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聚餐

作品:《认错同门爱对郎》

    陶知和领进来的是个精瘦男子,自报叫顾万里,替车马行跑北边的货。他看了眼桌上两个地名,便将指头往中间一点。

    “是一处。旧渡水浅,船挪到下游去了,原先那一片如今叫石湾。”

    叶舒将折月山那页给他,他也认得,在石湾北边三千六百里。说到怎么走,刚提起出镇后过桥,李若真已将纸摊开。

    “我们飞去,请指位置。”

    顾万里便画出方位,又添了三座相连的山峰,说到附近从南面看,后头那座矮峰正好夹在两峰之间,山脊两侧各有一道瀑,十分好认。

    叶舒谢过,将图收好。顾万里还得回车马行,陶知和送他出去,转头又去催程百顺接阵。苏晚照等到屋里安静下来,才接着方才的话问:“大师姐,那饭……”

    叶舒点了头。她已经替他们把架劝了,实在没必要连一顿饭都躲。几句话而已。她在宗内授课那么多年,难道还能被三个学生问倒?

    出了门,看见许宁也跟上来,她又觉得,这顿饭其实可以不吃。

    周砚向镇长问清近旁哪家菜好,领着众人进了客栈。苏晚照先请叶舒坐,自己站在一旁,和周砚互相替对方拉开凳子,两个人互相让了三回,谁也没坐下。

    钟遇安在他们对面落座,忍不住道:“来时抢着先走,坐下又抢着让,你们能不能匀一匀?”

    苏晚照不理他,只看着叶舒:“大师姐,您点菜。”

    “你们点。”

    周砚立即将菜牌捧给苏晚照,语气温柔得叶舒险些没认出是谁。

    “你的口味,我都记着。今日想吃什么,只管点来。”

    苏晚照抬眼望着他,笑得十分端庄:“与你同席,粗茶淡饭也有滋味。不过你的喜好,我也放在心上。”

    叶舒端起茶,隐约觉得耳熟。

    两人各报一道菜,报完便望着对方微笑。伙计站在一旁,提着笔等了半晌,钟遇安只好接过菜牌,把余下的点齐。

    热菜端上桌,周砚夹了一箸青菜,稳稳放进苏晚照碗中。

    “这道清淡,合你的口味,你尝尝。”

    叶舒的茶杯停在唇边。

    她记得苏晚照明明爱吃辣。她方才报的那道鱼,特意叮嘱了两遍多放辣子,如今望着碗里的白灼青菜,竟仍笑得十分满足。

    这句话她也听过。叶舒瞧着两人一模一样的端正坐姿,再看周砚夹完菜便搁好的筷子,脑中忽然翻出了《道侣相处常见疑难》里那篇用膳范例。

    再往下,该是女方谢过,回赠一箸,以示心意。

    苏晚照果然夹起一箸菜,送到周砚碗里:“多谢你记挂。你也尝尝,别只顾着我。”

    一字不差。

    叶舒看着他们,连下一句都替周砚想好了:照顾你,我心甘情愿。

    周砚含笑道:“照顾你,我心甘情愿。”

    叶舒默默把茶杯放下。背得真好,动作也齐全,连书上那句“含笑相答”都没落下。她教过的东西,总算一样没丢,甚至方才在街上吵得那么响,也没把这篇课文从脑子里吵出去!

    她到底该欣慰,还是该问一句,你们两个当真打算照着这篇吃完整顿饭?范例拢共才几段,吃到一半没词了怎么办!

    苏晚照悄悄看她一眼,见她仍冷着脸,赶紧将手搭上周砚的手背。周砚也坐直了些,张嘴便要接着说。

    “后面不必背了。”叶舒道。

    两个人同时僵住,手还叠在一起。

    “好好吃饭。”她补了一句。

    苏晚照这才把手收回去,小声道:“我们怕您以为还没和好。”

    叶舒心里差点喊出声。和好了就吃鱼!那盘鱼红得半张桌子都看得见,你惦记半天了,夹呀!非得让她亲口准许,你们才敢吃自己爱吃的东西么!

    钟遇安把辣鱼往两人中间挪了挪:“快吃吧,这鱼太好吃了!”

    苏晚照忙着给叶舒添茶,周砚想替她挪盘子,两个人一齐动,袖口差点挂到茶壶。叶舒抬手护住,心里连声求饶。坐好,都坐好!

    许宁将茶壶挪到另一端。

    “二位吃自己的吧。叶道友忙了半日,总得让她也尝两口。”

    叶舒夹菜的手顿了顿。他倒知道她还没吃。

    可那句叶道友又听得她心烦。怎么从他嘴里叫出来,每一个字都这么齐全。她低头吃菜,觉得自己要求实在太多,人家不过劝人让她吃口饭。

    “大师姐,您这趟下山,还回宗授课么?”苏晚照问。

    “回。”

    姑娘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想着,您若寻着合适的人,往后忙起来,怕是没空了。”

    叶舒咽下那口菜,忽然很想退回方才,让她与周砚再吵一轮。

    她就知道!这顿饭果然不能白吃!

    “授课有安排。”她答。

    苏晚照点头,仍望着她,叶舒只好又夹一筷菜,郑重地吃了起来。眼下这碗饭好像值得她逐粒验过,少看一眼都可能生出邪术。

    钟遇安却接了话:“其实也不必急着回去。大师姐难得下山,多留些日子也好。”

    叶舒刚想应,他又十分诚恳地往下说:“可遇着合意的人了?”

