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真情假意

作品:《破竹》

    泠泠一语迎风入耳,赤色罗纱下睫毛忽地一颤,柳眉轻舒,杏目流光,薄云不知何时竟偷偷藏于眼下,朱唇一角悄生半分浅笑,待她意识到时,那抹笑意已然窜上心头。

    “来的真晚。”

    略显娇嗔的抱怨声飘过眼前红帘,揉进月光。

    徐臣亦被此声所惊,脸色铁青,尚不及触碰雪肌的手顿时僵在半空,深陷的眼窝里双眸陡然睁大了一倍,血丝攀入眼白,目光泛起猩红,沙哑诧道:“你是何人!”

    乌黑发尾擦过窄腰随风轻扬,沈玉言面迎项好微微欠身,嘴角噙笑,眼尾生媚:“抱歉,是我来晚了。”

    一语结束,又顺着干瘪之音稍稍侧身,不疾不徐握扇作揖,青衣袖下露出一小截腕骨,腕上青筋浅浅隆起,如翡翠嵌边环于玉镯之上。

    “在下沈玉言,你绑的姑娘正是在下爱妻。”

    惊色易过,慌张难退。徐臣匆忙闪至项好身后,借身体作掩,佝着身子从褴褛袖口间掏出一把小刀,手忙脚乱的在她腰间比划着:“别过来!不然我,我杀了她!”

    沈玉言丝毫不掩面上得意之色,下颌抵扇佯作半思之态,缓缓道:“我赘的早些,爱妻也应过我不再招赘,所以……”

    他臂腕轻转,折扇骤然从指间脱出,两侧扇骨如翅御风而行,扇面似刃沿一条笔直的轨迹将夜色一切为二,刹时那只肮脏枯手连着小刀一同飞了出去,素白的扇面间兀然添上一轮赤日,小刀擦过项好身侧,斜飞向后深插地面,折扇亦旋入树干三寸有余,翻卷的长风掀起红巾,幽幽清月下露出一张稍显狼狈的玉面花容。

    “她的盖头只能由我来揭。”

    乱中生拙,徐臣竟未曾注意自己持刀比划时将半截手露了出来,渗出的血珠沿掌纹连城一条红线,他的双手止不住打颤,哀嚎震林。

    指间银针忽闪,沈玉言却迟迟未能出手。似是察觉出他眼下的异样与在死牢时极为相似,项好试着喊话:“为什么不先将我放下来?”

    微微滞后的目光落回她的身上,面上虽仍旧一片云淡风轻,潺潺清音间却多了一分不易发觉的浮虚气。

    “割断绳子,他再以你作挡,只怕连手都伤不到了。”

    徐臣自知不胜武力,此番话后醍醐灌顶,内心窃喜,朝身后绑在树干的绳结机关一拉,人影跌落,他径直抓了过去,手扼住后颈,以躯作盾,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徐臣紧贴项好朝小刀方向一步一挪而去,半蹲下身手握刀柄,鼠目透过缝隙紧锁月下长影。像是抓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咬牙拧眉,咧嘴眦目,聚力于手,额上青筋爆起,寒光乍现,闪了他一个趔趄,连带项好一同退了几步,险跌悬崖。

    沈玉言此话乍一听颇有道理,细想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原先她被吊起,不管发生什么皆无能为力,方才能伤及徐臣也只因沈玉言的突然出现让他乱了阵脚,而将她放下,脚底灵活便有了其他可能。许是麻绳间的剧烈摩擦加上先前的努力,令双腕上的捆束结松了不少,这番变数反倒多了脱身之机。

    至于沈玉言,拓跋昭曾和她提起,老鸨眉心那根致命银针无论是出手速度、力度还是所扎位置皆非寻常之人能做到,这等身手从一个儒生手中救人易如反掌,没有这么做恐怕只是不想,而是不能。

    从出现开始,就目不能视了吗?

