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五十九章
作品:《走错庙,捡个鬼》 马车进入密林小道后,不知为何突然颠簸,温眉生脑袋撞到厢顶,又猛磕在地上,这要是个活人,准会被撞晕过去。
她抓着窗沿爬起,车帘乱甩,她远远一望,看见了永州城的城门。
这方向……怎么是反的?
“喂!怎么往反方向走?不是去京城么?”温眉生听李宾说过,永州城地理位置特殊,就在京城底下,大多官员下派时,都会前往永州城休整。
外面的人没应她,温眉生也就猜到外面根本不是庆王的人,是派来截杀李宾的杀手。
果然,马车避开官道,从小道转入密林深处,直到停在一处乱坟堆前。
温眉生掀开车帘,一抬头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一个个小土堆前全是黑灰的影子,都是死去很久的游魂,连五官都模糊了,只留下一团灰影。
“李大人,得罪了。”领头的嘴上说着,手里的刀却不客气,周围的人也死死地盯着她。
杀人的,果然没什么人性,眼里的冷漠像刀子,扎得人心惊肉跳。
温眉生还想拖延时间,她尚不知徐三和李宾能否顺利进城,若是被这群人发现异常,半路拦截,所有的计策都将功亏一篑。
“有事好商量,”温眉生脸上挂笑,这会儿又学起了她爹在生意场的做派,“是谁派你们来的?有必要走到这一步么?万事都要留一线生机,毕竟后来的事谁有说得准呢?”
领头的一声嗤笑,他道:“后来的事确实谁也说不准,但我知道,我现在要是不杀了你,我就得死。”
温眉生没当过官,但读的书多,尤其是志怪中出现过多次的青天大老爷,她学着书里的腔调:“本官乃中央察访使,尔等知道谋害朝廷命官的下场吗?及时收手!日后免遭清算!”
“清算?”众人哄笑,领头的瞧着她,满脸轻蔑,“实话告诉你,我们就是圣上派来的,大豫王土之下,谁敢清算圣上?”
“圣上?”徐三果然猜得没错,大豫分明是从根上就坏了。
温眉生强装镇定:“本官为大豫效力三十余年,圣上怎么会无缘无故派人谋杀本官,尔等分明是假传圣谕,乃是欺君之罪!”
她还想拖延时间,领头的却已然不耐,向众人使了个眼色,温眉生还没来得及说话。胸口猛地被一把长刀贯穿。
紧接着,大刀迎面砍过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挡,眼前突然一花,她的脸皮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被一名杀手踩在脚下。
“拿头交差,尸体扔进江里。”领头的吩咐。
温眉生眼珠一转,这才看到自己已经身首分离。
“他、他的眼睛在转!”有人惊呼。
领头的前来细看,温眉生连忙瞪着眼,装作死不瞑目的模样。
“瞎说什么?赶紧行动。”
如此,温眉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投入江中,她想起徐三给的小纸人偶还揣在衣领里,心动魂牵,她的魂魄竟飘起来,往水中缓缓下沉的尸体去。
四周骤然聚起一团黑灰的雾气,温眉生眼前一黑,雾气中伸出几只青白色的手,死死拽住她的四肢,往不同的方向拉扯,似乎要将她扯碎。
温眉生害怕了,下意识喊了一声“徐三”,却上不见天日下不见黄泉。
她许久没感受过疼痛,这时候她只觉得四肢和脖颈快要被生生扯裂,而身体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正在和外部拉扯她的游魂制衡,也因此,疼痛感愈发强烈,让她几度昏厥。
蓦地,头顶似出现了一片黑云,温眉生抬头望去,只看见一个极其庞大的黑影,那东西稍稍弯下身来,露出一张苍白却满目凄清的面容。
身形十分庞大,可面容却是女子。
周遭瞬间冷下来,空气变得又湿又冷,温眉生想起活着的时候每个难捱的冬天,从窗户透进来的风像阴湿的游蛇,从被褥的缝隙中钻进去,贴着她的皮肤,最后团在腹部。
那时候她最害怕的就是冬天的月事,小腹像被冻成一块冰。
自从她死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女子弯下腰,张大嘴巴,只见一抹黑影被她吸入嘴中,明明只是一团灰影,她嚼着的时候,却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和微弱的惊嚎。
将温眉生团团围困的游魂受到惊吓,拉扯她的手猛地缩回去,灰影霎时消散,温眉生身体的痛感也终于消失,她从地上爬起来,简直如获新生。
一抬头,女子遮着月光,正阴惨惨地看在她身前。
“你、你别吃我,大家都是当鬼的。”温眉生结结巴巴的,害怕极了,她知道厉鬼是会吃鬼的。
似乎察觉到她的恐慌,眼前庞大的黑影骤然间缩小,黑气消散,待清明后,只见到一个身形翩翩的女子。
“你是谁?”温眉生问。
女子不说话,往前走,停住,回头看她。
温眉生这才注意到,女子脚下留下了一条很长的湿影。
她是被淹死的吗?
