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永遇乐
作品:《侯门千金生存策略》 喧嚣之后,长街人影稀疏。
许是米酿醉人,又或是烟花晃眼,姜蕖晕乎乎趴在晏颂今背上,头抵在他的肩,嘀咕道:“回家……”
青年脊背宽阔,步履又沉稳,姜蕖已然昏昏欲睡,她费力睁开眼睛,朦胧中晏颂今耳后的红痣似血,醒目至极。
她心痒伸手去探,冰凉的指尖刚一碰上,便听见身前人幽幽警告:“你做什么,姜蕖。”
他的声音甚是好听,颇有提神之效。姜蕖稍稍清醒过来,蜷起指尖,歪过头盯着晏颂今看,慢吞吞道:“不就是碰一碰,你紧张什么,我还没说你抱我了呢。”
晏颂今冷笑,“那我把你丢下?”
姜蕖冰着脸,手不动声色地勒紧晏颂今,生硬道:“不要。”
晏颂今:“……”
二人的锦缎光滑,行走之中,姜蕖的身体不断向下滑去,晏颂今将她向上踮了踮,才道:“下次莫要随意碰旁人。”
“我没兴趣随便去碰别人,”姜蕖左耳进右耳出,反问道:“再说什么样算是旁人?你算是旁人吗?”
晏颂今步伐一顿,转瞬便恢复正常,他侧目看向姜蕖,眼底似有调侃,反问:“在你看来,我算不算旁人?”
姜蕖一激灵,几乎要从晏颂今背上蹦下来,奈何他的双手紧紧把住她,动弹不得。她眼睫轻扑,试探开口:“我……咱们一齐长大,算是兄长,不算旁人?”
晏颂今深深盯她,一字一句道:“你我既无血缘,算的哪门子兄妹。”
“啊。”姜蕖一怔。
还未等她开口,晏颂今薄唇轻抿,偏过头去。姜蕖瞟着他的脸色,指尖戳了戳他的肩头,道:“晏颂今,你生气了?”
晏颂今:“……”
姜蕖歪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自顾自开口:“若是你不想做我的兄长也没关系,毕竟我也没把你当成兄长。”
她中意他,怎么会将他视作兄长呢?
那样岂不是悖德了。
可她尚且不知晏颂今是否对她有意,倘若直白问他,得到的答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前十几年的交情岂不是化为乌有?
这般想着,姜蕖叹了一口气,眉头耷拉下来,里里外外似乎都透露着伤心。
听着她伤感的语声,晏颂今头脑嗡嗡,面色越发冷峻,“我与你从前是兄妹,但往后定然不是,是知己,又或是意中人。”
良久,晏颂今没听见姜蕖的回应,他偏头一看,姜蕖靠在他的肩头熟睡过去。
明妄山还有些脚程,不远处的顺风客栈还点着灯,晏颂今无奈,带着姜蕖在客栈里订上两间房,替她解了鞋袜,简单擦了擦脸,方才打算离开。
起身之际,袖口还被姜蕖攥在手里,晏颂今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末了弯腰轻弹她的脑门,道:“梦里好好想想,自打重逢来,我何时将你视作妹妹?”
然姜蕖只是呓语两声。
月色寒凉,晏颂今扫过一眼,将窗户阖紧,转身出屋。
……
几日的休整,韶璟知姜蕖余毒除尽,身无大碍后,便开了几处药方,方才准许她离开。
分别前一夜,姜蕖独自找到韶璟,目光明澈,认认真真记住她的相貌,道:“姱姱会永远记住韶姨,您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在明妄山的日子,您待我很好,很……温柔。姱姱自认重诺,待我归京后,必寻遍世间珍贵草药给您。”
韶璟冷声拒绝,第二日一早也未出面相送。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韶璟只身一人站在山顶,看着姜蕖几人离开的背影很久,久到苍发再覆白霜。
她恍惚记起,幼时被过路的道士算命言她是个薄情冷心的灾星,命里无亲,会害死周遭的所有人。她爹娘生怕好日子栽在她的手里,心一横将她卖给人牙子。
但她自小就不是个认命的,数次出逃,数次被人牙子打得皮开肉绽,但她就是倔,牙龈都被咬出血,哼都不哼一声。
后来人牙子气急,干脆找个下等窑子打算几个铜片将她卖出去,就在和老鸨交易之时,被丢在柴房的韶璟生生掰断小拇指,挣脱绑手绳,勒死守在门口的侍卫,逃了出去。
可她一没户籍,二身负重伤,跑也跑不远,人牙子和老鸨迟早会将她找到。命悬一线之际,她遇见了她和独玄的师父,那个教她药理之人。
师父见她心狠,眼中似是有火,最是适合学医这条路,她赌再难再痛,韶璟也能熬过去。
