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骑车

作品:《她被否定的一生》

    不多时,鲜香温热的萝卜煎蛋汤出锅。河浣月和陆知舟两个人坐下来,嘴上聊着轻松琐碎的闲话,仿佛两个人都将上午的对峙和冲突遗忘。

    吃过午饭,陆知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轻声提议道:“现在五月。附近有个白鹭公园,有湖有林荫,还有一家安静的图书馆,我们去那边走走?”

    “好啊。”河浣月欣然应下。

    午后的春光温柔缱绻,将城市裹进一层松软的暖意里。

    白鹭公园藏在闹市一隅,褪去了喧嚣浮躁。湖边垂柳依依,嫩绿色的枝条随风轻摆,拂过粼粼湖面。远处草坪青绿如毯,偶尔有飞鸟低空掠过,留下几声清脆啼鸣。

    两人沿着暗红色的环湖步道缓步前行。

    可能是被此刻静谧的景色感染,两个人这个时间都没怎么说话。

    河浣月低头走着,她心底一直惦记着陆知舟方才提起的关于他家的事。

    河浣月注意到了陆知舟方才提起关于他家的事情时,他的眼底也流露出了些许痛苦。

    河浣月想让他能轻松一些。

    低头沉思的河浣月不知道的是陆知舟亦然。

    走在河浣月的身边的陆知舟清楚河浣月上午历经拉扯与逼迫,心底一定积压了太多压抑与惶惑。

    陆知舟提议到这里来,其实也只想想借这片安静明媚的春光,慢慢抚平她心底的阴霾。

    两人各怀温柔的心思,所以即使一路无言却也并不尴尬。

    两个人走到步道空旷处,陆知舟目光落在路边整齐排列的共享单车上,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问道:“你之前说过你不会骑自行车,是吗?”

    河浣月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那我教你吧。”陆知舟眉眼弯弯,语气满是真诚的鼓励,“现在天气很凉快的,正好步道宽阔人少,我扶着你,绝对不会让你受伤。现在这个时候骑着车吹着风逛公园,一定超级舒服的。”

    河浣月满眼意外。

    她抬眸望向湖面,暖光透过层层枝叶洒落,碎金般的水光漾在眼底,温柔得不像话。

    学骑车,是她藏在整个青春期里,从未实现的小小遗憾。

    年少时的她内向自卑,敏感怯懦,总因自己的外貌暗自局促。

    每次她看着同学结伴骑车归家只能默默羡慕。

    可此刻,在这片温柔春光里,看着眼前满眼善意、耐心等候的陆知舟,她忽然觉得,那些搁浅多年的青春遗憾,好像终于有了被弥补的机会。

    心底的荒芜悄然生出暖意,她轻轻弯起唇角,应声作答:“好。”

    她是真心想学会骑车,也是真心想要和温柔坦荡的陆知舟再亲近一点。

    陆知舟熟练推出一辆单车,稳稳扶稳车身。河浣月小心翼翼坐上去,双手紧紧攥住车龙头。

    微凉的风拂过指尖,可她掌心依旧紧张得沁出薄汗。

    手中的车龙头格外不听话,像一尾挣脱桎梏肆意乱窜的活鱼,左右摇晃、飘忽不定,不知怎么的,一个不注意,整个车身就歪歪扭扭地朝着路边窜去。

    河浣月心头一慌,立刻脚尖点地,单车发出一阵细碎的嘎吱声,堪堪停稳。

    “呼……

    挫败感悄然涌上心头,河浣月皱起眉头,有些泄气。

    身后传来陆知舟不急不躁的温柔嗓音,稳稳托住她所有的慌乱:“没事,再来一次。”

    “你刚刚已经骑了十几米,比第一次进步太多了。”

    河浣月微微抬眼,眼底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真的?”

    “嗯,我看着的。”

    陆知舟耐心地提点道,“车把别抓太紧,越用力它越不听使唤,放松一点就好。”

    河浣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傍晚清润的风,重新踩住脚踏板。

    这一次,陆知舟没有牢牢攥住车身稳住她的平衡。

    他的手掌虚虚悬在后座上方,只轻轻贴着偶来的风,随她的节奏稳步跑动。

    晚风从耳畔呼啸掠过,吹散了周身的燥热与局促,一道清润沉稳的嗓音穿透风声,稳稳落进她的耳底:“对,就这样”

    “保持住节奏。”

    陆知舟从不说多余的话,他的每一句叮嘱都精准出现在河浣月慌乱无措,即将放弃的瞬间。

    陆知舟的话稳住了她在疾风骤雨里飘摇不定的心神。

    车轮一圈圈平稳轮转,一路碾过沿路细碎的树影,晃晃悠悠向前滑行。

    恍惚间,河浣月的思绪骤然飘回遥远的童年。

    她幼时第一次进厨房帮忙,笨拙地拿着菜刀切火腿肠。

    那时的她不懂技巧,不知道要放平食材、匀速下刀才能切得均匀。

    幼时的她只凭着蛮力胡乱剁切,结果火腿肠被切得大小参差、零碎不堪。

    正好这个时候她的父亲河建国推门走进厨房,目光扫过案板上狼藉的模样,那个男人的眉头瞬间死死拧起,脱口而出的话语带着碴子砸在她身上:“切个菜都不会,长眼睛当摆设的?”