    桌上另有一盘鱼,五碟肉,四样素菜。

    这么多东西,竟堵不住他们的嘴。

    “我的事,我自有打算。”她道。

    这句听来十分有把握。叶舒甚至想劝自己信一信,只要许宁没坐在旁边,这句话便称得上毫无破绽。

    苏晚照赶紧在桌下扯了钟遇安一下。他停住话头,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又望向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苏晚照小声道。

    问得好。叶舒端起茶杯,几乎想敬她一杯。

    “能帮着留意。”钟遇安声音也低了,“大师姐平日教我们,总不能她自己的事…”

    “吃饭。”叶舒道。

    三名弟子一齐捧起了碗。

    许宁一直没接这几句话,此刻才将挡在她面前的空碟挪开,让伙计把汤放下。她忍不住看他,他正把袖子收回去,神色平常,问伙计再添一只汤匙。

    倒是替她想得周全,连汤匙少一只都看见了。

    那方才的话呢?他究竟听没听进去?是觉得她说得好笑,还是已经毫不在意,等她另找一个,也同这几个弟子一道说声恭喜?

    叶舒将茶杯放下,忽然觉得亏得慌。自己满心都是他,他还能腾出心思数汤匙。

    苏晚照捧着碗,一时没敢再问,只向周砚低声道:“大师姐还是这么吓人。”

    叶舒看过去。

    “菜!”苏晚照立刻道,“我是说,这菜好吃得吓人。”

    她面前是一碟白灼青菜。

    钟遇安望了眼那盘菜,很识趣地夹了一筷,嘴闭得十分严。叶舒心里简直想拍桌。这回倒知道帮忙了,方才问她有没有合意的人,怎么没先拿青菜把嘴塞上!

    许宁垂下眼,唇边有一点笑。叶舒看见了,更想知道他在笑哪一句,却又问不出口。

    李若真正在吃鱼,剑横放在腿上。钟遇安也瞧见了,找着个稳妥的话题,问那柄剑跟了他多久。

    “十二年。”李若真放下筷子,神情顿时郑重起来。

    叶舒心里咯噔一下。你问它做什么!这一桌人里,好容易有一个刚才安安静静吃饭的!

    “此处受力最稳,落剑时能收得极细。上回斩那些缠在树上的灰根

    ,凡人情念全在旁边,一根也未碰。那种地方,出剑须快,停剑更须快……”

    周砚听得认真,问自己若遇上缠结的术线,能否先从外侧截断。李若真让他先辨清里面是什么,随即讲起落剑的角度,越说越细。

    钟遇安原本只想换个话题,听着也来了兴致,身子渐渐倾过去。

    苏晚照替周砚夹了一口菜,他仍在听剑。她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他终于反应过来,低头吃了,又朝她笑了一下。

    叶舒看得眼馋,悄悄把自己的碗端近。好吧,她也有菜,自己会夹。那两个人能不能把笑收一收,这里还有个刚替他们劝和、眼下仍无人可抱的大师姐!

    “李道友。”钟遇安等到一个空当,认真问,“你这般爱惜它,往后若有了道侣,见你日日抱剑,介意怎么办?”

    李若真看了看他,又低头看看剑。

    “剑剑没意见。”

    “我说另一位。”

    “尚无此人。”

    钟遇安被堵得没了下句,李若真已将方才没讲完的出剑位置接上,连思路都未曾断。周砚赶紧跟着看,生怕漏掉一处。

    叶舒很想学学他。尚无此人,多好说的一句!偏偏她心里有这么个人,连多看两眼都怕被人发现。

    许宁听到这里,也笑着问了一句落剑的事。李若真直接拿筷子比给他看,几人说得十分自在。叶舒默默喝汤,越发摸不清许宁。

    他同谁都能说笑,到了她这里,称呼有礼,答话周全。若说他生气,他又肯帮忙,若说气消了,那声师姐却一直没再听见。

    饭吃完,苏晚照望了眼窗外,周砚先开了口:“现在过去,来得及。”

    她点头,随即想起钟遇安还要独自交差:“要不我们先陪你……”

    钟遇安指向窗外说道:“摘星崖在那边。你们两个一起去,落日正等着。差事我自己办,这回都听见了吧?”

    两人连忙应了,他才叫伙计结账。

    叶舒起身,苏晚照跟着送出门,迟疑片刻,又凑近一些:“大师姐,钟师兄方才也是好意。您若想找人,我们可以帮着看看,绝不乱说。”

    叶舒脚下一顿,心里已经看见合欢宗的传讯符满天乱飞。她今日刚点头,明日怕是整个师门都来替她挑人,许宁还在旁边看候选!

    “不必。这件事,我自己来。”

    苏晚照终于应了,回去牵周砚的手。钟遇安背好行李,向几人告辞。叶舒叮嘱他们,路上若发现凡人的情绪受术法影响,先护住人,再向宗门报信。

    三人认真听过,才各自御器离开。

    叶舒望着他们飞远,总算不用再防下一句问话。李若真说先去亭边看看程百顺修得如何,带着剑先行,身旁便只剩许宁。

    “叶道友待他们很好。”他忽然道。

    她转过头,心里那点没出息的高兴立刻冒了出来。他居然主动夸她!

    “教过他们,总盼他们好。”她答。

    许宁点点头。叶舒等了一会儿,他将扇子收起,问道:“亭子若今日修好,后续交代完,便可往北了?”

    “是。”

    两人沿街往回走,她那点高兴慢慢没了。

    他想的还是案子。往北去,找出幕后之人,事情办完,便各回各的宗门。他是不是早已连回去的事都想好了,只有她还坐在这里,为他一句客气话高兴半天?

    快到槐树下,程百顺忽然从石桌旁抬起头,手中捏着一页纸,十分欣喜地朝他们招手。

    “找到了!新娘是他师傅!”

    叶舒脚下一停,心里的那点闲心顿时散了。

    她这边连弟子的架都劝完、饭都吃过了,他竟还在替那本话本找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