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轮椅
作品:《明月高悬,只能照我》 叶青苒今天吐得厉害,这种病不疼的时候跟正常人没分别,但疼起来,就什么都吃不下,浑身都疼得像刀片在刮。
等她睡醒了,状态好点,又让任言推自己去楼下透透气,说是今天太阳好。
任言怕风大,还在犹豫着,就听到妻子说:“去吧,以后不知道还能看见几回了。”
他登时说不出话来,一路推着轮椅从电梯到楼下,任言都异常沉默,叶青苒看了他几眼,却也没开口。
直到停在草坪上,叶青苒才忽然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任言强打精神,撑起个笑:“我知道。”
草坪人还不少,有个小女孩也穿了病服,脸上却红彤彤的,跑跑跳跳,不小心摔了跤。
叶青苒扯了下丈夫的衣服,任言刚想动,就见女孩的妈妈把人抱了起来。
本以为小女孩会疼哭,没想到她拍了拍膝盖的灰,嘻嘻地笑起来,让看的人,都不自觉感染上那份乐观。
叶青苒出神地看着,嘴角刚弯起,又淡了下来。
任言注意到,蹲下身问:“怎么了?”
“没什么。”叶青苒收回眼神,手轻抚上隆起的肚子,月份大起来,那种联结感就更明显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任言低声问。
任言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这几天门一响就激灵,生怕人看不出盼着谁来,落在叶青苒眼里就更明显。
很快就知道了他的自作主张。
她脸立刻沉了下来,一晚上都没说话,从生病以来两人还没吵过架。
任言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尤其是叶荻,到底想不想她来,任言自己都摸不清,只是揣着股直觉,头脑一热就这么干了。
妻子和妹妹之间很复杂,跟上一辈的事情有关,但也不仅仅是这样,总之他也好,任何人也好,都没法插足进去。
任言第一次知道叶荻,得追溯回他和青苒刚认识那会。
他们都是志愿者,援助的国家刚经历过战争,学校也遭到波及,许多孩子被压在废墟下,到处都是伤亡,人力根本不够用,就找他们来帮忙。
医疗资源也不够及时,叶青苒和他都在临时搭建的救助所,负责运送、照顾这些孩子。
那时他们还没有产生爱情,只是朋友的关系,叶青苒是队伍里最小的一个,做事却格外利落稳重。
有时血腥的画面,他们晚上都睡不着觉,叶青苒却一切如常。
只有一回,他看到了她的异样。
白天他们一起刨开了瓦片和石块,找到个受伤的小女孩儿,太久没喝水,嘴唇已经皲裂了,获救时结巴地说着什么,眼里盈满了泪。
他注意到,身旁的叶青苒身子震了震,那晚上也是,躺在救助所的大通铺里,难得辗转反侧,很晚都没睡。
半夜她出去了,任言也跟着出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是同胞,或许多少能帮帮忙。
叶青苒坐在门外的地上,望着夜空。
她说想起了一个人,到这大概是觉得以后也不会和任言有什么联系,顿了下解释说是同父异母的妹妹。
任言没吭声,知道对方只是需要个倾诉的对象。
叶青苒语气有些迷茫,自言自语似的说,那时候的她也只有这么大而已。
后来,任言知道那个“她”指的是叶荻。
他确实是个笨人,头脑和嘴巴都不灵光,他只知道,叶青苒心里有个疙瘩,而他不想让妻子留什么遗憾。
“我知道错了。”任言还在道歉。
叶青苒听他声音都快不稳了,微微叹口气,有些无奈似的:“不是因为你,我只是在想······”
在想什么,她没说完。
眼神又落在了那对母女离开的方向。
她在想,如果手术失败,还有几率把孩子抢救出来的话,她是不是也会面临跟自己一样的情况?
可以从留给她的礼物、写给她的卡片里,找到那些不能亲口诉诸的爱,可以从每个人口中,听到我多么想陪伴她。
但她永远,永远不能摸到妈妈的手,不能被妈妈拥抱。
手指被紧紧裹住,又贴上了温热,叶青苒垂眸看着任言吻她的指尖,眼底压制着痛苦。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是这些念头,早已在脑海里盘踞了太久,反而是叶青苒,看不出多么悲伤,只是连平静都透不出生机。
像被命运拖曳着走向枯萎死败的花。
“我见过爸坐在酒瓶堆里痛哭,也从保姆的眼里读到过思念。”
叶青苒清楚,已经死去的母亲依旧爱她,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幸福,但同时也怀揣着浓浓的不真实感。
“我总是听别人说,却从来没亲眼见过她,除了怀孕那几个月的共生,我和妈妈都从未存在过同一个世界。”
任言想安慰她,自己却像被卡住了脖子,几次想开口,又怕溢出哽咽的声响,罕见地不发一言。
叶荻出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奇怪的画面。
任言不知为何背对着轮椅,看起来分外消沉,眼睛也红了。
走到跟前了,他才猛地抬起头,傻傻地看着她。
“我······”
结巴了下,他连忙挪开位置。
叶青苒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任言在她们两人间看了一圈,又蹲了下来,向叶青苒征求意见:“风有点大,我去上面拿条毯子?”
