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望月漓的声音带着战斗后的沙哑,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他伸手接过诸伏景光,扶着人往自己这边靠了靠,让对方大半重量都搭在自己身上,才抬眼看向立在一旁没出声的莱伊。

    那双眼睛已经彻底褪去了人类应有的模样,原本柔和的圆润瞳孔不知何时早已竖成一道细线,像是深林里的兽类,在暗处骤然睁开的眼。

    眸色也不是平常的深色,而是一种微微发亮的琥珀色,像藏着一层未熄的余烬,在那张半明半暗的面孔上透出幽幽的光。

    妖力悄无声息地钻进莱伊的意识里,像一阵极细的、带着暖意的风,沿着记忆的缝隙轻轻拂过去,把那些关于狐火、诸伏景光和怪物的画面一层层覆盖,再重新拼成一段完整而自然的经过。

    在他的记忆里,今晚落单的是他,是莱伊自己在大雾里不小心走错了路,才被人引来了这处诡异的马戏团。

    他独自在帐篷里遭遇了那些纠缠上来的干尸和触手,而被困在其中的那段时间,外面的望月漓和苏格兰正在另几条街上找他,直到听见枪声,才循声寻了过来,合力杀死了那头怪物。

    最后一丝妖力从他额角散开的时候,莱伊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便被惯常的冷静所取代。

    “这是什么东西?”莱伊看着自己脚边那道黑色的痕迹,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痕迹歪歪斜斜地贴着地面,像被什么东西灼出来的焦痕,又像某种活物刚从那里挣扎着爬过,边缘还洇着一层极淡的油光,帐篷里残留的腥甜气被风一卷,又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组织的实验品。”苏格兰一脸平静,“走吧,去指挥中心看看。”

    诸伏景光已经从虚弱中缓了过来,他没想到望月漓竟然还有这层本事,直到望月漓跟他示意才反应过来。

    一行人到了指挥中心,那里空无一人,设备还亮着,几块屏幕上跳动着无人查看的数据。

    莱伊给琴酒发信息,等了片刻,琴酒的回复弹出来,只有简短的一句:任务取消,他们可以走了。

    莱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那边说任务取消,让我们撤离。”

    苏格兰一言不发,带着望月漓朝出口走去。

    莱伊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组织那边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任务说取消就取消,既没有交代原因,也没有派人调查。

    琴酒不是那种会随便改主意的人,如果他说取消,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得不取消的事,或者,从一开始这场任务的目的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

    他想着这个,脚步却没停,跟在苏格兰和望月漓身后往出口走。

    莱伊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望月漓的侧影上。

    他跟着苏格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莱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记忆里今晚是他自己在大雾里走错了路,被什么东西引进了马戏团,苏格兰和望月漓是后来才找过来的。

    逻辑很顺,事情的经过也很清楚。可偏偏就是这种过分顺理成章的感觉,反而让那股若有若无的违和感显得更加分明。

    他暂时把这感觉压了下去。

    出了游乐园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莱伊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闪了闪灯。

    “上车。”

    苏格兰看着望月漓坐进后座,自己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莱伊从照后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望月漓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很浅,看起来像是累极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平稳的沙沙声,只有车载电台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电流杂音,衬得车厢里的沉默越发明显。

    莱伊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扫过照后镜。

    后座的人没睁开眼,呼吸匀得像已经睡着了。

    莱伊想了很多,从组织安排任务的蹊跷,到刚才那个苏格兰称之为组织实验品的诡异怪物,再到望月漓对那种东西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熟稔,每一处都透着说不出的不对劲。

    望月漓和诸伏景光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诸伏景光走在前面,先一步推开门,目光在屋内迅速扫过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后才侧身让望月漓进去。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桌上还摆着他们离开前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

    诸伏景光反手将门锁好,又顺手把外套扔到椅背上,整个人才像是终于从刚才那场对峙中松下来一些。

    望月漓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脚还半搭在床沿外,像是刚沾到床就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一下。

    诸伏景光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缓缓蹲下身来,借着月光看望月漓的睡颜。

    今天用了那么多的妖力,想来真的是累极了。

    他心里泛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又掺着些后怕。

    看着望月漓孤身扎进那堆怪物里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那一颗心都跟着被拽了过去,手心全是冷汗,连指尖都在抖。生怕那团翻涌的黑雾就此把人吞了,再也出不来。

