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 60 章

作品:《鳏夫今天打脸了吗》

    钟渡不明就里,来嘉禧堂一遭,怎么就成了是来央他帮忙的。

    裴凌这嘴实在是厉害,她每次都陷在他的迷魂阵打转,次次晕头转向,要么最后气急败坏,要么任他带着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他看起来实在坦荡,春娘好像真的不是被他带走的,他还帮着一起去找。

    钟渡嘴巴嗫嚅几下,“……谢谢你。”

    裴凌笑了笑:“和我怎么还客气,先前凶我的时候不是挺气势汹汹的,那样就很好。”

    瞧她又要红着脸瞪人,他收敛些许,不过还是挨了她一拳。

    钟渡手握拳锤了他手臂一下,接着推了他一把,裴凌则顺势后退几步,让她有机会拉开门跑走。

    钟渡提着裙子跨过门槛,连头也不敢回,还听见后面呵呵两声笑。

    她现在一定狼狈死了!臭裴凌!坏东西!

    ……不对,她那么大的金荷呢!

    裴凌一面笑着一面上前几步,踱步到门前负手而立,看着那道慌慌张张的身影逐渐跑远,嘴角的笑也慢慢抿直。

    他喜欢她这样随心所欲地跑,不要太沉闷,不要太听话,永远要像她喜爱戴的颤珠蝴蝶簪,要永远摇晃在春风里。

    不要死在安桑榆那株害人不浅的老榆树下,不要日复一日的寡言沉默,行将就木。

    绿墨也目送那道身影走远,然后收回眼神从东面檐廊上过来,见门框处有随风翻飞的衣摆,便没有进门,停留在半步远的位置,与裴凌一门之隔。

    “大爷。”

    裴凌眼波未动,只语气淡漠道:“送出去了?”

    “嗯,送出去了,金荷也找人给引走了,您放心,不会被钟姑娘发现的。”

    她趁机扫过去一眼,隔着窗纸也能见裴凌嘴角依旧隐隐含笑,却不是素日那般光风霁月宽和待人的温润模样。

    无论是略抬起的锋利下颌,还是卓然坚定目视前方的眼神,亦或是真情实感的那一点骄矜笑意,都足以展露出他的得意与气定神闲。

    他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成的。

    哭也好,笑也罢,比府上的两班小戏还要生动。

    果然这才是他们大爷,偶有几分好颜色也是有所图谋。

    他心疼钟姑娘在她做小伏低不是假的,说什么以钟姑娘为重也是真的,不过这个重也要先以他的目的为先。

    安桑榆谎话连篇蓄意图谋,以大爷的本事与习惯,明明可以直接处理掉,偏他几息之间就能想好计策,利用此事哄着钟姑娘信任他,依赖他,哪朝说定还会重新回头看看他。

    而行至目前,钟姑娘的每一步每一个反应全都被他带着走。

    他真的,太游刃有余,太骄傲了。

    裴凌继续吩咐:“把多余的下人都撤走,避着她们主仆二人些。”不然偷偷摸摸地找彼此也够费劲的。

    绿墨应着:“好。”

    她应了却迟迟没动,似乎有话犹豫要不要说,裴凌现在心情好,终于将眼神分过去些:“还有事?”

    “是……大爷莫怪,奴婢是看您这样哄骗,哪日钟姑娘反应过来……”

    按理来说主子的私事她想想就算了,不该她插嘴,但她总觉得主子现在这样有些不妥,跟那些走马卖解裸而搏虎的夷人没什么两样,稍不注意就会引火烧身的。

    裴凌睨了她一眼,念在这是侍候他多年的婢女亲信,没有计较她的言语冒犯。

    他负在身后的手捻动那串紫檀珠,一粒一粒地数过。

    这串珠子他摸了十数年,闭着眼也能想象出每一粒的纹路,不会错。就像有些事,也不会脱离他的预期。

    他呼一口气,宽肩松弛下沉,眉目间深若烟雨中的高山,绿墨倏然一惊,后知后觉自己惹了主子不悦。

    她连忙屈膝下跪,匍匐在裴凌的脚下,额头甚至泌了层细汗出来:“奴婢多嘴。”

