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永遇乐
作品:《侯门千金生存策略》 来时太过匆忙,如今仙人无泪余毒清去,姜蕖双目复明,倒也生出几缕闲情去欣赏回途的风景。
延陵一带远离京都,实在算不上繁华,所经之处人烟稀少,连官道都崎岖难行,所幸还有些杂草树木,多了几分山野意趣。
临至傍晚,暮色四合,天边涌起浓厚乌云,眼见就要下雨。意外也接踵而至,原本回邺都的那条路突然发生地陷,为了安全起见,众人只好临时改走小路,又顾及荒郊深夜常遇匪徒,姜蕖身子还虚弱,众人不约而同决定寻一处旅店修整。
好在还没行多远,他们便在矿山脚下找到一间小旅店。
姜蕖被喜鹊扶着下车,抬头看见旅店的刹那,她沉默了。
歪歪扭扭的篱笆圈出方寸之地,院里两间土坯茅草屋立着,冷风吹着被熏得焦黑的茅草飘荡,几根柱子可怜地乱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
姜蕖下意识后退一步,她完全相信但凡今夜风大些,这两间屋子绝对会塌。她又转头看去一旁,斜对面的马厩假模假样地盖了几块木板当屋顶,若是夜里下雨,雨水正好能从露洞的地方浇得马满头。
思及此,姜蕖瞟了眼晏颂今的绿耳骢,跟他主子一个德行,鼻子都快扬到天上去了。要是被浇一夜雨,估计气得要翻白眼吹鼻孔。
姜蕖捂唇轻咳两声,掩下古怪的表情。
雷声轰隆,李月亮迟疑道:“咱们就在这里住吗?这里比我家……还烂。”
话落,茅草屋撑伞走出一绿衣少女,见到院里陡然站了好些人,登时吓得跳起来,惊叫道:“你们作甚?!我家交过保护银了。”
青黛道:“咱们前来住店,只是……你这里只有两间草屋。”
绿衣少女又把心放回肚脐眼,“住店啊,早说啊。”她抬手数人头,有些为难道:“你们人太多,得挤挤。一间屋至多住两人,还剩的人,要不……跟我去家里住。”
众人皆是警惕,少女手指茅屋后的矿山,解释道:“我叫刘芜,是本地人,我家就在矿山后面。这两间茅草屋还是我爹留给我的,平日里都没人来,我就抽空来打扫打扫,挺干净的。而且我还给山匪交过保护银了,安全得很。”
“你们要是住的话,一人五两银子?”她目露起来,试探比了五根手指头。
零星的雨点子落在姜蕖的脸上,她抬手拂过,随口道:“可以。”
李月亮忙道:“不行!这也太贵了,这不是抢钱么。”
姜蕖面无表情地指指天,道:“已经下雨了,咱们没地方住。”
刘芜狡黠一笑,“对嘛,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虽说我要价高了些,但你们今日的晚饭和明日的早膳我都包下,还有沐浴的热水我都给你们送过来。”
雨越下越大,众人衣服晕出深色,晏颂今动作自然又熟练地拉过姜蕖走到屋檐下,掸去她身上的水珠,道:“你先进屋休息,等炭火烧暖了,再沐浴睡觉。”
姜蕖不自在地抽回手,应了一声。
剩下的一间屋,众人简单商讨后,留给李月亮和无风。大蕃见此,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道:“我们一行人跟你走。”
茅屋刚被刘芜打扫过,物件虽陈旧却也干净,在点上油灯后,明亮中又有几分温馨。虽然她要价高,送来的炭火也是上好的银灰炭,烧起来没烟,暖得也快,半刻钟小屋里便暖呼呼的。
一旁的浴桶以木制屏风隔断,虽说能挡住外面人的视线,晏颂今依旧选择推门出去,道:“你睡床,小榻留给我,沐浴完告诉我便好。”
姜蕖抱着包袱,揉了揉发热的耳朵,“好。”
檐下水帘淅淅沥沥,屋内沐浴的水声隐约,携着湿意的风一遍遍吹上晏颂今的脸,他半靠在木柱旁,睫毛低低垂着,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荷花玉簪,不知在想些什么。
并排的房屋里无风走出来,陡然见到几步外站一黑影,下意识要拔剑,反应过来后,他道:“你怎么跟鬼一样?吓我一跳。”
晏颂今淡淡瞥他一眼,将荷花玉簪收起来,没理会他。
无风没看他的意兴阑珊,跨到他身旁的小凳坐下来,道:“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我先说,我叫无风。”
“晏颂今。”
“唔,那你有字吗?听说世家子弟都是会取字的,不过我自幼失怙恃,行走江湖,还没人给我取字呢。”
“我没有字。”
“怎么会?你一看就出身富贵,不想告诉我吧。”
“随你怎么想。”晏颂今不在意。
“好吧,”无风摆摆手。