叶青苒“嗯”了一声。
眼见着他走远,叶荻在轮椅后头干站几秒,想了想握住后扶手,试着往前推。
叶青苒没吭声,也避免了面对面的尴尬。
散步途中,叶荻低下头,注意到她病服外套里,青白的血管尤为明显,比以前又消瘦了许多。
她停住轮椅,问:“太阳好像太晒了,要在这歇儿吗?”
“好。”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总归是在身后,叶荻随意地打量叶青苒,看到她衣服下鼓起了一块,像在里头塞了个什么东西。
有根透明胶管从里头伸出,牢牢扎在皮肤里。
像是注意到视线,叶青苒拢了拢衣服,彻底遮住了,双手交叠着搭在腿上。
叶荻听说过,有些病人打针太频繁,手上没有扎的地方了,就在胸前挂个输液的盒子,直接连通心脏。
直到现在,她才有了实感。
每次见叶青苒,她都更加虚弱一些,身上几乎见不到多少生机,
如果是她,可能······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自私也好,卑劣也好,在生命的天平之上,被指责唾骂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她冷不丁道:“听说你要死了。”
叶青苒竟认真回了句:“好像是。
”
“那你可以去找那个人算账了。”
叶荻像在说一个无关的陌生人。
尽管事实也相差无几,那位生理上的母亲带给了她的,只有抬不起头的身世、数不清的冷眼。
叶青苒想了想:“死后如果真的能见面,还是不要浪费在这上面吧,妈妈还没见过我,我得先去找她。”
轮椅轧过草坪,带起些许碎屑飞到裤腿上。
或许是觉得,叶荻毕竟是那件事为数不多的当事人,叶青苒有了倾诉的念头,忽然开口道:“我小时候总会想,要是从没发生那场意外就好了。”
“或者我从没存在过,只要有一个条件满足,妈妈就不会离开。”
“而如果她能活下来,也许会有另一个属于自己的女儿,依旧会过着幸福、偶尔也有些烦恼的生活。可以像我一样,见到很多风景,拥有很多记忆。”
“现在我成了这个人,我拥有了同样的选择,却没有做到,好像······很自私。”
其实这些话,从叶青苒刚得病起,就一直在心里时不时浮现。她也是凡人,看不到尽头的治疗,也会让她痛得想死了算了。
如果不是想要把女儿带到这世上,她或许早就放弃了。
可她的疑惑,不能对着整日照顾自己的丈夫说,也无法对着自身难保的父亲说,只有现在,自顾自地说了出来。
叶青苒下颚绷起,声音带着疲惫:“我在说什么呢,人病到后头就有些糊涂了,抱歉······帮我推回去吧。”
叶荻沉默地照做。
等快回到时,叶荻说:“不管你怎么选,她都已经选好了。”
或许是从没置身于叶青苒的困惑,对“母亲”的想法,她没有生起过任何的兴趣,反而很简单地去看待。
叶青苒有一瞬愣住,肚皮下隐约动了动,不知道是有反应,还是她单纯的错觉。
医院的空地不大,叶荻松开手,看了眼孤零零抱着毛毯等在那边的任言:“你先在这,我去喊他过来。”
“等等,”叶青苒叫住她,嘴唇生涩地磨了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叶荻听话地等了一下,没等到后续,也不去问,转身走了。
任言以为她们还会聊很久,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小心地问:“你们聊得不愉快吗?”
“还好。”
“那为什么······”
叶荻不想解释,只看了眼他,问:“你们找到新的配型了吗?”
任言眼神黯淡,摇了摇头:“还没有。”
叶荻:“没找到的话,手术成功概率有多大?”
这句话像是尤其难回答,半晌才听到对方低低的声音:“就算足够······也只有百分之四十。”
连半数都没有。
不过人各有命。
她与叶青苒虽有血缘上的关系,却一直形同陌路,这不该她,也轮不到她去关心。
走出医院时,叶荻仍在想这件事情,直到眼帘冷不丁出现双高跟鞋,才发觉有人走到了跟前。
她抬起头,却一怔。
是上次公寓见到过的女人。
对方笑了下,冲她伸出手,瓷白的皮肤在阳光底下,柔腻如玉,手腕的银镯顺着动作,往下滑了滑。
语气熟稔得仿佛朋友般。
“天气这么好,不介意一起散散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