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心尖上的人

作品:《认错同门爱对郎》

    临时办事处迎来的第一位客人,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还有一层布,第二层揭开,里头竟又垫着棉。

    叶舒端着茶,看那人一层层拆,连许宁都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陆有成,做木活的。”来人先报了姓名,小心捧出一尊木雕,往桌上放之前,又将包布折了两折,垫得厚厚实实。

    叶舒看见了一个脑袋。

    好大。

    再往下,才找见身子。头占去近一半,脖子短得几乎瞧不见,嘴倒极小,夹在鼓出的脸颊中间,细细一道,像刻到这里木料忽然变贵了。

    李若真俯下身,眉头渐渐皱起,换到另一侧又看了一遍。许宁的扇子停在掌心,目光从脑袋移到裙摆,又移回脑袋,半晌也没开口。

    叶舒脸上依旧平静,心里已经将这东西从神像猜到寿星,最后被裙边几朵小花拦住了。

    这究竟是什么?还穿得挺俏。

    陆有成低头吹去像顶一点浮灰,拿软布细细擦过,才抬头问:“几位瞧着如何?”

    三个人的目光一同移到他脸上。

    他像是很满意这个反应,捧起木雕,转过半圈:“选木料便选了三日。这处有结,我怕落在脸上,特意避开了。眼睛换了最细的刀,连着刻了几个晚上,裙上的花也照着做了。”

    叶舒又看了一眼。

    原来这张脸,已经是避过灾的。

    “这是准备送人的?”她问。

    “送乔蓁,我未婚妻,作定情的信物。”陆有成说着,把像往她这边推了推,“我想亲手做个好的,让她往后能一直留着。谁知道她看见以后就生气,再也不肯理我。”

    叶舒把杯子放下。倘若有人说要送她一件定情礼物,掀开布包,里头长这样,她大约也得静一静。还得先问清楚,这东西供哪儿。

    “她当时说了什么?”

    陆有成的手在那颗大头上停住:“问我刻的是谁。”

    “你如何答的?”

    他咳了一声:“我心尖上的人。”

    李若真重新低头看像。许宁把折扇抵到唇边,眉头仍蹙着。叶舒看过他们的神色,确定自己方才的困惑很有来由。

    “那她呢?”

    “她把带来的糕放下,转身就走了。”陆有成握着软布,“后来镇长劝我们进亭子谈,她说让我抱木头过,我一时气上来,就说木头至少不会嫌我。”

    陶知和在门边长长叹气,陆有成听见,赶紧把像放回布上。

    “我今日就是想请几位看看,到底哪里……”

    “又要看?”

    门外站着个青裙姑娘,手里握着收起的伞,目光正落在木雕上。陆有成起身,胳膊擦过桌角,像晃了一下,他立刻伸出两只手扶住。

    “乔蓁。”陆有成护稳小像,抬头叫她。

    姑娘站在门口:“镇长说,你肯好好讲。”

    “我一直肯讲。”

    “是,你一直讲这木头多好。”

    叶舒起身,截住两人还要往下接的话:“我先各自听一听。陆公子,劳烦到外面稍候。”

    陆有成看了眼木雕,连布一并抱起来,跟着镇长去了檐下。叶舒请乔蓁坐,抬手布了一层隔音术。许宁与李若真也留在外头,桌上的旧册已经顺手带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乔蓁的肩膀终于往下松了些。

    “那日送糕过去,瞧见他拿块细布擦木头。平日刨花掉碗里,他挑出来就接着吃,那天却垫了棉,又怕桌上有灰。我凑过去一看,根本认不出刻的是谁。”

    叶舒点头,这一点她方才也领教过。

    “我问了,他说心尖上的人。那模样……”乔蓁咬了咬唇,“像是宝贝得不得了。”

    “你当时以为,是旁的姑娘?”

    “嗯。”

    “就没再问?”

    乔蓁看向窗边,耳朵红起来:“我还能问什么?问她姓甚名谁,再同一块木头争个高下?万一他又拿起来,让我看看她哪里好,我……”

    她捏紧伞柄,叶舒便给她倒了杯茶,等着她把话说完。

    “后来我又想过,也许刻的是我。”

    叶舒抬起眼。

    “裙边有花。”乔蓁指了指自己的裙摆,“这是他见过我穿的,还有发上的簪子,像上也有。前两日他又托人问,我喜欢靠窗摆东西,还是喜欢搁床头。”

    她越说声音越小,末了干脆端起杯子,低头喝茶。

    叶舒等她放下杯,才问:“你既想到了,为何还气?”

    “他一直不肯说清。”

    乔蓁答得很快,答完,嘴唇又抿起来。叶舒没接话,姑娘捧着杯,过了片刻,自己再补了一句。

    “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那几日是同它较劲。”

    叶舒望着她泛红的耳朵,终于将这一桩从头到尾听明白了。屋外那颗木头脑袋,竟同时装着两个人的面子,难怪要刻这么大。

    她忍住了没去看窗外,问乔蓁:“还想跟他一起过么?”