    裴凌看也没看,只说:“无妨,是我允你说的,下去吧。”

    “是。”

    绿墨松了口气起身,手脚像刚劫后余生一般脱力,她硬撑着加快脚步,直到来了前院才放心些许。

    虽然但是,她还是觉得,大爷这一遭未必能顺利得偿所愿呢。

    那厢钟渡因着没见到春荷,就一直在嘉禧堂院门前徘徊,没敢放心地自己走。

    幸而嘉禧堂院墙根儿底下植了几株芭蕉,芭蕉叶硕大密集,她今儿又一身嫩碧色,蹲在后面可巧被遮住。

    她来者是客,无论如何都会从嘉禧堂正门出来,春荷不管跟到哪里去了,最后一定是会回来正门寻她的。

    钟渡窝靠在芭蕉下,打算回想复盘一下来的这一趟,别的不说,最起码下一次碰上裴凌,不能再这样跑走了。

    每次都是他赢!

    结果一开始回想,脑子里就是裴凌一身绸缎寝衣在她面前晃悠的画面,再一闭眼,又成了当初偷看到他出浴的时候。

    钟渡羞愤欲死,只能红着脸咬手帕,开始想些其他有的没的转移注意力。

    看安桑榆这样子,没准哪一日就要收了春娘。她不嫌弃春娘,但是讨厌丈夫多情不守男德,真有那一日,她是一定要和离归家的。

    成亲才没多久,她在安家也没多少东西,那几箱子嫁妆已经打发人送回了娘亲那儿,单独让赵妈妈接下来的,没让锦娘知道。

    安桑榆送来的聘礼大部分都是虚抬,正经八百的东西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箱,她也一块送走了。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她就是小性就是计较自私,这遭是安桑榆对不起她,她慷他人之慨做什么。

    至于安桑榆藏起来的那些,等到东窗事发,让裴凌那个坏东西自己去处置吧。

    还说什么与她站在一处一条心,整日里抄那些经跟对她情深似海似的。说大话谁不会,真到时候才能看出来他什么态度。

    她不干涉也不强求,但他要真是偏心安桑榆那个大骗子,她就放雪团儿咬死他!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钟渡把自己的退路安排得明明白白,金荷也从旁边夹道上鬼鬼祟祟地过来。

    要不是钟渡今儿出门带了支火红火红的柿子绒球簪,她也不定能见着自家姑娘正缩在芭蕉底下呢。

    等离嘉禧堂远了,钟渡才问:“见着了吗?那人是不是春娘?”

    真奇怪,她盼着是,又更盼着不是,裴凌可千万不要骗她才好。

    金荷离她半步远,闻言上前凑近了说:“对不起姑娘,我把人给跟丢了。”

    姑娘给她使眼色后她就悄悄跟上去了,本来只要看个背影,她就一定能认出来那是不是春娘。

    结果她刚没跟上两步,迎面来了几个端着膳食的丫鬟,说是老太太吃着好特意叫送来的。

    被这几人一打岔,她着急找地方躲起来,等再出来的时候,哪还见着那道梅子色身影去哪儿了。

    这也太不凑巧了,钟渡心里有点点异样,但也知道怪不了任何人,她伸手挽着金荷:“没事的,说不准咱们回去的时候春娘已经在了。”

    就是没法证实嘉禧堂里面的那个是不是她。

    等见着眠花坞了的院门,金荷忽然搡了搡钟渡,示意她去看:“姑娘瞧,门前有盏灯笼呢。”

    今晚月色不好,估摸着明日是要下雨,所以看不清等在门前那人的身形。

    安家有等人习惯的只有春娘。

    钟渡下意识以为是她,没想到走近了,传来的是安桑榆的声音。

    “这么晚了,你刚刚去哪儿了?”

