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豆腐摊
作品:《认错同门爱对郎》 程百顺被送出几步,还回头朝小屋里望。陶知和往亭子一指,他这才抱着阵具袋过去,袋里的钉子撞得叮当响。
叶舒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接过许宁递来的账册。他还替她留着那一页,等她的手托住书脊,才松开纸角。
她把书摊到桌上,在他身旁坐下。方才关于木雕的闲话都憋凉了,现在再端出来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他还惦记着找他说笑?叶舒盯着账册,恨不得立刻认出是个渡口,好显得自己坐过来全为了正事。
她取出戏谱拓本,放到旁边说道:“白石渡,谱里也有这个名字。”
许宁向她指了指账上的一行:“修亭买石料从这里运来。后头几页换了人记账,写的都是石湾。或许改过名字,得请当地人认一认。”
叶舒翻到后头,他伸手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拓纸,两人的手近了一瞬,她就忘了自己要找哪行。
查哪行来着?叶舒,争气些!方才按木匠的刀都不带犹豫,眼下许宁连手都没碰着,你就要把整页字忘干净?
李若真将两个地名抄在一处,等陶知和回来,交给他托车马行一并问。镇长收进袖中,回头看了眼陆有成与乔蓁离去的方向,脸上终于有了笑。
“可算好了一对。我前几日去劝,有成抱着木头,乔蓁堵着门,劝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叶舒也想起两人共撑着伞的模样,心里很想给自己鼓个掌,如此难看的一块木头都劝成了定情信物,她这七十年总算没白教!再往门外看,槐树下已经空了,先前那个恨不得把八回数到人眼前的小伙子也走了许久。
“罗丰年那边,您问过了么?”
“托人传了话,还没回信。”陶知和探头朝街上望,忽然抬手,“哎,人回来了!”
罗丰年挑着两只空桶从巷口出来,被镇长叫住,瞧了一眼小屋门上的牌子后慢慢走近。
陶知和把叶舒愿意帮忙的事一说,他立刻问:“姜盈也来?”
叶舒起身道:“还得问她。她若肯谈,你愿意把话说清么?”
罗丰年点点头,扁担往肩上提了一点:“她摊子还没收。”
“那就过去问问。”
叶舒将册子与拓纸收好,许宁和李若真也随她出了门。陶知和临走又朝亭子看了一眼,程百顺已经蹲到石桌旁,见他望来,赶紧握紧阵钉。
姜盈的豆腐摊隔着两条街。罗丰年走在前头,过了街口就慢下来,等几人走近,他已停在摊子对面。浅锅里的豆腐煎得滋滋响,案前围着三四个客人,姑娘忙着收钱装碗,小伙子肩上两只空桶,一张脸绷得十分结实。
叶舒远远看了片刻。他盯姜盈一眼,姜盈就低头切豆腐;姜盈抬头找碗,他又迅速望天。
这么忙,竟也没耽误生气。
陶知和过去问姜盈肯不肯谈,她手中的铲子停了停,目光掠过对面,答了一声肯,随即又补:“等我收了摊。”
叶舒道:“可以。我们在旁边等。”
话说完,罗丰年已经挑着桶过来了。他大约也听见那个肯字,将扁担靠在墙边,站到案前。
“我要买豆腐。”
姜盈取了张荷叶:“多少?”
“平日那么多。”
“你平日又不来买。”
罗丰年嘴唇动了动,叶舒在旁边听明白了。平日大概来吃,今日忽然要买,连自己该吃多少都陌生起来。
他终于指了一块,姜盈拿刀切下,包得方方正正,往前一放。他伸手取,两人隔着荷叶碰到指尖,一齐缩回去,豆腐孤零零留在案上。
后头等着的客人探头看了看:“这块有什么毛病?”
姜盈立刻道:“好着呢。”
客人又看罗丰年。小伙子正皱着眉,低头瞧那块刚被两人遗弃的豆腐,模样实在沉痛。客人的手伸进钱袋,想了想,又抽出来。
许宁接过一只空碗,放到案上:“劳烦也给我一份,煎好的就成。”
他话音带着笑,姜盈应声盛了。油香漫出来,犹豫的客人这才重新掏钱,转身招呼后头的人也往前站。
叶舒看了许宁一眼。他端着碗朝旁边让开,避过来买豆腐的客人,扇骨在罗丰年肩头轻轻一碰。
“仁兄,买好了便让一让。你再这么守着,人家今日都收不了摊。”
罗丰年抱着豆腐退到墙边,仍忍不住往案前看。
姜盈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把锅从火上挪开,终于瞪了过来:“你到底是来买豆腐,还是来送终?”
罗丰年满脸茫然:“我站着也不行?”
叶舒望向他怀里那包豆腐。抱得郑重,脸色难看,确实很容易叫人想歪。
她指了指街旁树荫对二人说道:“来这边,先让我问几句话。”
姜盈收拾摊面,李若真站在几步外,替她挡了一辆要挤过来的板车。许宁端着碗跟到树下,将余下的小半份搁到叶舒手边的石台上,竹签也一并放好。
“方才多盛了些。”他说。
叶舒冷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已经追着那句话问了好几遍。多盛了,所以想起来给她?怎么偏给她?醒醒!也可能只是在场三人都分,只是李若真还没过来。她往碗里看一眼,又强迫自己抬头。
眼下先弄清楚罗丰年和姜盈的的事,旁的待会儿再想。
罗丰年站在她面前,手仍托着荷叶。叶舒请他放下,他摇头不肯放。
“抱着也行。前日你问她想几回,那时她在做什么?”
