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飞雪

作品:《我成了长命白月光》

    元清自始至终都知道,这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的那份纯粹而又真挚的感情,是见不得光的。但他愿意奉献自己全部的力量,供养她。

    因而,自从他知道,玲珑得罪了天后,被天后封了法力,锁在明月殿时。他趁月色偷偷从家中溜了出来,再次来到了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玉京城。

    玉京城,一个梦开始的地方,或许今日也是结束的地方。

    元清带着玲珑离开的那一瞬,就是这般想的。而后将他拉回现实的,是五脏六腑每时每刻都在被撕裂的疼痛感,他几乎被疼得睁不开眼睛,御剑也变得不太稳当。

    他回过头,强忍着疼痛,露出一个得偿所愿的笑容,对玲珑说:“我技艺不精,你现在怎么样?”

    “要不…”他缓缓向玲珑探出手去。

    “我没事,我还不至于脆弱到这种地步。”玲珑摇了摇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把剑上,只是神色略微有些焦急。

    要不我牵你吧。

    话还没说完,那只蠢蠢欲动的手就被它的主人冷血无情地收了回去。

    对啊,她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连站稳都做不到呢?

    从白玉京到妖族,他们跨越了十八座山,二十七条河水,元清飞的很快,快到所有的景色只能看清大概的颜色。

    换作平时,玲珑肯定要吵着要去游玩一番。但如今,她不仅感觉不到向往,甚至感受不到战场将近痛苦。

    因为她已经没有心了。更没了情感,如今的她就只剩下躯壳。明明面上是如何的伤神,心里却一点痛感也感受不到了。

    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万蛊不侵。

    “快些吧。”她叹息了一声。

    果真,没多久他们二人就站在了妖族边界。那条护城河里残肢断臂堆积如山,整条河犹如血水。更为恐怖的是,这场战争里多的是不知缘由的小妖,妖族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

    而对比起那些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最恐怖的,就是这些无辜之人。

    他们的尸身不会像平常人一般灰飞烟灭,而是会化作怨灵,重回世间,一步步蚕食更多更多有罪或无罪之人。

    “你在这等我,前方危险,别去送命。”玲珑扭头就要走。

    越往里走,周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连一丝清新的空气在这片战场上都是奢望。

    玲珑的背影越来越远,护城河外,如今只剩下元清一人了。他歪头笑了笑,笑着笑着,双膝跪下,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灵力开始不断的外散,他的指尖变得透明,慢慢的,手臂开始消散。灵力扩散开来,周遭的灵植开始抓住养分,迅速生长。

    整个血色地狱里,他的那一片地域里,竟开出了鲜红的花。就像那日比武台上他悄无声息在心底里种下的种子,在这一刻终于生根发芽,开出了最艳丽,最鲜红的花。

    他想尽力去抓住女孩的衣角,可他连手臂都没了,他只能费力地张开口,往日铿锵有力的声音如今变得孱弱,气息不稳:“玲珑,再见,祝好。”

    如果在比武之后,还能再见上一面就好了。

    罢了,不能贪心。

    “我喜欢你。”一句话完,万花开。

    可天下之大,再也没有元清了。如此良善之人,此次一别,恐无归期。

    没有了灵力,玲珑只能一路跑到战争现场。她跑着跑着,发现所有的人都往一处聚去。于是她也跟了上去。

    她摔碎了淬骨,玉笛落在地上,雪白的碎渣铺在血红皲裂的地面,就像刚下了一场清白的雪。淬骨溢出的灵力环绕在她周围,替她扛住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也让她成功的突出重围,来到了妖族最高的山下。

    她气喘吁吁地站定,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她的膝盖已经发红酸痛。她很开心。因为她终于感受到痛感了。玲珑喜极而泣,雨点大的泪珠落在地上,原本血色已经干涸在地面上,好似为了配合她,再次化作了血水。

    她扶着山壁,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身旁都人都在殊死一搏,而天空之上,好似有个人正惊诧而又担忧地望着她。

    泪水模糊了视线,再看清那人的脸之后,她吓得倒在了地上。血水染红了她的衣裙,一身缟素好似又变成了她与阿隰初见时的那身红衣一般。

    鲜红、明艳。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能低沉的说出一句:“哥。”

    她拼尽全力来救的一族,而如今屠戮这些人的,就是自己的哥哥。

    她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她恨,恨自己感受不到痛,也恨自己的哥哥丢失了自己的欲念,做了八百年冷血无情的兵器。