    钟渡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挑云没和你说吗,我去给老太太请安了,你不也希望我勤去。是等我用饭?那快些去,免得你母亲等急了,瞧你们真是,我不是特意嘱咐了不必等我。”

    她说着加快脚步,安桑榆跟在她身后,拎着灯柄的手紧了紧,“额……你不要急,春娘已经服侍母亲用过了。”

    用过了?那催得什么劲。

    钟渡心里哂笑一声,没得以为她要跑了呢,哪来这么多废话。

    她脚步骤然慢下来,面色也落寞些:“应该的,别为着我再饿着你母亲。”

    说着又勉强莞着笑:“你呢,用过了吗……瞧我,又多余问,我知道你心里头是挂记我的,一定是等了我一起,不然也不会在门外等我,走吧,我们一起去,听说春娘今儿糟了鹅掌鸭信呢,她最擅长这个,我都等不及了呢。”

    安桑榆又犹豫了几息,答应说:“好,我陪你一起。”

    钟渡乜斜过去一眼,自顾自进了院门往东厢去。原想着金荷也下去用饭,正好去哨探一下春娘,没想到春娘正等在东厢门口呢。

    她脱了晌午时候钟渡见过的那身梅子色衣裙,另换了身月白大袖纱衣并烟青褶裙来,用红绳绑了梳着三绺头,举止间皎皎若明月,翦翦舞随腰。

    瞧见她,钟渡看着安桑榆玩笑一句:“哪说今夜没有明月可赏,这不就有现成的。”

    安桑榆满脸纵容,无奈笑着:“不许胡说。”

    春娘红着脸盈盈一拜:“奶奶净笑话我,有奶奶这样光辉灿烂的人物,哪轮的上我妄比明月。”

    说完让开门来,让他俩先进去:“我想着奶奶这么晚没回不知道用饭了没有,就自作主张备了些,奶奶瞧瞧可还合口,要是看得过去,我就服侍您用了。”

    钟渡净了手后望过去:“诶,怎么只有一双碗筷,你家大爷不还没吃呢。”

    “哪啊。”春娘一副钟渡又开玩笑逗她的羞怯样子,坦诚道:“大爷黄昏时候就跟夫人一起用了的,您前脚刚走,后脚不是让挑云摆饭了。”

    钟渡一面听着,一面举了筷子去夹菜吃,笑看了眼安桑榆尴尬至极的脸色:“是吗,你怎么知道的,我下午明明没见着你,是几时回来的。”

    春娘心里突地跳了一下,面皮的笑都僵硬了几分。

    裴大爷真的要将这活计交给她吗。

    她是希望钟姑娘能从安家这破地方脱身出去,可是不是也太看得起她了。

    “奶奶刚走我就回了,还和你打招呼来着,不过奶奶忙着,没注意到我。”

    钟渡点点头:“哦。”

    春娘呼吸都要滞住了。

    天爷啊,这是信还是不信。

    钟渡当然不信。

    做贼心虚四个字当真不假,若不是心里有鬼,不至于把衣裳给换掉,即使是衣服皱了,脏了,也没必要再费功夫把头发给换了。

    一定是有人告诉了春娘,为了避免她和金荷认出来,特意给换的。

    好好的一个姑娘,净让人给教坏了。

    她替谁遮掩,又把谁给卖了。

    钟渡放下筷子,看向陪坐在一旁的安桑榆:“安郎,春娘说你用过饭了呢,可你……”

    安桑榆笑着摇头:“没有,我不过陪着用了几口,免得母亲担心我,反过来还要说你的不是,这会儿我也正饿呢。”

    钟渡把碗筷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安郎你先吃,真是辛苦。”

    春娘在一旁忙小心翼翼道:“都是我不好,险些害大人奶奶生嫌隙,我这就去取新碗筷来。”

    钟渡叫住她:“多盛些饭,安郎等了这么久也饿了。”

    春娘咬着唇看向安桑榆,他却连眼皮都没掀,只得屈膝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