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风云突变

作品:《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公孙璧往缸内瞧,粗略地扫过每一具尸体。尸体高矮不一,又皆干瘪,辨不出胖瘦。但是无一例外都是成人体型,没有孩子。

    “既然如此,可不敢耽搁了时辰,”公孙璧将计就计,咬着臼齿莞尔一笑,“我与圣使一同护送,也好沾沾巫彭主祭的福气。”

    “这……”小觋嗓子卡了壳,眼珠滴溜转。

    “怎么,是不允许我去,”公孙璧往销昱身边挪了两步,双手叉腰狐假虎威,“还是不允许圣使去?”

    “不不不,只是现在已经天光大亮,二位此时上山,祭礼怕是早就结束了,巫彭估计也先行离开了,”小觋低头哈腰,讪讪地堆笑,“巫咸的事不可怠慢,二位不如先领药回去,等巫彭回来,我立刻向他禀明二位的来访。”说话间,另一位仆从趋步走近,将碗大的药包双手奉上。公孙璧嗅到了与巫咸殿内同样的药香。

    “呵,怕是他事务缠身,一整天都不回来。”公孙璧严肃地望向门外山路,顺势接过药包掂掂分量。“仔细察点过了没有,”她板着一张脸装腔作势,“若有纰漏,你们也好躺进去,提前升天了。”

    “不敢不敢,事关巫咸,药房众人从不敢懈怠,”小觋浅浅舒了口气,语气也放松了些,“晨间山路雾深露重,二位,慢走。”

    “……”公孙璧不动声色地将逐客令咽下去,仰头大步出门。销昱紧随其后。盘在缸口的赤蛇跳上销昱的臂膀,消失在他的袖袍中。待走上缓坡,公孙璧犹疑地朝药房的方向看去,见众巫觋仍然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躬身相送。那口大缸上的麻布被重新罩了回去,捂得严严实实。

    她微微皱眉,再次试图催动体内灵力。之前喝的药似乎确实有效,灵力已然可以在体内畅通循环,但是距离完全恢复收放自如还差得远。

    “不着急,”或许是见她神情凝重,步伐急促,跟在身旁的销昱端详她的脸,出声安慰,“我们还有时间。”

    “你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等等,巫礼他们给你传过什么消息吗?”公孙璧突然想到这一茬,猛然站住。她暗暗骂了一句自己迟钝的脑袋,紧盯着销昱,“出了这种事,你的同谋坐得住吗?”

    “自然坐不住。”销昱罕见地把手背到身后,附和了公孙璧的猜测后,一本正经地端立原地不再言语。

    公孙璧也不言语。她攥紧拳头瞪着销昱,神色严厉。

    “姑娘上山本就是寻乐子的,若是我提前告知姑娘,怕是坏了姑娘的兴致,”销昱起初依旧气定神闲,瞟见公孙璧神情不对,这才不动声色地变了口风,“何况以姑娘的聪明才智,意识到这一点定是不难。”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何计划?”公孙璧没心思与他逞口舌之快,向他迈了半步,严肃地连连催问。

    “昨夜,”销昱见此也不再打趣儿,正色回应,“巫礼派人告诉我,说巫罗抱着一个复生的孩子,进入了宝阁寻求庇护。”

    “那神弓呢?巫罗身上有弓没有?”公孙璧仔细打量着销昱的眼睛急切追问,“她们现在还在宝阁吗?”

    销昱摇摇头,神色凝重:“巫礼并不知神弓失窃,我吩咐传话的使者将巫礼引来。亲眼见你躺在榻上,巫礼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据他所说,巫罗身上只抱了个孩子,其余什么也没有。留下孩子后,她就匆匆离开了。”

    “那么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宝阁吗?那个孩子或许知道什么……”公孙璧抓住这条线索,正要顺藤摸瓜,却被销昱打断。

    “那个孩子陷入了昏迷,据说是体感太过痛苦,服用了巫彭的药沉睡了。巫礼说,若孩子醒了,会派人通知我…我们。”销昱言末踌躇了一刻,眼珠虚虚地一转,看向地面。

    “这是想让那孩子闭嘴,”公孙璧不免气恼,用力地跺跺脚,“可恶,怪我大意,着了她的道!”

