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顺藤摸瓜
作品:《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我也不清楚,昨夜我救人心切,顾不上追问大概,”销昱神色微敛,将手往袖中掖了掖,不慌不忙地分析,眼睛并不看着公孙璧,“不过弓矢既在巫罗之手,或许与我们的计划不谋而合也说不定。”
“你信她?”公孙璧忘不了巫罗在巫咸居所发出的激言,冷哼一声,“在她心里,咱们可都是应该被排斥的异族。何况她昨日才在我们面前演了一出戏,你竟然对她毫无戒心?难不成……”她用目光钳住销昱的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猜测:“你也参与其中?”
销昱的脸上平静无波。他抬眼直视公孙璧,坦然陈词:“先前我已向姑娘交过底细,如今再伙同他人陷害姑娘,于我又有何益?”
“在你一开始的设想里,巫罗才是刺杀天帝最好的人选,不是吗?”公孙璧维持着面上玩味的神色。她努力压制心头的急躁,耐着性子与他周旋,试图激出他的破绽:“巫罗上赶着送死,对你来说不是正中下怀?”
“……”销昱的眉心蹙起,眼里浮现出一层落寞,“姑娘当真这么想我?”
“……”公孙璧心中冷笑,也把眉头颦蹙起来,把视线下撇到墙角,缩起肩膀楚楚可怜地嗔怨道,“我一介孤女,被你花言巧语引上山,好心好意地想帮你完成夙愿,却落得个毒害侵身的下场。如今在你的屋子里,连倚身的武器也被夺了去,叫我如何不急,如何不怨呢?你竟然还怪我冤枉了你,你……你……”她作势要抽噎,却只干吸着气,眼泪抽不出半滴。
“停,”销昱率先受不住,将上蹙的眉心拉下来,赶紧叫停,继续澄清,“你说的的确不错,若由巫罗执弓行刺,于我无妨。但是你也看见了,巫罗终究不是我的同谋,兹事体大,我何必背弃与姑娘可靠的合作,转而配合她的计划?”
公孙璧仍然不看他,装模作样地揩揩眼角,只听销昱进一步劝道:“距离满月祭典还有一日,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我们都有回旋的余地。”
“你之前说,整座山只有我和巫罗两个正常的生灵能碰神弓,”公孙璧暂时找不到销昱话中的疏漏,挺直身子开始顺着销昱的话分析起来,“那么现在弓要么在巫罗手上马,要么被藏在了某个地方,只要找到巫罗盯紧她,总会找到线索……”她眯起眼睛,咬住下唇:“鸟儿飞得了,巢穴跑不了。去找她们。”言毕,不等销昱反应,找弓心切的公孙璧拔腿就跑,朝旁边的两座屋子奔去。
一夜过去,露气还未消弭,庭中的地面上空空如也,只余零星苔藓洒地。昨日的尸体被转移殆尽,没留下一丝痕迹。这方平台再次恢复了空荡,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如常。巫罗所居的屋子大门紧闭。公孙璧体内余毒未清,暂时无力调动灵力去破坏门上施加的禁制。她咬咬牙,转身朝巫彭的药房奔去。
巫彭屋子的前门同样紧闭,公孙璧径直绕到后门。昨日靠在后门墙边因争吵散落的木架被重新搭建起来,又晾满了药材。几个小觋正从后门中进进出出,匆匆搬运着各色器皿。
公孙璧直接往门里走,被两个小觋挡在门口。“姑娘,”二人似乎并不意外公孙璧的到访,为难地劝退她,“药房重地,无巫彭授意,我们不敢擅自放您进去。”
公孙璧停下脚步心情不佳,不愿跟无关人等废话,急促地问:“巫彭呢?”
二人不敢直视她,客客气气地回话:“回姑娘,巫彭晨起上山去主持晨祭了,这会儿大概在巫咸身边侍候。”
公孙璧昨日见过巫彭主持晨祭,并未对他们的话做太多怀疑。她想了想,将话题绕到其他疑点之上:“昨夜……或者今早,送到你们这儿来的那个孩子又在哪儿?”粢团身上萎缩的肌肉是公孙璧亲眼所见,亲手触摸过的。公孙璧猜测这个孩子不可能自己行动。她又想到昨夜众人对月夜出行的忌讳,几乎可以确定,粢团是今早被转移走的,那么既是巫彭的同谋,自然要转移到巫彭的地盘上。
二人对视一眼,仿佛并未会意。其中一人低下头,上前半步毕恭毕敬地禀告:“回姑娘,昨日的尸体已在昨日处理完毕。今早月落之后,并无旁人出入此门。”语毕,另一人见公孙璧仍旧狐疑,又快嘴接了一句:“无论死活。”话音刚落,似乎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那人挡在门前,低头弯腰不再言语。
不打自招。公孙璧的疑心愈重。但此时灵力并未完全恢复,她不敢贸然动手闯入,场面一时僵持。就在这时,她听见销昱的声音从后面跟上来:“那么巫咸的授意,能否进入呢?”