    风摇绳动,毫无规律,听声辩位难以确定具体位置,一旦失手,后果更为麻烦,所以他才刻意说出此话,让徐臣亲手放下自己。

    为了不让徐臣有所醒悟,项好继续扯着话题:“现在他挟了我,岂不得不偿失。”

    喉结轻滚,沈玉言强忍不适打趣道:“智者千虑,总有一失。”

    二人一言一语让徐臣逐渐放松警惕,怒意遮过恐惧,褪去儒气皮囊,狰狞之态赫然跃于颜上,他持着手中小刀用力比划:“你,你去崖边!快去!不然我杀了她!”

    袖下五指微张,足下慢点,沈玉言缓缓退向崖边,直到脚下碎石没入云雾坠落深渊,他才堪堪驻足。

    两身错位之际,她才猛然发觉沈玉言那张俊美的脸庞竟是如此惨白,几缕乌丝粘在额鬓失了原本的轻盈,浮光碎进刀刃折上他的双眸,眸中却似一潭死水空洞无物。

    趁徐臣注意力全全集于沈玉言之时,她大喊:“寅位五分!”

    此刻即使沈玉言未能一击毙命,自己也能在徐臣吃痛瞬间逃脱。

    银针飞出的一瞬,方寸大乱的徐臣下意识将小刀脱手而出。

    银针不偏不倚正中眉心,小刀也直直朝沈玉言飞去,他躲闪的动作却因侵皮蚀骨之痛稍有变形,髻间嵌珠长簪被刀柄所挑,三千乌丝乍然倾泻,如藻如荇于月光下静谧流淌。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伸手抓了过去,攥紧发簪的霎那,唇边暗自勾起的弧度即便是自己都不曾感知。

    项好挣脱手上束缚,正欲质问沈玉言,抬眼前望,一道向后仰去的清影瞬间穿透那双骤缩的黑眸,血液瞬时凝结成霜,全身如入冰窟。

    “沈玉言!”

    大脑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身子早已冲了出去,崖尖凸起的利石将手臂划出一道连天血口,汩汩鲜血顺着手臂流进那只被紧握的手。

    压过强烈痛楚的是满心庆幸。

    攀于崖尖的纤纤细手难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不出片刻,她将再也无力抓住崖尖翘石。

    命悬一线,原本轻握自己掌心的手逐渐松了下来,她没有顺他的意松开手,也没有更用力的握住,只将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肉中,直到刻下抹不掉的几弯如月血痕。

    是惩罚、是嗔怨、是恨、是……

    风啸呼呼钻耳,相握的手似捆束结般纠缠一起密不可分,两个渺小的连影跌破层层浮岚直坠万丈深渊。

    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

    项好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匕首,贝齿咬去刀鞘,刀锋用力插进崖壁石缝,乱石错壁一路颠簸,震得仿佛失去整条手臂,刀柄磨烂掌心,手腕新生皮肉再次挣裂,飞石击腿,血肉模糊的双臂任风撕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开那只冰冷的手。

    天命垂怜,匕首卷刃终悬于崖间。

    坠感方止,气息未匀,塞满干噎空气的口中硬是挤出了他的名字。

    半晌,未得回应。

    声音又一次颤着从干裂的唇间挣出:“沈玉言,你可还听得见?”

    侧耳静听,得到的却满是自己砰砰心跳,掌心攥着的仿佛是一具冰冷又僵硬的死尸。

    她再次喊去,声音贯穿天地:“沈玉言,…………”

    崖下翻起数丈的浪花溅湿裙摆将她的话吞入急流,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她焦急地向下看去,沈玉言仍低垂着头。

    目中生雾手足无措,她想着用再大些的声音唤他,张嘴却卡在了喉口。

    若已是一具尸体,又如何回应自己?她不明白,自己何时有了这般愚蠢的执着。

    恍惚之际,清瘦的手在掌间轻轻地颤了一下。

    那一刻,她顿感清风拂面,眉宇展舒,眼底忧惧渐淡,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片刻舒缓。

    还好,还活着。

    她试着用尽全力晃动整具身体,将沈玉言一同带起,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崖壁间回荡,她已然痛的分不清天地何物,只凭着心中那份执念在崖间左右摇摆。

    “沈玉言,巽位约九尺处横亘一棵老树,足以将你撑起。”