    “其实,巫罗心系灵山众人安危,想引出巫罗并不难,关键是如何让巫罗心甘情愿交出神弓,”销昱叹了一口气,“只怕是巫咸亲自开口,也无法完全劝动她。”

    “那,巫咸知道此事了吗?”公孙璧转身回望重新紧闭大门的药房心生疑窦。她与销昱站在前往前山的必经之路上,并再没有看见众人抬缸出门。

    “昨夜我一直守着姑娘,并未来得及前去禀报。至于巫礼是否连夜告知巫咸,我也不得而知。”销昱面生愧色,尴尬地移目。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公孙璧心中不痛快,牙尖嘴利地揭短。不料销昱早有应对之策,不紧不慢地回敬:“姑娘出身人族,亦不知人族近况,不是吗?”

    “……”公孙璧面无表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大步向前走去。贴着胸口的玉璧迈步的动作牵引移动,硌到了肌肤。

    销昱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上。她们越过缓坡,望见灵山众人生活的山原。山原上的房前屋后又聚集了来来往往的人群。虽然经历昨日一劫,街头巷尾的人流少了大半,喧闹声也变得絮絮窃窃。但是依然有炊烟从屋子前袅袅升起,驱散晨起的雾色露气。

    “恢复得还挺快,”公孙璧心生敬意,忍不住赞许,“昨日刚经历了生死大劫,一夜过去,便又恢复生机了。”

    “建木刚倒那一阵子,也发生过这种事,”销昱重新把手揣进袖子里,长抒一口气跟着感叹,“那时候,剩下的人也是迅速地振作过来照常生活。他们说这就是活着。”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公孙璧听见自己小时候含混着口齿跟着大人念字的声音,一时发怔。她摸摸胸口。玉璧的形状从衣衫下凸出,硌在手心。她想起灵山众人被困于长生的诅咒,复又望向稀疏的人群,忽觉这份关于繁衍的联想格外

    荒唐。公孙璧微微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挺好的。”她勉强又夸了一句,算是对销昱附和的回应,然后领着销昱顺着山路往前山去。

    “我们去哪儿?”销昱一直紧紧地跟在她身后,良久终于轻轻地问了一句。

    “去找巫咸,至少还能向他求助。”公孙璧头也不回,心情苦涩。她抬手再次试图催发灵力。指尖的火苗颤颤巍巍,忽明忽暗。正气馁,她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从前面的土路快速接近。抬头一看,远远的,一个巨大的身影正朝他们爬来。

    “泡泡?”二人俱是一愣。眨眼间,半人高的螃蟹便爬到他们面前停下,屈下最前面的一对足,放下硕大的身子,示意他们上来。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公孙璧没有立刻顺着它的意爬上去,警惕地问。

    泡泡挥舞着钳子,急切地跺着六只尖足。公孙璧看不懂,拧起眉毛偏头问销昱:“它想说什么?”

    销昱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茫然地望向公孙璧疑惑的眼神,也摇了摇头。

    “……”二人双双沉默,愣愣地看向泡泡。泡泡挥舞得更加卖力,急得就差转圈了,可惜山路狭窄,它的身躯不方便。

    三者面面相觑,陷入僵局。销昱的袖袍突然动了动。销昱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抬臂露出袖口。一个赤红色的小脑袋从袖袍中伸出,一动不动地凝视了一会儿眼前急切的螃蟹,倏地从销昱的袖子里窜出来,窜上螃蟹的背部,然后盘起来挺立上半身,冲二人吐着信子。

    “是巫咸出什么事了?”销昱率先反应过来,几个大步越过还在愣神的公孙璧,凑到泡泡的一对豆豆眼前,语气急促。

    泡泡的一对前足坐了几个蹲起,算是模仿点头,肯定了销昱的猜测,随后又把前足屈下去,示意他们上来。

    销昱不再犹豫,跨步坐上蟹背。见此公孙璧亦不敢怠慢,在销昱的拉扶下坐到了他旁边。泡泡横过身子,六只腿一起发力,穿过山路,越过主路,拐进小路,直奔灵山宝阁而去。

    临近宝阁,公孙璧远远地望见巫礼站在门口接应。待走到近前,二人一蛇从蟹背上跳下,赤蛇率先冲到紧闭的大门前,挺身朝巫礼吐信子。

    巫礼缓缓朝大家行了一礼,神情凝重地开口:“诸位,情况有变,满月祭礼,怕是要提前了。”

    “什么意思?”销昱追到门边沉眉凛目,“巫咸出了什么事?”

    “巫咸的身体,恐怕撑不到明日,”巫礼垂目,一向温和的眼睛溢出一层悲怆,语气泥泞,“他打算以自身为饵,在今夜强召天帝,提前祭礼。”

    “那,那幽都……幽都之法可以……”销昱急得舌头打结,结结巴巴地献策,试图挽回一些什么,却见巫礼摇摇头。

    “他不愿意,”巫礼抬起眼睛,悲悯地凝望销昱,“你知道的,他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