“她在收摊。客人都走了,我帮她搬东西。”罗丰年顿了顿,“她问我怎么又来了,我说,今日从早到晚想她八回,脚自己往这里走。”
叶舒心里直叫可惜,原来这么会说,前日的嘴莫非丢在路上了,如今只会站在豆腐前面吊唁,倒退得十分迅速。
“你答完,又问了她?”
“嗯。我说,那你呢,你想我几回?”
罗丰年看向摊子,姜盈正背着身擦锅。他的目光停在她腰间系着的围裙结上,声音低了下去。
“她说一回。”
“再往后呢?”
“我问她就一回?她看了我一眼,说嫌少便别问。后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叶舒又问道:“你原想听她答多少?”
“总得……”
罗丰年忽然停住。叶舒等着,他憋了半晌,低头去抠荷叶边。
“仙长,我总不能连这个都规定吧。”
叶舒心想,还好,尚有几分清醒。
“那说你自己的。你听到什么,会高兴?”
他在荷叶上抠出一条长长的痕,终于道:“她只要说也盼着我来,我就高兴。”
许宁的扇子在掌心停了一下。叶舒的视线落过去,很快又转回来,将脸上冷冷清清,心里已经接上了话。
盼啊!她也盼啊!
“那你把这句话告诉她。”叶舒道。
罗丰年立刻摇头:“她已经说了,再追着问,跟求她多想我些有什么分别?我难道还捧着东西过去,说姜盈,你瞧瞧我,再喜欢一点?”
他越说越窘,手中的荷叶被捏得沙沙响。
叶舒低头看了一眼,他立即松手。白嫩的豆腐已经少了一角,小伙子把它重新拢好,自己先泄了气。
“我真以为,她平日见我来,高兴得很。”
他说到这里,又向叶舒凑近一点:“仙长,您若问她,能不能…
…”
后半句迟迟没来,叶舒等着,他自己先摇头,苦着脸道:“算了,您问吧。就别告诉摊上常来的那几个,她们明日能围着我问到后日。”
叶舒应下。许宁也往旁边让了让,挡住一位正朝这里探头的路人,笑着指向锅边:“买豆腐请到别家去,这里已经卖完了。”
叶舒还想再问,摊前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姜盈收好了东西,朝这边看着,目光落在罗丰年身上。
“锅放好了?”他下意识问。
“放好了。”
“底下那块砖松,别往右…”
话到这里,两人又都停住。李若真回头看了看炉子,伸脚试了试砖,弯腰将它垫实,起身道:“现在稳了。”
罗丰年朝他道谢,姜盈也跟着说了一声。李若真抱剑走回来,显然觉得这桩麻烦处理得十分利落。
叶舒心里暗叹。都这么惦记了,还能把话拧成这样。她又不敢多叹,许宁在旁边站着,随时能提醒她,世上还有更拧的。
姜盈答应与她单独谈谈,借了摊后暂放豆子的空屋。叶舒进门前看了一眼,许宁与李若真留在树下,罗丰年蹲到桶边,还盯着那包缺了一角的豆腐。
姑娘替她搬了凳子,先开口:“他说我什么?”
“他想知道,你是否也盼着他来。”
姜盈将凳子放下,手还按在凳背上:“那他问这个呀。”
叶舒抬手落下隔音术,坐到她对面:“我也想问问你,那日的一回,你说完了么?”
屋外推车声随术法隐去,墙角豆袋带着一点干燥的豆香。姜盈坐了片刻,伸手拽住围裙的系带,拽开又绕回去,越绕越乱。
“我原本想说,从早想到晚,算一回。”
叶舒握着衣袖的手停住了。
好啊。
外头那个恨不得把八回写在额头上,这一个居然把整天藏在后半句里。两个人都挺会想,嘴却各长各的,半点也不肯通融。
“他刚听见一回,脸就拉下来了,问我就这么少?”姜盈抬起头,“我当时也恼,回了他一句,他放下水桶就走了,连我叫他都没听见。”
“这两日也没告诉他?”
姑娘低头看自己绕乱的带子:“现在再说,岂不成了见他不高兴,临时编一句哄他?何况他一天数八回,我偏得说九回、十回才算喜欢他么?我卖着豆腐,难道还要另拿一把豆子,想一次往碗里丢一颗?”
她说着,抬手指向墙角满满一袋豆子,指到一半,自己又放了下去。
叶舒望向那只豆袋,真按这姑娘的想法数,今日豆子恐怕全得留下来想人,明日拿什么磨豆腐?
她把这荒唐念头赶开,问:“你如今还愿意让他过来?”
姜盈好半天没应。屋里安静,连围裙带子摩擦衣料的声音都清楚。
她终于说:“方才他站在对面,我看见了。”
叶舒等着。
“他就那么看着,我也不知道他要不要来。热的豆腐放了一碗,放到凉了,添回锅里。他倒好,跑来买。”
姑娘说到最后,恼得又将带子一拉,结彻底拉死了。
叶舒伸手替她把绕错的那一头抽出来,心里突然也很想揪自己一把。劝别人开口她恨不得帮人把话喊到街上,要是此刻让她出去问许宁一句究竟怎么想,她怕是能在门槛前站到天黑。叶教习,你可真会挑人啊!
可眼前的姜盈尚在等她,她只能先把带子递回去。
“这句话,亲口告诉他,好么?”
姜盈望了她半晌:“他要是以为我哄他呢?”
叶舒看着她,声音仍很淡。
“让他问。我在旁边帮你把话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