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请你吃午饭

作品:《她被否定的一生》

    从心底涌上的不悦让河铭远无比想要杀了陆知舟。

    河铭远不是不想要妹妹嫁人的人,只是她要嫁的那个人必须得是他安排的。

    河浣月自己找了工作,河铭远姑且可以忍一忍,可是婚姻大事一定得他来过目。

    如果没有人把关的话,婚姻一定会很糟糕——就像他和沈听溪一样。

    想到这里,那双后视镜里的眸光愈发阴沉灼热,偏执的占有欲翻涌成汹涌的暗流。

    滔天的不悦与占有欲席卷全身,一个冰冷疯狂的念头,在河铭远的心底悄然生根发芽——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抢走他的妹妹。

    楼道里最后一点沉冷的脚步声彻底消散。

    河浣月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枷锁,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无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他走了。”

    河浣月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劫后余生般的疲惫藏在她平静的表情之下。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陆知舟,眼底浮起浅浅的歉意,随后真切的道谢:“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还特意为我编了借口解围。”

    陆知舟眉眼温润,笑意浅浅挂在唇角,半点不见方才与河铭远对峙时的锋芒。

    “不麻烦。”他语气认真,澄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字字清晰,“我说的是真的。”

    河浣月微怔,睫羽轻抬,满眼诧异:“……什么?”

    “请你吃午饭。”陆知舟侧头看向自家敞开的房门,屋内隐约飘出食材的清鲜气息,“我正好在备菜,留下来一起吃吧。”

    河浣月她那习惯性不愿麻烦旁人的性子让她下意识地摆手拒绝:“不用了,太打扰你了。”

    “一点都不打扰。”陆知眼底的温柔之下,藏着一丝隐晦的凝重,“方……才见到你哥哥,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嫂子坠崖的事。”

    “我一个旁观者,都会忍不住揣测他的嫌疑,更何况是亲身经历、日日被这件事裹挟的你。”

    陆知舟看穿了她所有藏在心底的惶惑与挣扎,轻声安抚:“你现在心里肯定乱得很,不如留下来吃顿饭,好好放松一下。下午我想去你之前推荐的地方逛逛,正好缺个向导,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陆知舟的眼眸干净透亮,像盛着揉碎的星光,澄澈又真诚。

    河浣月垂眸沉思,在心底进行复杂的权衡。

    她清楚,今天陆知舟帮她挡下了河铭远的强势逼迫,她欠了他一份人情。

    除此之外,更让她在意的是,陆知舟知晓了她家的那些隐晦的事情——沈听溪的死因、她自己的抑郁还有她与河铭远扭曲的兄妹关系。

    他知道得太多了。

    河浣月不想怀疑陆知舟,可是做事还是应该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与其因为陆知舟知道自己的秘密就去疏远他,还不如顺势拉近与他的关系,稳住眼前唯一帮过自己的人。

    片刻,她抬眸点头:“好。那我回去换身衣服,马上过来。而且我也会做菜,刚好可以帮你。”

    “好。”陆知舟弯眼浅笑着表示知道了。

    河浣月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简单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后,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紧闭的玻璃窗。

    暮春的风裹挟着微凉的暖意,穿街过巷,翻越层层屋脊,浩荡涌入室内,吹散了方才楼道对峙的压抑戾气。

    窗外的阳光澄澈明媚,像碾碎的金箔铺满大地,温柔又热烈,堪堪抚平人心底的褶皱。

    这是她与河铭远对峙,取胜之后的难得松弛的崭新时刻。

    河浣月看着窗外的景色深吸一口气走到陆知舟的公寓里。

    陆知舟见她来了,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在河浣月的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时,他侧身让出沙发的位置,“不用拘谨,坐沙发就好。你喜欢吃什么菜?我随意做几个。”

    河浣月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凉意渐渐褪去,轻声回道:“我不挑食,都可以。”

    “那我做主菜。”陆知舟低头扫了眼厨房,随口敲定,“糖醋排骨、青椒腊肠,再加一道蒜蓉油麦菜。”

    “那我煮个萝卜煎蛋汤吧。”河浣月主动开口道。

    “可以。”陆知舟打开冰箱确认食材,眉眼舒展,“食材都很全,那我先备菜处理。”

    “嗯。”