    月光洒在望月漓身上,衬得原本就白的皮肤透出一种莹润光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都显得安静而柔和。

    诸伏景光忍不住轻轻抬了抬手,指尖蹭过微凉的皮肤,床上的人似乎被惊扰了,轻轻哼了一声,往枕头里埋了埋,却没醒。

    他直起身,帮望月漓脱了衣服鞋子,拽过床尾的薄被轻轻盖上。

    门锁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诸伏景光浑身的肌肉几乎瞬间绷紧。

    直到降谷零那张熟悉的脸从门后露出来,他才松了口气,“是你啊。”

    “任务怎么样?”降谷零晃了晃手上的袋子,“我带了晚饭。”

    他跟诸伏景光学了两手,已经能做出一些家常菜了。

    诸伏景光关上卧室门,跟降谷零在餐桌坐下,告诉了他今天遇到的诡异事件和望月漓修改了莱伊记忆的事。、

    降谷零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组织那边没有起疑心吗?”

    “暂时还好。”诸伏景光接过降谷零送来的晚饭,“琴酒直接取消了任务,莱伊也没有提出怀疑,只是……”

    “这次任务不对劲,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对漓的试探,而且那个颈环是什么作用现在还不知道。”

    降谷零皱起眉,“有那东西在终究是个隐患,漓有什么感觉?”

    “他说没事。”

    “他每次都说没事。”

    诸伏景光沉吟片刻,“我觉得可能是定位和爆炸。”

    降谷零的手猛地攥紧,“如果只是定位的话还好说,一旦爆炸……”

    说到这里,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指尖掐了掐眉心。

    桌子上降谷零带过来的晚饭还冒着余温,可两个人谁都没动筷子,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声响。

    卧室传来一阵响动,望月漓探出了脑袋,额前碎发翘起来一撮,睡眼惺忪,像只刚出窝的小狐狸。

    “吵醒你了?”诸伏景光起身去玄关拿了拖鞋过来,把鞋放在他脚边,“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地板凉,快穿上。”

    望月漓揉了揉脑袋,蹭上拖鞋,“你们别瞎担心,这点东西我还能应付。”

    他说着晃了晃脖子,金属颈环在月光下泛出一点冷光,看着冰硬,却没让他露出半分不适的神色。

    “别不当回事。”降谷零皱起眉,还是给他递了双筷子。

    “真的没事,”望月漓看着桌上的饭盒,有些惊奇,“你居然会做饭?”

    降谷零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就不能学吗?”

    望月漓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跟景光做的一个味道。”

    “你们吃吧,我尝个味就行。”他说着把筷子递给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很自然地接过。

    降谷零无奈,把饭盒往望月漓那边推了推,“我做了三人份,够你吃的。”

    望月漓就着诸伏景光的手又尝了一口,抬眼看向降谷零,“你俩是不是偷偷串过菜谱?怎么两道菜味道都一样?”

    降谷零挑了挑眉,“hiro教的时候每一步都跟我说得清清楚楚,调料的分量都精准到几克,能不一样才怪。”

    望月漓撑着下巴看着诸伏景光笑了笑,弯起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像浸了蜜:“难怪呢,原来师父都把秘诀手把手交出去了。”

    诸伏景光眼底含笑,指尖轻轻点了点望月漓的鼻尖:“以后就是我们两个给你做饭了。”

    望月漓被蹭得鼻尖微微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笑着往后躲了一下。

    诸伏景光顺着他躲的方向伸出手,顺势扶住了他的胳膊,怕他没坐稳从椅子上滑下去。

    望月漓笑着,身子往诸伏景光那边歪了歪:“这不是好事嘛,以后我就等着吃现成的了。”

    “欸?”

    研究所中的宫野志保看着试管中那流动的血液,泛着暖粉色的光。

    那光在在透明的玻璃管壁里缓缓滑动,偶尔随着她轻微的转动而分出几缕更淡的光丝,晃晃悠悠地沉下去,又浮上来。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指腹贴着冰凉的玻璃表面,却仿佛能感觉到里面那种不同于常人的温度。

    这管血液之前都跟常人无异,却在不小心碰到那块从其他研究所送来的药品之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宫野志保最初只当是某种特殊的荧光试剂,可现在盯着这团缓缓起伏的光看久了,却莫名觉得这光像是活过来一般。

    “真是太奇怪了。”她低声自语,拿出记录本翻开,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几秒,才落下详细记录下刚才观察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