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想你

作品:《认错同门爱对郎》

    叶舒撤去隔音术,与姜盈一同走出摊后的空屋。

    罗丰年手里还捧着那包豆腐蹲在水桶旁,看见姜盈出来,他一下站起身,起得太急,又扶着桶沿晃了晃。

    “先坐下说。”叶舒道。

    姜盈指了指摊边收好的矮凳,李若真搬来几张,许宁把放茶的小桌一并移到树荫下。罗丰年抱着豆腐站在旁边,看姜盈坐哪边,自己才跟过去。

    叶舒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已经替他把话喊了一遍:想挨着坐就坐!姑娘都出来了,你还打算抱着豆腐等到它长毛么?

    姜盈又起身从摊上拿了茶壶与杯子,请几人喝茶,又将装着碗的篮子提过来。罗丰年那包荷叶已经破了,她找了只碗装好碎豆腐放进篮里,才继续在树下坐定。

    陶知和也从摊边过来,站到李若真身旁。

    叶舒在两人对面落座。她请两人坐近一点,罗丰年把凳子挪过去,姜盈手里的篮子还隔在中间。他看了半天,低声问:“搁地上么?”

    “里面有碗。”

    他伸手接来,放到自己脚边,足足稳了三遍。姜盈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方才提醒我说砖松了。”

    罗丰年抬头:“嗯?”

    “我听见了。”

    她说完这句便低下头,叶舒等了片刻,两个脑袋各朝一边,又不动了。

    叶舒面无表情地等着,心里已经催开了。锅安顿好了,篮子也伺候好了,二位能不能抽空心疼一下活人?她这个教习还在这里坐着呢!她不得不出口道:“罗公子,你方才说,前日那句话有自己想听的答复。现在可以问她。”

    罗丰年望向姜盈,脖子慢慢红了,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你那日到底……”

    “到底为何只想一回?”陶知和忍不住替他接。

    叶舒看过去,镇长立刻将自己的嘴捂上,手指间漏出一点声音:“我去添茶。”

    许宁将茶壶往桌边挪了挪:“镇长再替他说两句,这位公子今日便只能回家写信了。”

    陶知和端着壶退到树干旁。李若真给他让了半步,顺手把朝这里张望的路人劝开。镇长还想伸头,被他看了一眼,总算肯老实等着。

    叶舒重新望向那张红得厉害的脸。

    “用你方才自己的话。”

    罗丰年把手按在膝上摩擦着裤子:“我就是想问……你平日见我过来,高不高兴?要是我没去,你会不会也等一等?”

    姜盈的手停在篮沿上。她先前还低着头,听到最后,终于抬起脸。

    “会。”

    罗丰年坐得更直了些。

    “那你…”

    叶舒在小桌边轻轻叩了一下。他立即闭嘴,姜盈看他一眼,把方才没接上的话接了下去。

    “你前日问想你几回,我本来还有半句。你听见一回,就拉下脸,连手里的东西都放下了。我气起来,那半句就不想说了。”

    “还有什么?”

    这回他问完,总算等着。

    姑娘耳朵渐渐红了,脸朝叶舒这边偏了一下,叶舒仍坐着看她,没替她说。姜盈攥住篮子的提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从早想到晚,算一回。”

    树下静了一瞬。

    罗丰年张着嘴,像还在等后头的句子,等了一会儿,那张脸忽然由红转愣,再由愣转成一个压也压不住的笑。

    叶舒瞧着那两边越抬越高的嘴角,心里直呼慢些慢些,再咧下去,一张嘴都快不够你用了!她又实在羡慕,要是许宁也肯说想她一整日,她这张脸最好能争口气,七十年攒的笑全用在这一回也成。

    树干旁忽然哐的一声,壶盖被陶知和碰歪了。

    陶知和赶紧扶住壶盖,人已往前凑:“嗨!原来…”

    李若真抬手,把他连人带壶拦了回去。

    “让他们说。”

    叶舒很想点头。李道友做这种事,确实可靠。

    罗丰年全没留意树旁动静,他望着姜盈,又看了看她围裙上沾着的豆粉,小声问:“那你磨豆子的时候,也想我吗?”

    姜盈原本羞得低着头,闻言慢慢抬起来。

    他急忙道:“我听见了,听见了。方才就是高兴,想再听你说一点。”

    姜盈看了他片刻,那口将起未起的气终于咽下去,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磨豆子想着你,豆子能磨快些么?”

    “我来磨就快。”

    这句接完罗丰年自己也有些窘,摸了摸后颈,仍望着她。姜盈将篮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两人的膝头几乎碰到,谁也没有再搬凳子。

    叶舒瞧着两人越挨越近,心里已经开始叫好。再近些!方才中间恨不得摆上磨盘,如今总算知道两张凳子可以挨着坐了。她几乎想找本合修录批一个大大的好,再拿回去给师父看,徒儿下山也没误了教学,不过自己的实操那一栏请先别翻!

    姜盈却又开了口。

    “可你在亭子里,说我吊着你。”

    罗丰年的笑一下收住。

    叶舒放下原本已经拿起的杯子,继续坐着。那两张凳子仍挨在一处,姑娘的手从篮沿收回来,攥在腿上继续道:“我听了难受。你平日过来,我留吃的,你帮忙,我也记着。你那样讲,好像我一直在占你便宜。”

    罗丰年张口说了个“我”,停住,半晌才低下头。

    “那话说重了,对不住。”

    陶知和在树旁点头点得很用力,幸好手仍捂在嘴上。叶舒看罗丰年还有话,就朝准备走近放壶的镇长摆了摆手。

    “那几日,你不理我,我一去,你就问又来做什么。我想来,又怕来了招你烦,在亭子里越想越恼,就……”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向脚边的水桶,眉头拧起来。

    “如今再想,那些饭哪是随便留的。你每回都知道我什么时候送完水。”

    姜盈盯着篮子:“你也说过,吃凉的容易胃疼。”

    “我记得。”

    “那你还说我故意吊你。”

    罗丰年垂头:“是我说错了。”

    叶舒等这两句落定,才问姜盈:“你还有什么想告诉他的?”