    河浣月静静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追随着陆知舟的身影。

    只见他随手拿起挂在一旁的围裙,抬手绕过脖颈,双手在腰间利落一收、轻轻系紧简简单单的棉质围裙。

    瞬间褪去了他平日职场斯文温润的书卷气,把他衬出了另外一种味道。

    宽肩窄腰的利落身形被衬得愈发挺拔修长,烟火气裹着他此刻无害干净的气质,糅出一种格外动人的反差感。

    河浣月心头微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飞快收敛目光,压下心底细微的异动,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厨房内,刀刃触碰案板的清脆声响错落响起,温柔打破静谧。

    沉默片刻,河浣月寻了个轻松的话题:“知舟你工资比我高不少,完全可以换个环境更好的小区。公司同事大多住在城西,你怎么一直没搬走?”

    陆知舟切菜的动作未停:“公寓外面环境嘈杂简陋没关系,屋子是自己住的,打扫干净,心里就干净了。”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换更好的住处,只是还有贷款没还清,暂时先住这里就好。”

    “房贷还是车贷?”河浣月随口问道。

    如果是正常还贷,倒也说得过去。其实河浣月觉得不管车贷还是房贷,本质上都是贷款。如果可以的话,河浣月觉得自己就算租房,也不想要贷款买房子的——毕竟风险太大了,谁能保证自己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都有工作呢?

    刀锋落下,蔬菜被切开时清脆声音响起,陆知舟的语气漫不经心“都不是。”

    “是我父亲的赌债。”

    河浣月感到震惊。

    陆知舟接着开口道:“我十五岁那年,我妈走了。从那之后,我爸赌得更凶,最后把家里的房子都抵押还债了。”

    陆知舟语速平缓,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河浣月却注意到了陆知舟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

    “法律上我可以放弃遗产继承,连带规避掉所

    有债务,一身轻松。可那套房子装着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回忆,是我为数不多关于家的念想,我实在舍不得彻底割舍。”

    “所以成年之后,我就一直拼命攒钱还债,好在如今快要还清了,总算能松一口气。”

    河浣月静静听着,轻轻点头,心底泛起复杂的酸涩:“原来是这样。”

    陆知舟的一番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让她忍不住开始反问自己——家,到底是什么?

    她从小常年住校,乡下的老家从未给过她半分归属感。初中短暂寄居在河铭远家中,可没过多久,哥哥成婚组建新的家庭,河浣月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叨扰的外人。

    世人总说,家人在的地方便是家。可在她的世界里,母亲、河铭远、还有年幼的乐乐,才是完整亲密的一家人。

    烟火团圆,温情脉脉,从来都与她无关。她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个格格不入的累赘。

    淡淡的落寞与怅然悄然爬上心头,方才被暖阳治愈的好心情,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在下一秒,食材滑入热油的滋滋声响骤然响起,滚烫的烟火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撞碎了她心底的阴郁思绪。

    河浣月压下满心纷乱的杂念,不再纠结。

    她悄悄摸出手机,指尖轻划,默默翻看附近适合闲逛的去处,试图让自己彻底松弛下来。

    片刻后,陆知舟利落关火,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香气四溢:“菜好了。”

    “我来做汤。”河浣月立刻起身走进厨房,目光微微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需要找调料吗?”陆知舟紧随其后,轻声询问。

    “不是。”河浣月微微摇头,“我在找围裙。”

    陆知舟低头,这才发现家里唯一的围裙正好好地系在自己腰间。

    他轻笑一声,动作很麻利地解下:“我家就这一件,我脱给你。”

    “谢谢。”

    河浣月接过围裙,抬手利落系好,转身站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起锅、烧水、备料,忙碌的身影柔和又安静。

    陆知舟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纤细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

    记忆骤然翻涌,回到灰暗的年少时光。

    他的母亲,一辈子被父亲的懒惰、暴怒与赌瘾折磨,耗尽半生温柔,最终郁郁而终。年少的他弱小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深陷泥沼、走向毁灭而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可现在,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力自保的少年。

    他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绝不会任由河铭远那偏执扭曲的控制欲,一点点抹杀河浣月仅剩的生机与精神。

    从初见河铭远的那一刻起,他就笃定沈听溪的坠崖不是意外。

    河浣月身边的看似稳重顾家的兄长,就是藏在暗处的凶手。

    如今这人非但不知收敛,还要将沾满阴霾的魔爪伸向河浣月,将她拖入无尽深渊。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

    厨房烟火袅袅,暖意融融,掩盖了陆知舟眼底一闪而过的决心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