温眉生不走,女子便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站在原处等她。她没有办法,只得跟上去,若是不依从,女子或许会像刚才吃鬼一样,当场将她吞了。
她跟着走,又不知道女子要将她带往何处,她试探着说:“你可别吃我,我有个很厉害的道士,不,是神仙朋友,你要是吃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徐三说他师父有神格,温眉生不知道神格是什么意思,估摸着半只脚踏入仙门,是半个神仙。她和徐三虽算不得知交,但一路上也是共患难,她算得上是徐三的鬼朋友吧?那徐三的师父就是她的半个师父,她这样说也没错。
女子继续往前走,也就在温眉生犹犹豫豫半走半退的时候,她跟着女鬼穿过了城墙,来到一处寂静的小院。
和别的院落不一样,晚上,院子里灯火通明,檐下挂满红灯笼,十分喜庆。
温眉生瞧见门前的河水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暗窑子么?”温眉生把那歹毒的婆子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徐三还放出了小二吓了那婆子一遭。
“李姐姐,你带谁回来了?”
温眉生抬头,房檐上探出一个小脑袋,月光下脸更加惨白,见温眉生往这边瞧,便把半个身探出来,悬吊吊地挂在房檐下,跟檐角的铜铃似的。
“在城外,她被人杀掉了。”女子没将她易容的事情说出来,毕竟一个男子身体中窜出来一个姑娘的魂
魄,谁瞧着都觉得奇怪。
“是么,好可怜呀。”檐上又探出一颗头,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发丝贴着脸皮,滴落的水珠落在地上,却不见印记。
“你们……都是鬼?”温眉生问。
“是呀。”
房檐上齐齐探出十几个脑袋,有个姑娘还在咳,咳得脸颊通红,很快又消下去,变成煞白的一张脸。
温眉生这才注意到,这里的鬼魂都是被淹死的,头发无论是散着还是束起,都是湿淋淋的,有的脸上还在淌水。
“怎么不去投胎呀?”温眉生觉着奇怪,徐三说人死后会有鬼差来接,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鬼聚在一起。
“我们出不去,阎王爷不管我们,”咳得厉害的姑娘说,“好惨的,做人的时候没人管,做鬼的时候没鬼管。”
出不去?那就是地缚灵。
温眉生跟着徐三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神鬼之事,一般来说,地缚灵要么不知道自己死了,仍旧在继续生前的活动,要么就是怨念太大,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人世。
身上那股阴冷的湿气还没退去,夜风一吹,檐下的灯笼飘荡,烛火摇晃,温眉生冷得浑身哆嗦。
那半个身悬在檐下的小姑娘伸出手:“姐姐,你上来,和我们待在一起就不会冷了。”
小姑娘脸色惨白,嘴唇是青紫色,让温眉生想起她在丰陵县误入阴界时,看到的自己尸体的模样,她现在大约也是小姑娘这副骇人的样子。
她伸出手,小姑娘将她拉上屋檐,十几个姑娘凑在一起,对她十分好奇。
“你是哪里的人?”
“为什么会被杀了?”
“你叫什么名字?”
“你看着年纪真小,成亲了么?”
叽叽喳喳的,真热闹。
温眉生没说话,姑娘们见她认生,便七嘴八舌地介绍起自己的生平来。
“我叫芙蓉。”是方才咳得厉害的姑娘。
“我叫莲儿。”是第一个探出头来的小丫头。
“我叫桃花。”
“我是莺歌。”
都是极好听的名字,跟她们比起来,温眉生倒觉得自己名字有些俗了,她爹给她起的名字是“喜上眉梢,生财有道”,总归都是和钱打交道。
芙蓉的爹是补鞋匠,连勉强糊口都不能,将她早早嫁出去,后来她丈夫在下山途中失足摔死,她成了寡妇,那段时日过得极为艰难,也因此,才轻易地被家里的婶子以做工为名,骗到永州城卖给了婆子,死在了这里。
莲儿是在七八岁的时候被她爹卖到院子里的,怎么死的她忘记了,只觉得睡了一觉,第二天晨起时她照常在河边梳洗,却发现河中没有她的倒影,喊同伴也不应,她才知道自己是死了。
“我叫李怀,”捡她回来的女子说,“我原是流韵楼的歌女。”
“李姐姐弹得一手好琵琶,是很厉害的手艺!”莲儿夸赞道。
李怀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双唇紧闭。
夜深了,院子里热闹起来,红灯笼挂得高高的,纵使月光如霜,洒在这院子里的地上,也被深深地染上落红的颜色。
“李姐姐,该弹琵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