    “你妈做饭时,你不会长眼睛学着点吗?!”

    从小到大,她笨拙尝试成长的每一个瞬间,听到的永远是这样的话语……

    “很好,已经完全骑稳了。”

    身后再度传来陆知舟的声音,让河浣月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

    陆知舟从来不会居高临下地苛责,从不会皱眉不耐地质问她“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他的世界里没有打压式的教诲,反反复复只有温柔的鼓励——“再来一次”、“比上次更好了”。

    无论她的车身如何左右摇晃、屡屡歪斜,还是她一次次濒临失控、险些摔倒,他始终安静跟在身后,耐心等候,从不催促,只在她稳住身形时,轻声给予最真诚的认可。

    心里积压多年的酸涩与委屈,在这份极致温柔的对比里悄然翻涌成潮。

    单车终于稳稳滑出长长的一段路。

    河浣月缓缓捏紧车闸停下,转头回望。

    陆知舟站在不远处的晚风里,一路小跑追赶让他微微喘息,胸口浅浅起伏,洁白的衬衫下摆被晚风掀起温柔的弧度。

    夕阳碎落在他眉眼间,洗去了所有晦暗,只剩干净澄澈的笑意。

    “学会了。”他看着她,眼底盛满细碎霞光,轻声道贺。

    河浣月静静望着他,没有应声,胸腔里的心跳却骤然失序,

    砰砰地撞着心口,热烈又急促。

    只有她清楚地知道,这份心悸与慌乱大半都与刚刚学会骑车的喜悦无关。

    “天色不早了,一起回去吧。”

    陆知舟随手扫开一辆共享单车,两人并肩调转车头,顺着落日余晖缓缓骑行。

    暮春的晚霞铺满天际,像被炉火烘透的胭脂,层层叠叠晕染开来。

    橘粉、浅紫、鎏金的霞光交织相融,温柔地覆住整座城市,将沿路的树梢、楼宇、湖面都镀上一层柔软的暖光。

    河浣月任由晚风扑满面颊,心底五味杂陈。

    年少时无数个孤独的时刻,她曾偷偷幻想过能有一个同龄人陪她骑车追风、消解落寞,完成这些简单又普通的小事。

    那些被她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青春期许,时隔多年,终究在陆知舟温柔的陪伴下一一落地。

    暖意漫上河浣月的心头,她的眼眶却莫名发酸,微微发热。喜悦是真的,可裹挟在喜悦之下的,还有沉甸甸的心酸。

    原来她梦寐以求的温柔与肯定,从来都不在她的家庭那里。

    两人一路慢行,抵达小区门口。

    “把车还在这里就好。”陆知舟轻声开口,停稳单车。

    确认两人都将车子还过去的陆知舟刚一抬头,他的的目光便精准落在河浣月泛红的眼尾上。

    “眼睛怎么红了?”他微微蹙眉,关切地开口道,“被风吹的?”

    “嗯。”河浣月垂眸轻笑,声音轻软,刻意掩去眼底的湿意,“……风太大,吹得有点刺眼。”

    “那就好。要是实在是不舒服的话,来我家找我吧,我有一些药。”

    “……嗯。”河浣月点头答应了。

    两人并肩往楼栋走去。

    河浣月没有告诉他全部实情。

    她眼底的温热,从来不是单单被晚风触动的感动,更多的是积攒多年无处宣泄的心酸。

    长大之后,她终于彻底清醒地认清一个残酷的事实——她这辈子所有劈头盖脸的贬低、刺耳刻薄的否定、层层捆绑的束缚,全都来自她血脉相连的家人。

    这些年,她试过心平气和的沟通,试过坦诚倾诉自己的压抑与痛苦,也试过妥协退让、包容理解。

    可她幻想中的所有的和解,最终都石沉大海。

    他们从未真正读懂她的脆弱,也不会顾及她的情绪,只会用“为你好”的名义,死死捆绑她的人生。

    久而久之,河浣月彻底明白,物理隔离,是她逃离内耗、自我救赎的唯一出路。

    辞职之后,河铭远对她的那些带着委屈与指责的抱怨,此刻依旧清晰回荡在她脑海里。

    “你为什么要辞职啊?你的抗压能力好差啊。”

    “不高兴了?我这是为你好。”

    “现在我们说什么你都不爱听,心里早就有主意了。”

    “你现在根本不愿意搭理我们。”

    “我都觉得我们越来越陌生,你对我们半句心里话都没有。”

    “你这个人喜欢的是太矛盾也太自私了。”

    是啊。

    河浣月不由得苦笑一声。

    ……何其矛盾,又何其自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