跳着过来,怀抱着钟渡的胳膊:“钟渡姐姐我们走吧,别让太太她们等我们。”

    从这边过去还有一段路,钟渡点点头,“好。”

    眼瞧着外面天色暗沉,离去前,藏书阁的老仆将刚才几人手里提的灯给了她们。

    灯就是普通的纸灯笼,远没有明瓦和琉璃球的那么明亮,昏昏沉沉地照亮眼前一小片地。

    今日府宴,府上下人提着灯游走各处,几人混在其中,除了走近才能发现,其余时候并不十分显眼。

    靠近设宴的彩袖楼,顾维意忽然拉了钟渡一把,指了个方向,示意她去看,“诶,那是不是安大哥,他身旁的那个是谁?”

    钟渡几人顺势去看。

    隔着桂树茵茵,只见安桑榆并肩依立在一女子身旁,黄花簌落,他正低下头去听那女子讲话。

    那姑娘上面一件天水碧白绲边衫子,外穿蜜合二色金夹衣,柳黄绫锦裙,身量纤纤,姿态柔弱,立在灯下花雨中,面庞细腻如酥玉,眉目脉脉含愁诉情。

    任是钟渡与顾维意见了,都要赞声好一个美人。

    钟渡解释道:“她叫春娘,原是个卖身葬父的孤女,桑榆那人你也知道,见她可怜心生不忍,就帮了她将她带回来,放在婆母身边侍奉。”

    顾维意年纪不大,府里的弯弯绕绕也见多了,面上仍笑着品评:“既是孤女,穿戴倒是不俗。”

    钟渡说:“她也是可怜人,安家就帮着置办了些。”

    “那安公子还真是……大方。”自己的妻子都未必有那姑娘穿戴的好。

    钟渡只笑了笑,是呢,可真是大方。

    她手里有两分的东西,他一开始都要想方设法地讨过去一分半,对着身无分文的,倒是阔气得很呢。

    而且,今日裴凌居然真的将春娘带到人前了,这是在打谁的脸。

    那两人就立在彩袖楼前,钟渡她们要想过去,无论如何是要经过他们的,钟渡便示意春荷继续向前。

    她们刚拐过了弯,一直半低着头的春娘居然立时抬头发现她们并望了过来,盈盈一双翦水秋瞳,里面的淡淡愁绪换了喜意。

    安桑榆立在一旁,扫了远处一眼后便半垂眼睫。

    春娘上前迎了两步,等对面熟悉的身影走近了才道:“奶奶别误会,也请不要怪罪大爷,是我见奶奶一日未归放心不下,非要央了大爷带我来看看,如今既见着了奶奶安然无恙,我这就回了。”

    钟渡面色平静地看向安桑榆,“是这样吗?”等人一定要在彩袖楼门前等?一下午的时间不够寻人?

    她小脸紧绷着,语气无波无澜,平淡得像老师素日里那样,安桑榆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生气了。

    因为春娘?

    安桑榆原本因略不自在带着躲闪,意识到这一点后,眉目松泛带了些光彩,点点头,说:“她一直哀求,我想着你与母亲都来赴宴,左右她在家里无事,又一直担心你,就带她来这里等等。”

    三言两语,将问题全都推在了春娘身上。

    钟渡默了几息。

    先前他们一同去城外看赛龙舟回来被裴凌发现那次,他明明是有胆气护在她身前的,怎么这次竟全推到女子身上。

    真是为人所不齿。

    钟渡娘亲的出身不大好,博陵当地人都传是她这一支的祖上犯了重罪惹了贵人,大家不敢与他们家走得太近,唯恐哪日贵人追究下来被连累了。

    可是钟齐寿不一样,他偶遇锦娘一见钟情,不顾家中父母阻拦日日去到江家门前,直至力排众议娶了锦娘回家,还生下了钟渡。

    打小儿钟渡就知道祖父祖母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娘亲,每每二老指责呵斥时,都是爹爹坚定地站在两方中间,将小小的她和娘亲护在身后。

    无论什么错都是他犯的,什么罚他都认,然后让娘亲抱着她回房去,钟渡甚至记得好几次爹爹回来时脸上有巴掌印。

    爹爹死前甚至想了法子,给了二老一笔钱再将人送走,不教他们在博陵打扫她们母女。

    所以端午那次安桑榆立在她与裴凌之间,言都是他一人之过,不可否认,那一刻她是真的心软了。

    可是一个人的品性是改不了了,除非他装得真的是很好。

    钟渡看向春娘,低声询问她:“你要一起进去吗?就跟在婆母身后。”

    春娘红着脸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看看,知道奶奶无事我就放心了,一会儿我就回了,等筵席快要结束了我再来接,不然夜黑路滑得再摔着了。”

    “也好。”钟渡点头,无奈道:“难为你细心想着,不然我一个人还真是扶不住桑榆。”

    她言语中提及中秋那次,安桑榆有些尴尬,顺势低了低头,掩住眼底的不悦。

    春娘被裴凝发现了,这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上午时想着先一步向老师解释搪塞,没想到宫宴上裴凌身边群臣环绕,他近不得身,回府路上裴凌想独处散散酒意,也未得空。

    他这会子直接带春娘过来,就是想着先从女眷那边下手,让她们心软春娘是个孤女,他也只是心含仁慈罢了。

    没想到春娘如此胆怯废物,连这点胆子也没有,凭这点本事,居然还死皮赖脸地非要跟着他回安家,又处处献媚殷勤。

    安桑榆抬眼,一脸宽和纵容地看着钟渡,吩咐道:“记得给奶奶带件披风来,夜里风凉露水重,她身子单薄受不住。”

    春娘屈膝称是,“我记得了。”

    顾维意在一旁心里困惑,瞧着挺安分守己,真是个服侍的?