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深浅不一的水洼砸出乱舞的雨蝶,无风冷得哆嗦一下,道:“你不冷么?怎么不进屋。”
屋内的水声依旧,晏颂今蹙眉看向没眼力见的无风,“你话真多。”
然他瘪嘴,再度开口:“还好吧,你跟姐姐是什么关系?月亮猜你们俩是夫妻,但我觉得不像,挺奇怪的。”
晏颂今只觉此人说话闹得慌,不耐烦反问:“那你与另一位同行的姑娘又是什么关系。”
“哦,我和月亮两情相悦呀,都定下终生了,姐姐也知道。”无风笑嘻嘻道,黑夜里露出一排闪亮雪白的牙齿。
晏颂今有些烦躁地偏过目光,“姜蕖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成你姐姐了。”
“是姐姐准许我叫的,虽无血缘关系,但只要情谊在,姐弟啊兄妹啥的,有何不可。”
晏颂今不说话。
无风甚是无聊,又要开口说话,只是声音还没出来,晏颂今略一俯身,手腕一翻,指尖扣住他腰间的长剑,抬手抽出,丢到雨里。
无风还怔愣着,耳边听得“哐当”一声长剑落地的声音。
“喂,你好过分!”无风怒极,抬手就要往晏颂今肩头打去。
晏颂今面无波澜,侧身一避,玄青衣角微扬,轻飘飘避过他的手掌。电光石火间,他复又抬起手持住无风的肩膀,将他也丢到雨里。
雨水哗啦啦淋无风满头,他捡起剑,抹了把脸,扬声道:“再来。”
“谁跟你再来。”晏颂今嗤笑一声,懒散开口。
无风不管这些,当即迈脚朝他冲过来。
恰在此时,房门从里被敞开,姜蕖一身雪白里衣,墨发半
湿垂在肩侧,隐约可见清瘦的锁骨,灯火渡在她湿漉的眉眼上,她眸光微动,望着无措站在雨里的无风,复又看向靠在木柱上的晏颂今,无害问:“怎么了这是?”
晏颂今眉头一跳,走到姜蕖身前,高大的身躯挡住无风的目光,他回头悠悠看了眼无风,若无其事对姜蕖说:“谁知道,许是想在雨里练功罢。”
姜蕖疑惑,“真的吗?”
刚要歪头去问无风,晏颂今抬手贴上她的脸颊摆正,手心里的触感软腻,晏颂今捏了捏,又将她转过身推进屋,道:“天太冷,门敞这么久,暖气都散了,会着凉的。”
“屋里挺暖和的。”姜蕖道。
“刚沐浴完的错觉。”晏颂今抬脚关上门,不去管外头的风光。
话题被岔开,姜蕖成功忘记要做的事情,道:“热水还有很多,我披件大氅去外头等你。”
“不用。”晏颂今弯唇,毕竟外头还站着一个麻烦。
姜蕖:“?”
晏颂今解释道:“雨夜风湿寒,你气血尚虚,不宜在外久待。”
“你不是要沐浴么?我在你怎么……”余下话姜蕖未说。
“无妨。”
姜蕖默了默,听着外头肆虐的风声,她亦是贪恋屋内的炭火,义正言辞保证道:“放心,我不会偷看的。”
活脱脱一个柳下惠。
晏颂今不以为意道:“随你。”
见他走去屏风后,姜蕖小跑到床榻上,拉起厚实的棉被将自己兜头盖住,隔去雨声和窸窣动静。
眼前黑暗一片,细微雨声悄然入耳,许是奔波整日,在安稳下来后,困倦排山倒海袭上脑袋,她低垂着头,眼皮似是挂了一块石头,一点点往下坠。
屋内的馨香绵绵,平静安稳,然而于屏风后的晏颂今而言,此次沐浴颇为煎熬困难。
历经重重险阻,他系好里衣出来后,便见床榻上鼓起一大块。练武之人耳力自然好,他听见姜蕖小声的念叨,他走上前,撩开被子一角,探过头问:“做什么呢?”
姜蕖乍清醒过来,道:“我有点困了。”
“那怎么不睡?”晏颂今弯腰。
“等你啊。”姜蕖脱口而出。
二人同时一顿,姜蕖望着眼前的青年,锋利的丹凤眼中似有暗流涌动,鼻尖闻见他身上好闻的雪松香,她僵硬地后仰身子,道:“天也晚了,该睡了。”
沉默一瞬。
晏颂今黑沉的眼瞳望着她,微湿的头发垂下,他忽然前倾过身子,香气霎间充斥在姜蕖周遭,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晏颂今伸手探到她的身后,拿起巾帨盖在她的头上,稍稍用力揉了揉,道:“头发还湿着,你怎么睡?”
低沉的嗓音就在耳边,姜蕖轻眨眼睛,慢吞道:“哦。”
晏颂今替她擦头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姜蕖倏然攥住他的手腕,抽过他手里的巾帨,磕绊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不待晏颂今反应,她连忙站起身推开晏颂今,拉下帷幔。
帷幔上倒映少女的身影,晏颂今低头盯着掌心,良久未回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