    抛起他的瞬间,指尖卸下最后一丝力气,她顺着抬起的血臂望去,努力想要看清什么,长发随风舞起扰乱视野,她轻轻道:“沈玉言……”

    我不会水……

    身体急

    速下坠,疾风裹耳,眼里的几片晶莹月光被一同带了出去,她也不能确定自己的话有没有说出口。

    手掌、手腕、手臂、双腿……所有疼痛一股脑涌了上来,瘦小的身躯根本经不住这番折腾,连呻吟的力气再拥有,四肢也任风肆意揉搓。

    从崖壁半腰入水,最好的情况会断上几根肋骨,最不济……总归也能保条性命。也正因有此推算,擅水的她才敢放手而去。

    偶尔,也让我戏弄一次吧。

    沈玉言,你会来救我吗?

    沈玉言,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

    沈玉言……

    剧烈水声震于静崖之下,水花溅起三丈,水流冲破耳膜狠狠灌入耳内,一阵浊鸣过后,杂音顷刻消退,静成一片死寂。

    水面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周身疼痛侵遍四肢百骸,她忍着胸口剧痛尝试在水中换气,却不料刚刚张口,便涌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水下暗流卷着她残破不堪的身体带向更深处。她牙关紧咬,艰难撑起眼帘,层层水波晕着月光在那双杏眸下逐渐暗去。

    痛感好像在缓缓散去,眼皮越发沉重,困意上头,蜷起的指尖也随着水流涤荡变得松弛。

    不可以……

    不可以就这样死去……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沉的梦,梦里还是她逃出欢宜苑的那天。

    身边有一个不爱言语的姑娘,她看起来比自己年长些,身姿高挑,乌发及膝,鼻梁秀挺,眉眼含媚。

    她想,这般漂亮的姑娘定是被老鸨拐来按着空前绝后的花魁培养,只可惜身子十分消瘦,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没准还是个哑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长大。

    黑夜下,她拉着她的手拼命地逃,淌过浅溪,踏过野草,穿过树林,荡过芦苇……像是要跑到世间尽头那般,直到那姑娘松开了她的手……

    梦境戛然而至,却怎么也想不起后面发生了什么。

    *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支嵌珠木簪,出手的那一刻,沈玉言身上的症状已经有所缓解,即便目不能视坠落崖底,良好的轻功底子也足以让他脱困。

    眼前少女紧闭的双眸不自觉地引着手中木簪点向她悬着水珠的鼻尖,他勾唇戏谑道:“真蠢,一个廉价的死物怎可能值得我付出生命?”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试探,他想,她所有的反应都足够证明她已然爱上了自己。

    簪尾旋入她湿漉漉的发间,发丝与木簪紧紧相缠,他笑得愈发邪气:“师父,看来这场赌局,是你输了。”

    身后白衣轻起,好似谪仙的清音徐徐传来:“那支发簪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不!”沈玉言回绝的干脆果断,“我自然是为了向你证明,”他伸手将她鬓间凌乱的发丝别于而后,反复欣赏着这条上钩的小鱼,“为了我,就算死她也愿意。”

    像是自言自语,他再次对着面前的少女低声喃喃:“真蠢。”

    “沈兰,入水救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并不擅水,跃入汹涌急流之时却没有一点犹豫,那句飘渺的“我不会水……”如咒印般牢牢刻在他的心尖,生怕再晚半分,自己便不能像她那般紧紧拉住自己的手。

    指上旋转木簪的速度越来越快,慵懒的声音试图掩盖下什么。

    “她死了,赌约就无从谈起。”

    “是吗?那握上簪子的一刻,你又在想什么?”

    沈玉言眼底一沉,声音也不似那般轻浮洒脱:“……这与赌约有什么关系?”

    弥道负手望向天边那轮皎月,摇头叹道:“她就要醒了,我不便久留。你若真的认为是我输了,随时可以将她带来见我。”

    低眉压眼,戾气暗生,他死死注视着白衣消失之处,直到项好醒来,那副勾人带笑的狐媚面孔才重新贴回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