    如果有情感的话,她的哥哥定然不会如此。

    刚挺住身形,落入眼眸的场景又给了她沉重一击。

    山上,阿隰跪坐在地,一把扯下了自己曾送给她的那个可以抑制媚骨的血珠,眼神凄凉。阿隰满脸凄苦,摊开手掌心,是明月壁。

    是玲珑的心脏。

    “别这样,别这样…”她嘶声裂肺,奋力地去抓取山上突出的部位,企图一步一步攀上山顶,可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她一次又一次地坠落在地,她混身都在发哆嗦,头痛欲裂:“阿隰,别这样,我在下面呢,求你,下来吧,好嘛…我求你了。”

    山上的女孩第一次低下眸子,看见玲珑满身尘土,混身血水,连那张昔日明艳骄傲的脸庞都被山体刮出一道道的血痕时,阿隰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明月壁的那只手更加紧了。

    玲珑知道,只有她的血才能使用明月壁。而那颗珠子里的,就是玲珑血。

    她要开启明月壁,以身为引,饲养阵眼去开阵,牺牲自己来开启可以保佑妖族千秋的保护阵法。

    玲珑也是这时才知道,这座最高的山,位于妖族的中心点。

    “不…”她的声音惨淡,发丝凌乱,整个人与那时玉京城高高在上的圣女简直两模两样。

    “骗子,说好的会再见的呢…?”玲珑整个人几近崩溃,可心里空缺的那块,却让她怎么也感受不到痛苦,她成了一个只会落泪的机器。

    眼眶中充盈的眼泪几乎让她看不清山顶的女孩,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身形,一个,逐渐变灰,逐渐僵硬的身子。

    顾不得衣袖上肮脏的血,她抹掉了眼泪。在她刚能看清世界的那一刻。

    山顶上,一道金色的光束迸发,明月壁逐渐飞上紫云密布的天空,以自身为中心,金色的光圈圈住了整个妖族,建造起了一个充满生机的屏障。

    它所过之处,绿草遍布,鲜花缀地。攻打的天兵天将被击退,血色的大地上,一具具躯体开始拼凑,死去的人都活了过来。

    而天空上,竟下起了小雪。

    与方才充满杀戮的大地不同,此时的妖族,满地缟素。

    山顶上,一尊石像安然立着,模样大致能看出,是一个生得极好的女子,整个人瘫坐在地,笑得很灿烂,可脸颊上,却有一滴未滑落的泪。

    所有的玉京之人都被明月壁排斥在外,除了玲珑。

    玲珑最终还是爬上了山,她的伤口开始化脓,到达石像面前时,整个人已经濒临死亡了。

    挖心时,她已流干了一半的血液,剩下的一半,留在了妖族。

    如今,她终于能,安心的睡个好觉了。

    天下白骨复生机,满地缟素送一人。

    她想,整个妖族应当都会记得阿隰的功劳吧。她守住了自己的家园,抵挡了千军万马。

    她想,以后她们也会去一个地方,继续做好友。

    她闭上眼时,阿淇正抱着那尊石像哭,而那个攻打妖族的将领,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朝着她奔来。

    消散的最后一秒,最后一缕游丝飞入长生的耳畔。

    “哥,做自己吧,不要再做玉京的傀儡了。”

    长生临走时,将碎了一地的淬骨收拾起来,堆在手心,带回了忘川。他要去那儿办一件事,一件遗嘱。

    他没有拿走明月壁,他想,就让明月壁留在妖族好了。

    幻境结束的那一刻,有人在揉他的脑袋,语气轻轻的,像讲述童话一样:“谢长生,我带你去找玲珑吧。”

    “别自责了,也别把自己困在过去,玲珑的魂魄还在这世间呢,”长生看见了一个傻傻痴笑的女孩:“玲珑的魂魄没有进过忘川,我们去找吧,将她送入轮回,让她下辈子过得顺遂些,好吗?”

    八百年以来,她从未见过玲珑的魂魄。

    她愿意陪他去找。

    像灿烂千阳一般,她总能照耀她身边的人。他想,他早就不可救药了,他离不开这个人了。更不会去放手,放手的后果,那场大战中他就知道了。

    “好。”他答应了。

    伴随着长生落下的那一滴泪,整个幻境开始裂解,化作了一场清白的雪,落在百秽的掌心。百秽的掌心是温热的,不过一瞬,雪花便散了。

    她牵起长生的手,往怨境出口的那个地方走,离开这个困住了他千百年的地方。

    从此,怨境里的漫天飞雪只送一人。

    送那个困于旧日的谢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