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长怨绵绵
作品:《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销昱攥起拳头。巫礼却已镇定下来,恢复了平静。“巫彭尽力了,”巫礼瞥见销昱攥紧的手,眼珠转动着,抿着嘴巴用鼻子呼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唯独巫咸的事,他不会乱来。”
“他人呢?”销昱扭过头望了一眼公孙璧,将情绪压在喉咙里。
“走了。肉身已经无法挽救,他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巫礼垂目看着地面,朝宝阁大门转过身去,顿立片刻,又转头望向公孙璧。“孙姑娘,”他轻轻呼唤,语气里仍然保留着一贯的温和,只是神情略显肃穆,“请移步与我来,巫咸想见你。”
“那我……”销昱眉头一皱,上前两步,“我随姑娘一起进去。”
“圣使稍安勿躁,巫咸说,只许孙姑娘一人进去,”巫礼躬身拦阻,止住了销昱迫切的脚步,随即将大门推开了一条缝,“孙姑娘,请吧。”
惦记神弓的公孙璧眼见这副事态,一时说不出来话。她瞟了一眼销昱。后者看起来颇受打击,满脸惊疑地杵在原地垂头丧气。门缝里溢出荧荧微光,更深处仍是漆黑一团。站在门外天光下的公孙璧窥不到那么深,但她可以想象微光尽头处安卧着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公孙璧不是没有见过死亡,相反,因为活得长久,她见过很多死亡。
腐草为萤,熠耀宵行。四时蜕羽,死亦往生。这是公孙璧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时候学到的俗语。她的养育者罕见地没有把她抱在怀里。她一手扒着男人的小腿,一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和众人站成一圈,望着圈中央的独木棺。她那时候个子矮,看不见棺中内容,好奇地注视着人们依次上前,往棺中放置各种稀奇的东西,有贝壳,有雉羽,还有一些漂亮的、画着花纹的陶器。
一直到两个壮实的青年人将棺盖举起时,身旁的男人才终于蹲下来把她抱起,将一块被攥得温热的浅色贝壳塞到她手里,走近棺木,示意她往里看。公孙璧两只小手捏住贝壳,抻着脖子好奇地往下看。她记得她看见了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瘪着眼眶微张着嘴,被众人的礼物簇拥着,安详地躺在棺木里。
“他死了吗?”那时候公孙璧初步理解了棺材的用处,在肃穆的氛围中凑到男人耳边,拢住男人的耳朵,放低了声音。
“是的,孩子,”男人也偏过头悄悄地回答她,顿了顿,男人又补充道,“他换了一种存活的方式。”
“睡觉的方式吗?”公孙璧歪歪脑袋,想对着面色凝重的男人笑一笑。但注意到自己这抹欢快的突兀,她浅浅地抿住嘴巴,将笑容收回去,眼巴巴地望着男人。
男人无奈地呼了一口气,将她往自己的肩上搂了搂,然后俯下身,示意公孙璧把贝壳放进棺内。公孙璧伸出小手将贝壳放在老人耳朵边,悄悄碰了碰老人苍白的耳朵。
唔,比淋了雨的石头还凉。她匆匆缩回手往怀里揣,依旧好奇地去看棺中的尸体。这时她听见男人低声念叨那十二个字:“腐草为萤,熠耀宵行。四时蜕羽,死亦往生。”
“蜕羽?”小公孙璧眨眨眼睛,灵光一现,搓搓后颈,揪出一撮羽绒,杵到男人眼前炫耀,“那他和我一样啊,我也在蜕羽!”
男人苦涩无奈的笑容模糊不清。公孙璧正欲细想,却听见巫礼在连声叫她的化名:“孙姑娘,孙姑娘?”