“见过圣使。”二人双双躬身行礼。公孙璧转过身,看见销昱双手揣袖,气定神闲,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不咸不淡地俯视二人,平静地说:“我和孙姑娘奉巫咸之命,前来药房取需要的药材。”
闻言,方才多嘴的那个人殷勤地抬起头,连忙应话:“巫咸所用药物由巫彭调配,已妥善储存。请二位稍等,我们这就进去取……”
“不,我们要亲自进去查验拿取,”销昱站在公孙璧身边,不急不缓地命令,“让开。”
“可是巫彭……”那人还想多说什么,被销昱往外释放的灵力噤住了声音。缄默的同伴见势不对,挡在他身前赔着笑脸:“圣使,我等听命于巫彭,确实不敢擅作主张。若是巫咸派您过来,可有凭证证明?”
销昱收了力,拍拍袖袍。红色的大袖子里钻出来一条红色的蛇,缠着销昱的手臂爬到他的手上,在他的手心中立起上半身,竖瞳直勾勾地顶着两名小觋,利落地吐着信子。
“如何?”销昱将手中赤蛇递过去。回话的同伴谨慎地瞟了一
眼门内。公孙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四周干活的巫觋们皆已悄悄退回竹门之中。
“既然如此,我等不敢阻拦,”这位小觋赔着笑脸,拉着身后畏缩的同伴退到一边,“二位请便。”
见他们变脸迅速,公孙璧的汗毛微微耸立,杵在在门口犹疑不定。伫立片刻,销昱侧过身朝她伸出手,手心里的赤蛇退到手腕上,仍然挺起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幽幽地吐着信子。“姑娘,”销昱神色缓和,温声邀请,“走吧。”
公孙璧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手上的蛇,和蛇下的手。想起赤蛇对巫咸的眷恋模样,她望着那对犀利的竖瞳,慢慢将手放在销昱手上。“劳请圣使引路。”她礼貌浅笑,无视一旁小觋乱瞟的眼神,和销昱一前一后,踏入门中。
门内景象与昨日无差,只是没有人影。一张长桌竖中央,右手边一条长案,左手边一张木板床,屋角的熄灭的火塘里散落着黑色的木炭。屋内不算宽敞,如今无烟无火,公孙璧进门便可一览无余。她快速扫视桌底墙角这些相对隐秘的地方,目光所及之处空空如也,一无所获。公孙璧皱皱鼻子,试图在空气中寻找弱水的气息。可目前她的感应力变得迟钝,鼻子也像被堵塞了一般,不再灵敏。
“没有弱水。”销昱低头看看她的鼻子,轻声告诉她。公孙璧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有些气馁地抿紧嘴唇。这时,缠在他们手上的赤蛇突然窜下了地,朝前门飞驰而去,撬开了前门的门缝。公孙璧顺势望去,见方才在后门外活动的众人围拢在前厅,正静悄悄地快步往屋外移动。
“站住!”公孙璧松开销昱的手,跟着赤蛇闯出门外。一行人受惊之余止住脚步,齐刷刷地回头看。赤蛇已经穿过人群钻进他们所簇拥的中央。众巫见状纷纷松手散开。咚的一声,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东西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这是在干什么?”公孙璧追上来,看见众人中间落着一座体型较大重物,半人宽高,被麻布罩着,看不出形状,只依稀根据麻布的走势,辨别上方巨大的开口。赤蛇趴在开口边缘,绕着开口缓缓爬行,勾勒出开口的轮廓。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在后门替同伴解围的小觋跟着销昱快步走出来,见此情状,松了口气躬身以禀:“这是……不便见光之物,姑娘若要看,倒也无妨。”他走上前轻轻掀开上面的麻布,侧身让出位置。公孙璧看见麻布下露出一口青铜大缸,走过去朝缸内探看,暗暗吃惊。缸内围着圈挤着几具干尸,身上性状与昨日的粢团一模一样。干尸们被披上干净的衣袍,沿着缸壁摆坐在缸中,粘连着头发的头皮围着缸沿摆了一圈,看起来令人发瘆。
“这是昨日未来得及转移走的遗体,”那位小觋肃穆地禀报,“这会儿正要送上祭台,由天帝接引……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