    不过这里人来人往的,她看了两眼后挽着钟渡的手:“走吧姐姐,我们进去。”

    钟渡顺从着她走,进去后有丫鬟带路,一路引着她们过楼梯上二楼上去,“老太太她们都到了,刚还问奶奶呢。”

    钟渡笑笑:“倒是我的不是,领着维意逛园子晚了些,教老太太、太太们好等。”

    到楼上见到了人,她顺着裴凝招手的方向过去,也是这样与老太太说的。

    老太太与大太太对视一眼,即便人家姑娘不知道,她们私底下还是臊的脸上滚烫,忙叫人坐了。</p

    >不过想想,这样好的姑娘,也怨不得他们家儿子作孽啊。

    周围有漆屏帷幔挡风,席上还有温酒烧热水的小泥炉,偏裴凝说冷,拉着顾维意与钟渡挨挤在一处坐。

    大太太因笑说:“顾家说这些东西须得就酒吃最好助兴,将才打发人来送了两坛子菊花酒,我叫人温了,一会儿你们都尝尝。”

    顾维意高兴地拍了拍手,“非得是婶婶这里最好,我在家时都不许我吃酒的,只给我些葡萄甜浆解馋。”

    大太太温柔地笑说:“那也不许多吃了,仔细回去头疼,那可不好受。”

    顾维意乖巧点头,一个劲儿说晓得了,转头提了正温着的酒壶就要给钟渡她们倒,还说了几个巧宗,输了的定要罚酒。

    裴凝好这个,在一旁摩拳擦掌,钟渡被她们两个夹在中间,玩又玩不过,硬生生跟着喝了好几口。

    她酒量不好,三杯就是顶天了,这会子空着肚子五六杯下去,看几步外的烛火都不像烛火,一圈圈的光晕闪烁重影,像是星星。

    她呵了口气想趴在案上歇歇,却被裴凝给使劲儿拉起来,硬是往她嘴里塞了两口吃的垫补一下。

    没成想直到筵席散了,她肚肠里也就只有这两口点心,连个螃蟹夹子肉都没吃,倒是灌了一肚子甜津津带着清香的菊花酒。

    裴凝跟顾维意则带了几个姑娘丫鬟,一晚上从划拳斗到射覆,从飞花令接到七律,着实热热闹闹了一晚上。

    筵席结束最先走的是老太太她们,大太太在一旁服侍着,还不忘着人一会儿带顾维意到客院去休息。

    钟渡还有几分神智,在楼上走到最后,瞧着裴凝与顾维意都被照顾好了,才扶着楼梯慢慢下来。

    一出门,果见春娘来接,安桑榆就在她身边,被她使劲儿搀扶着,邱氏则陪在一旁。

    以往若是春娘在侧却不是伺候她她早就叫了,估计这会子是为了照顾安桑榆,她倒是安静。

    钟渡朝那边慢慢过去,邱氏见了她先数落几句:“怎么就你慢,难不成还要人上去八抬大轿去请你。”

    春娘使着力气,脸憋的有些红,还挤出笑来替她说话:“太太别这样说,想是老太太高兴,奶奶陪着酒就饮的多了些,现下天黑看不清,小心些才好。”

    邱氏乜斜她一眼:“你好心,替她说话,可人家未必肯领你的情,整日里拉着个脸,也不知是谁欠了她的。”

    钟渡脾气不好,酒意一激更甚,她扯唇冷笑一声,打量了她们一圈:“是吗?你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

    “你!”

    邱氏被驳了面子,当即就要上手打,一旁的春娘坚持了这么久却是撑不住了,惊呼一声,眼看就要跌了。

    “劳太太帮忙!”

    跌了她事小,摔着安桑榆事大,邱氏立马收了手去接人,一面哼着:“且饶了你这回。”

    说罢叫上春娘:“我们走!”

    刚才钟渡出来时脚步就虚浮,身边还只有金荷一个,春娘不放心地回头,被邱氏连带着好一顿数落:“作死是不是,仔细些!当心摔着你的爷!”

    前边身影蹒跚远去,钟渡推了推金荷,“你也去,我自个儿走走。”

    她还醉着,金荷不放心:“留奴婢陪着你吧。”

    钟渡坚持摇头,手上推搡着:“你去,你去。”

    金荷拗不过,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打算先敷衍着走出一小段,然后远远地悄悄陪着。

    身边终于没了人,钟渡耳根子清净一会儿,她挑了处僻静无人,灯笼照不到的地方,依靠着棵桂树休息会儿。

    她刚要眯眼,身后忽然幽幽传来一道声音,低沉暗哑,近到就像在耳廓,磨得心底骨髓发痒,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在黑暗中犹如鬼魅精怪,带着些许蛊惑。

    “我帮你,杀了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