    姜盈看向身旁的人。这回看得久些,罗丰年也抬起了头,手搭在膝上,再没忙着接话。

    她轻声道:“我说你挟恩讨债,也过分了。我晓得你肯来帮我,是待我好。前日你一拉脸,我就偏要气你,还盼着你自己回来问。你后来真来了,我又只顾生气。”

    她顿了顿,从篮子里取出装着碎豆腐的碗,放到桌上。

    “豆腐都叫你捏碎了。”

    罗丰年赶忙道:“我吃。”

    姜盈望着他,终于笑出了声,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没人跟你抢。”

    陶知和这才提着壶上前,站在两人跟前,先朝他们低了低头。

    “之前我跟你们担保亭子里说的都是心里话,这句我说错了,害你们更伤心,对不住。”

    姜盈摇头,说他也是好意。罗丰年挪出一张凳子,叫他坐,镇长坐下后又想劝一句,瞥见两人已经靠在一起,就把嘴边的话换成了倒茶。

    叶舒这才端起茶,茶凉得发涩,她喝着也高兴。又劝成一对,倘若帮人说开一次,便能抵自己一次张不开嘴的罪过,她早该攒够同许宁说上三天三夜了。

    许宁接过茶壶,掌中灵光一闪,壶嘴便逸出一缕热气。他给叶舒添了些茶,将壶放到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叶舒捧着渐热的杯子,望

    了他一眼。他正将壶嘴转向自己这边,避开她搁在桌边的衣袖,树荫遮着眉眼,神色看不大清。

    她很想夸他一句,水添得好,壶放得好,连袖子都顾得好……停!她堂堂合欢宗大师姐,夸人总得有点出息。再找下去,怕是连许宁今日长得与昨日一样好看,都要专程恭喜一番。

    罗丰年吃完碎豆腐,站起来提好姜盈的篮子。姑娘起身朝三人道谢,停了停,又看他。

    “你明日早上有空能来帮我搬磨盘吗?”

    “有空。”

    他答得毫不迟疑。姜盈走出半步,又回过头,补得飞快。

    “搬完也能待着。”

    罗丰年提篮子的手一紧,咧着嘴跟她往摊边走,步子迈得格外大。陶知和终于能说话了,跟在后面恭喜,走出两步,险些叫树旁的水桶绊住。

    李若真替他挪开桶,罗丰年赶紧折返去提,姜盈也回来接篮子。摊前乱成一团,谁都在说我来,方才半天不肯开口的两人,这会儿竟能为一只篮子推让好几个来回。

    叶舒看着摊前抢篮子的两个人,心里羡慕得直嚷嚷。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好了,谁来把她的包袱也抢一抢?她端杯压了压这份没出息,忘了里头刚添过热水,险些烫着。

    “小心烫。”许宁的声音就在旁边。

    她停下杯子,朝他望去。他的手伸到一半,离杯沿很近,见她停住,就又收回去拿了自己的扇子。

    “多谢。”叶舒说。

    他应了一声,两个人又都看向摊前。

    叶舒捧着杯,面上安静,心里已经催自己放下八遍。问啊!方才罗丰年一张嘴,她连他没说出的半句都能问出来,如今只须问许宁一句:你这些天这样待我究竟是为什么?

    镇长去摊前帮着收剩下的东西,李若真忙着把水桶挂回扁担,树下只剩他们。连个替她岔开话的人都没有,真是个好得叫人想逃的机会。

    她的手牢牢捧着杯。万一他答师门修行、历情而已,她该怎么办?点头说许道友斩得真好,再祝他早日大成?光想想,她就委屈得想把他的扇子拿来擦眼泪。

    多说少猜,这四个字她教了七十年,闭着眼都能写,眼下倒好,长着嘴只知道喝水。回头真该给自己补一堂课,谁也不准替她答,师父拿着扇子逼问也不许跑。

    许宁见她放下杯子,便指了指桌上的茶具,问:“还回摊上?”

    “嗯。”

    他将杯壶收在一起。叶舒望着那只茶壶,在心里把自己训了一顿:嗯什么嗯,刚才足足想了那么多,到头来竟只会一个嗯!连罗丰年都知道多问一句,你还好意思坐这儿教人谈情?

    天色渐暗,姜盈锁好摊后屋门,与罗丰年一道回家。叶舒把杯壶归回摊边,收好桌凳,三人随陶知和穿过两条街,回亭边查看进展。镇长还没走近,便先喊起了程百顺。

    阵修已经把工具装回袋子,正仰头端详亭梁。镇长看看天,再看看他,声音都高了。

    “程仙长,您还没接完?”

    “明日一早等光亮些我把余下的接上。”程百顺答完,立刻添了一句,“卯时,卯时我就来,一定。”

    陶知和瞧着他,无声地吸了一大口气。

    叶舒看过尚未接好的原阵,封亭的禁制仍在,便道:“明早我来验看。”

    “一定一定。”程百顺答得很快。

    镇长把三人安排到近旁客栈歇脚。叶舒走出巷口,还听见他在背后叮嘱卯时,程百顺连应了几声,终于把那只露着话本书角的布袋往怀里藏了藏。

    李若真回头望了一眼。

    “卯时我练剑,顺路叫他。”

    陶知和的声音顿时又亮了起来。

    “有劳!劳烦带着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