师父将她救走,后又为她取名,写了足足三张纸的名字叫她选,可她那时不认字,顶着师父如有实质的目光,僵硬地指着笔画最多的两个字。
她的师父温柔笑道:“风华灼灼,内敛而自带光滑,真会挑名字,往后你便叫韶璟吧。”
韶璟喃喃念着她的名字,苦笑想她分明是个刻薄的冷心冷肺的人!后来事实也是如此,师弟师妹面对她时,总是面带畏惧,说话声比蚊子还小,师父也常叫她温柔一些。但韶璟从来不听,若是她性子不狠,早就被世道吃得骨头不剩。
自入行以来,她很少为人治病,为数不多的行医经历救的都是半只脚进鬼门关的人,然而得救后的患者对她依旧是心存害怕,但韶璟也不在意。
她想,从小到大她对所谓的名声都不在乎。
直到姜蕖找到她,认真告诉她“韶姨很温柔”。
山顶寒风一阵阵刮着,韶璟失神地站着,直到双双找到她,有些胆颤问:“师父,天太冷了,咱们回去罢……”
韶璟收回目光,冷冷道:“回去,今日的药中午前拣好。”
双双嗫嚅唇,低低应了一声。
……
马车平稳驶向城外,姜蕖撩开车帘,望向窗外一闪而过的光景,黄腾楼仙神楼人山人海,人人都想看个热闹,永鹤书院虽说放了假,但门口仍有书生来往,门口衔环的兽首都被擦拭得干净。
姜蕖不禁去想李知阳的死对永鹤书院没带了一丝一毫的影响,哪怕宋值章声名狼藉,但延陵城里依旧有无数百姓拼命想把孩子塞进来。
大街上到处都是春联红灯笼,鲜红且喜庆。马车驶过拐角,目光所及的一户人家却未装点丝毫大红祝庆之物,透过敞开的木
门,只见院中人皆身着缟素,面容悲戚。
姜蕖没有停留地扫过,而身旁的喜鹊倏然指着门口,道:“那不是李月亮和无风么。”
“你说什么。”姜蕖猝然回头。
喜鹊手指站在那户人家门口的两人,“忘记告诉姑娘了,李月亮和无风就是那二人,长得可标致了呢。”
姜蕖眯眼看向二人,李月亮前来吊唁,因此身着简单,发髻仅以银簪束起,她不是世俗口中的美人,皮肤略黄,双颊带有点点雀斑,但无端就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
姜蕖想,应该是她挺直的脊背,带有不折的生命力。
她身旁的无风一身深蓝劲装,长发高束起,相貌虽稚气,气度却傲慢得让人不敢靠近。
“停车。”晏颂今吩咐,“可要下去看看?”
姜蕖点头,径自下了车往二人的方向走去,十步开外时,李月亮和无风已经注意到姜蕖,也往她快步走来,“姐姐!”
“姐姐,你能看见了?腿也好了?”李月亮道。
姜蕖微笑点头,“病好了,也该回京了,只是走得急,还未来得及给你二人知会一句。”
李月亮一顿,犹豫道:“那我……哥哥的事?”
姜蕖面无波澜,“既是答应你,自然能做到,不过届时需得请月亮姑娘来邺都一趟。”
“不麻烦!姐姐能为我哥哥报仇,我做妹妹高兴还来不及呢。”李月亮松了口气。
无风提议,“何必等以后,咱们一同和姐姐去邺都不好么?我还从未去过邺都呢,倒也让我看看有多富贵迷人眼。”
李月亮略一思忖,拍着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姐姐你看如何?”
姜蕖回头看向马车,半开的车帘可见青年分明的下颌,她对二人说了一句“稍等”后,便小跑到车前,问:“晏颂今,可否再带上两人?”
晏颂今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二人,对姜蕖道:“你自己决定便好。”
姜蕖颔首,又对李月亮二人招招手,道:“随我上车罢。”
无风行走江湖,本就居无定所,一柄剑和可以证明身份的令牌与他而言,便足够了。李月亮望向家的方向,道:“我双亲早逝,哥哥如今也离我而去,我只身一人,了无牵挂,没什么需要带的。”
姜蕖没劝,只要身上带了银钱,走哪都是方便的。
马车驶得又稳又快,一刻钟便已然出了城。
李月亮拘谨坐着,犹豫良久,才缓缓开口:“姐姐,方才那户人家里的大公子去世了。”
姜蕖淡淡开口:“自杀?”
李月亮点头,“那位公子是我哥哥的同窗,他是自焚而死。”
姜蕖微扬眉,她在看见李月亮二人出现的时候,便猜到此家丧事脱不开宋值章。但她方才观察过这户人家男丁众多,家底也算不上富裕。他们没闲钱闲时间去挣个公道,也不似穷人走投无路下的竭力反抗。
没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姜蕖也无需多费心神。
姜蕖莞尔,温声安慰李月亮,“待宋值章伏法,公道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