公孙璧从回忆里回神,门缝中的荧光闪烁着,如流萤明灭。
“走吧,有劳巫礼引路。”公孙璧下意识想微笑,又想到如今情状,只浅浅地抿住嘴巴,将笑容收回去了。她望了一眼面色缓和下来揣手静立的销昱。销昱注意到她的视线,垂下眼睛,冲她点头示意。赤蛇重新缠到了销昱的手臂上,挺立着身子,警觉地朝她吐信子。
公孙璧对着那双严肃的竖瞳浅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巫礼侧身钻入了宝阁。巫礼将门关好,顺着荧光引着公孙璧又回到了三楼山女的居所。居所内依旧是弱水弥天,兽皮铺地,只是这回,中央的巫咸从端坐变成了静卧。山女罩着厚厚的袍子侍立在侧,招呼公孙璧在她身侧坐下来,等候巫咸苏醒。
公孙璧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巫咸的耳朵。是凉的,凉得像淋过雨的石头。她张张嘴,斟酌着话语问:“巫咸他……”
“尚存一息。”山女似乎看出了公孙璧的心中所想,剌着嗓子哀哀地打断了她的踌躇,“巫咸的身体已经无力回天,在我这里,利用弱水,还能让他的灵魂在身躯之中安置得久一些。”
公孙璧不禁想起了同样被全身包裹,喇着嗓子的粢团。但眼下巫咸生死一线,联想到巫咸之前对她的和善态度,她一时开不了口在这个关头去询问其他的事情。她垂下眼睛,静静地守候深睡的巫咸。
“那个孩子此时正在宝阁。至于巫罗……”山女再次戳破公孙璧的心思,将话语掖在嘴中转了一圈,叹了口气替巫罗求情,“孙姑娘无需过于焦急,那孩子伤不及姑娘的利益。”
“上次是刺杀,这回是下毒,你们的态度如出一辙,都是劝我大度,”公孙璧顾及巫咸在场,没有冷笑得过于夸张,只是不咸不淡地讽刺,“该说你们灵山团结还是护短呢?”
“……唉,”山女叹息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扯得宏大,“活在世上,总得为了点什么,各心有各愿,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那依你之见,巫罗想干什么?”公孙璧直截了当,示意山女开门见山把话说明白,“我没有义务成全她,但是或许我会感兴趣。”
“……哈。”山女宽大的罩袍下突然传出一声咽塞的低笑。“如今情境,灵山众人活着无外乎因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夙愿未了,”山女虚着气息悠悠地解释道,
“巫罗便是这一种。”
“她有什么夙愿?”公孙璧飞速调动脑中有关巫罗的信息。亚神后裔、绝地天通后上山、排斥异族……公孙璧半开玩笑地猜测:“总不能是屠尽异族吧?”
山女并未按照公孙璧所意料的那般摇头,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端坐着一动不动。
“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公孙璧有些不可置信地往山女兜帽下的阴影瞧,“这也太不自量力,太没有敬畏心了吧……”
“不会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公孙璧猛低头,看见巫咸睁开眼睛欣慰道,“巫罗心中有仇恨未报,又一直困在灵山心气郁结,这才屡屡冲撞姑娘。”
“你…您醒了?”公孙璧下意识伸手去搀扶,四顾才注意到巫咸身处中央,四面空空,起身后无有倚靠之处。好在巫礼反应同样迅速,立刻移至巫咸另一侧,扶住巫咸的另一只胳膊,让巫咸倚靠在他身上。
“虽然老朽这话当着姑娘的面说有些欠妥,但是巫罗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巫咸喘了口气,慢慢吐息,“灵山已经许久没有新生命了,巫罗就算一个。她幼时上山,由群巫教养,有时候,是对她娇纵惯了些。”
“那她是为什么上山,”公孙璧心知巫罗上山与建木被毁一事存在联系,正好借着由头发问,“她既然出身显赫,又不在原本的献祭名单之列,为何您要破例收下她,冠以十巫之名,让她侍奉她所排斥的天神呢?”
巫咸并不意外,平和地注视着公孙璧,嘴角微微弯起,流露浅笑:“姑娘徘徊人间许久,亲历过颛顼首领治下,那必然知道当年颛顼毁掉了轩辕氏留下的建木。”
“……自然,”公孙璧的眼睛不自觉地向下移,随即立刻抬起,将视线重新放到巫咸脸上,注意把持着搀扶巫咸的手劲,镇定地分析,“一朝帝王一朝人间,先人留下的规则,后继者根据时势进行更改也是常有的事。”
“姑娘若真这样想,倒是让老朽惊喜…咳咳咳……”巫咸将信将疑,但是此刻他没有精力深究往事。巫礼赶紧拍抚他的胸口给他顺气。“但是巫罗并不这么想,”缓过劲的巫咸接着告诉公孙璧,“颛顼绝地通天时,天帝曾做过阻拦,而抵御天帝阻拦的,多半是那些飞升成神的‘亚神’。”
“也就是说,巫罗的先祖在与天神的战斗中战死了,所以巫罗才……”公孙璧并不意外,这与她先前拼凑线索得出的结论八九不离十。不过巫咸并没有完全肯定她的猜想。
“不,”巫咸缓缓摇摇头,惋惜地感慨,“死的并不是亚神。要知道,在一场战斗之中,先死的,往往是没有自保能力的……这也就是巫罗为什么会上山的原因。”
“哦?”经此提醒,公孙璧心中顿时产生了另一个残酷的猜测,“难道说……是只有先祖活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