    姑娘低头,指尖沿着杯沿蹭了一下:“当然,他往日待我很好。”

    “那就给他一个把话说清的机会。我去问,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乔蓁点头。叶舒撤去隔音,出门把陆有成带到另一侧,请他将木雕放下。

    叶舒向陆有成道:“乔姑娘起初没认出来这木雕是她,以为你心里另有个人,才生的气。后来想到,这像可能刻的是她,但如今她也觉得难为情,还等你自己说清楚。”

    陆有成张了张嘴,先看像,再看屋门。

    “她当真没认出来?”

    叶舒颔首。

    “这眼睛,这裙子……”他把像举高了些,“我做了这么多年木活,她见过多少,怎么可能连这个也认不出?几位再看一眼,这难道不像吗?”

    “不像。”

    三道声音一齐落下。

    陆有成手里的木雕停在半空。

    叶舒也怔了一下,朝左右看去。李若真答完还在皱眉,许宁已将抵在唇边的扇子放下,两人都看着那颗脑袋,神情坦荡得很。

    她今日总算又与许宁说到一处去了。

    虽然是为了这块木头。

    陆有成将像凑到眼前,转过来,转过去,最后还拿远了一些。叶舒等他看够,他忽然伸手摸向腰间的刻刀。

    “我再做一个,头小些,下巴也——”

    叶舒抬手压住他的腕子。

    “刀收好。今日用嘴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勉强将刀塞回去:“可这一个,我确实花了很多工夫。”

    “乔姑娘肯过来,也等你半天

    了。”

    陆有成低头,看着小像,嘴角一点点往下垮。

    李若真伸指在像头旁比了比:“你再刻,只怕还得费一块好木料。”

    许宁道:“先把这一块的事说完。”

    叶舒点头,重新望向陆有成:“像刻的是她,你已经告诉我们了。进去亲口对她说,再说一句,手艺欠些,让她认错了。”

    陆有成立即抬眼:“欠很多么?”

    三个人都没答。

    他把像抱回怀里,嘴瘪得更深了。

    叶舒领他进屋,乔蓁已经放下茶杯,见木雕又跟进来,目光先落上去,很快又挪开。

    “陆公子有话同你说。”叶舒在两张凳子旁坐下,留出两人相对的位置。

    陆有成坐了半晌,终于将小像放到乔蓁面前。

    “刻的是你。”

    “嗯。”姑娘低声应。

    “原先想送你个惊喜。你没认出来,我还以为……再看两眼就能认得了。”

    他停下,叶舒等着。他的目光往她这边飘了一下,终于咬咬牙,把后面那句说完。

    “是我手艺差,刻得不像,让你误会。”

    说完,他盯住了桌子,嘴角朝下,连耳朵都红透了。

    乔蓁伸手,将像转过来,仍只看了一眼,就又垂下眼睛,她嘴唇动了动,轻轻点头,将像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陆有成立即抬起脸。乔蓁却又道:“我不该生气,你还说木头不会嫌你。”

    “气话,我说错了。”

    “我叫你抱木头过,也是气话。”

    两句话说完,两人又各自低下头。

    “陆公子,日后再遇到这事,准备怎么做?”

    “说明白。”

    “乔姑娘呢?”

    乔蓁犹豫了一会答道:“问他。”

    叶舒这才起身,示意镇长可以送客。陶知和在门边听得长舒一口气,半句恭喜才起头,看见两人还瘪着的嘴,又赶紧让开了路。

    陆有成伸手取包布,乔蓁抱着像,忽然问:“一定要放床头么?”

    “你喜欢放哪儿,便放哪儿。”

    她想了想:“还是先收匣子里吧。”

    陆有成嘴角又往下掉了一点,终究点头:“我给你做个匣子。”

    叶舒的目光落向他腰间。

    他连忙补道:“素的,素的。只做匣子。”

    乔蓁抱好小像,把伞递给他。两人出门仍隔着半步,经过槐树下,陆有成将伞撑开,往她那边挪了挪,乔蓁也跟过去一点。

    叶舒一直看到他们拐过巷口,才收回视线。许宁坐在屋内,账册重新摊在膝上,她想起方才三个人齐声说的不像,嘴边几乎又要冒出一句话。

    “叶道友,这一页有渡口的旧称。”

    她顿了顿,走过去接书。

    门外,陶知和正在问程百顺修得如何,程百顺应声快了快了。叶舒循声一看,程百顺还站在小屋门边,阵具袋挂在肩上,眼睛望着那对已经走远的人。

    镇长也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就看看。”程百顺回过头,“这事多耽误说话呀,早点讲清楚……”

    陶知和把他往亭子方向一送。

    “程仙长,麻烦你也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