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六十章

作品:《走错庙,捡个鬼》

    李怀俯身下檐,跟着寻欢的男子进了一间屋子。

    不多时,庭院传来幽幽的琵琶声。

    “娘是水上浮萍,儿是井中月影……”

    李怀的声音很轻,鬼的声音不似人那般,因为呼吸有一停一顿的间歇,她的声音是飘的,像连续的气声。

    “她是不久前死的,”芙蓉咳嗽两声,“听说她的相好欠了庞寿的钱,她被庞寿的手下强卖到这。”

    “她性子烈,当晚就跳井死了。”

    李怀死的时候,她们就坐在屋檐上,看着底下闹作一团。

    婆子在哭自己折进去的银钱,屋里的姑娘站在窗口张望,窃窃私语,打手招呼同伴,将尸体捞上来,明日还要打水做饭。

    井太深了,李怀的魂魄爬不出来,怕是要困在井底,于是芙蓉招呼着姑娘们,一个拉着一个的手,将李怀的魂魄拖了出来。

    李怀不知道自己死了,见婆子和打手都没管她,还想往院子外边跑,院门敞开着,她踏出去,没一会儿便会回来。

    她出不去红柳街。

    “庞寿是谁?”

    芙蓉看着温眉生:“你不是永州城里的人吧?”

    温眉生还没来得及说话,莲儿凑过来插嘴道:“方才李姐姐说她是在城外被人杀死的,肯定不是永州城里的。”

    温眉生顺势接话:“对,我是来投奔亲戚的。”

    芙蓉道:“庞寿是永州城的土财主,开了个地下钱庄。”

    “我知道,是赚黑心钱的。”温眉生说。

    温家是做生意的,关于钱的事,温眉生多多少少比别人了解。要想从官方的钱庄借钱得要手续和抵押物,可穷人本来就一穷二白,哪有值钱的物件抵押?于是便衍生出了地下钱庄,没有抵押物?那就用身体,用妻子孩子。

    温眉生觉得荒唐,因为姨娘说,这些地下钱庄不接受妻子抵押丈夫,子女抵押双亲,却能接受丈夫抵押妻子,父母抵押孩子。

    温眉生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理,于是她去问姨娘,姨娘说:“人真奇怪,乍眼一瞧吧,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可一层一层分得清清楚楚。当官的和平民不一样,富人和穷人不一样,甚至男人和女人都不一样,男人能卖女人,女人却不能卖男人。”

    “妖怪也不一样,”温眉生想起教书先生给她看过的志怪,“女妖怪和女鬼总是勾引人,男妖怪和男鬼就不勾引人。”

    “哎呀,谁说男妖怪和男鬼不勾引人了?”姨娘笑眯眯地摸着她的脑袋,“等你长大了,我给你买几本好书瞧瞧,让你见见世面,我的眉生哟,你可要长命百岁。”

    这时姨娘又想起了什么,颇为恼怒:“都怪那个书生,你爹也是看走了眼,把一个祸害带进家里,总是让你看些读书人的艳遇。”

    “不过——”姨娘的嘱咐还在她耳边回响,“你可千万不能看上道士,道士是认死理的,除了老天爷,谁都没法让他听话。”

    徐三……应该不是道士吧,他说过跟道士不是一个教派的。

    “那她的相好呢?”温眉生问,“她的相好知道她死了么?”

    “她死了没几天,有个男的装成嫖客来院子里问,当晚——”

    “闹鬼了!闹鬼了!”正说着话,底下的屋子里跑出来一个男人,慌慌张张的,衣服胡乱披在身上。

    婆子闻声赶来,连忙堆笑:“爷,是我家姑娘怠慢了您?”

    “你这地儿都闹鬼了!还做什么生意?”男人被搅了兴致,想恐吓婆子还钱,看见门口的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又作罢,“呸!不做亏心事哪怕鬼敲门,你这害人命的营生,早点关门歇业!”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婆子是要赚钱的,哪能容忍别人砸她的生意,追上去骂道:“先有买才有卖!没人来嫖,老娘这窑子开给鬼看?你那腰带还不是自己解开的,谁逼你了?真是笑话!”骂完了男人,她还不解气,转头对屋里的姑娘嘲讽,“客人都留不住,躺着的饭都吃不了,还不如上街当乞丐讨饭。”

    姑娘转头将屋里的琵琶扔出去:“这琵琶闹鬼,摆在我屋里不吉利。”

    婆子将琵琶捡起来,一脸心疼:“死丫头!这琵琶我是下了血本的!要是摔坏了,这账记你头上。”

    琵琶歌女是死了,可流韵楼的名头已经打出去了,婆子没得办法只能买一把琵琶放着,客人问起来,她还能指着琵琶找借口。

    婆子抱着琵琶也觉得烫手,辗转敲了几个门,无人应声,婆子无奈,站在院子里骂了好一会儿,把琵琶扔给门口的打手,让他将琵琶贱卖了。

    底下的人演了一出闹剧,上头的鬼魂们却拍手叫好。

    “李姐姐很厉害,自从她来了以后,这院子里的夜晚就没有安生的时候。”莲儿笑道。

    温眉生心想,上回她在巷子口撞见的男人也说这里闹鬼,原来是真有鬼,只怕是再这样闹下去,婆子生意做不成,会请高人来将这些鬼魂一网打尽。

    她问:“要是这样闹下去,婆子找道士来捉鬼怎么办?”

    “真捉了才好呢。”

    “生前就被困死在这鬼地方,死了还要被困着,不如魂飞魄散。”

    “我们就是要让红柳街做不了生意,这样就没有那么多姑娘被卖到这里。”

    温眉生却沉默了,她知道,即使红柳街没了,还有青柳街。

    就像姨娘说的,只要还一层一层地分着,天底下卖人的营生就是打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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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宾被押入疫人司,不多时,船夫也被一齐押过来,两人身上的衣物被褪去,关入一间无窗的小屋中。

    差役全身包的严严实实,只在眼部挖了两个孔洞,提来两个大水桶,隔着铁栏杆,一瓢连着一瓢地往两人身上泼水。

    李宾被迎面砸了一瓢水,呛得直咳嗽,他不知道是什么水,只觉得这水灌进鼻腔和喉咙,烧得慌。

    泼完了水,差役拿了一堆黑黑黄黄的干药材,点燃后扔进隔离栏里,然后将大门关上。

    屋子里烟熏火燎,连个窗户都没有,李宾和船夫跪在地上咳嗽,鼻涕眼泪横流,两人趴在门缝边交换着吸气,这才没被活活熏死。

    船夫颇为焦躁:“大人,我听说得了时疫都会被烧死,这是当真的?”

    李宾狠狠咳了两声,说:“先消毒,若是死了才会焚尸,你别担心。”

    船夫解释:“我不是怕死,是担心有人认出大人的身份,到时候假借天花,将您给……”

    船夫话未说尽,但李宾知道,假借天花将他处理掉是最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上头处理时疫的方式一向是宁可错杀也不可让灾疫外传。

    “大仙呢?怎么见不着

    他的人影?”

    徐三此时正在疫人司里探查地形,疫人司中的隔离区出入相当严密,虽然带走李宾不算难事,但他需要一个不会打草惊蛇的办法。

    方才在岸口,都监已经对船队起了疑心,若此时李宾和船夫从疫人司中失踪,就是明明白白告诉都监,船队确实有问题,需要细查,届时再联想到暗道中发现的温平的物件,很可能顺藤摸瓜查到徐达头上。

    “也是命苦,当了这差事。”

    两个差役提着空桶走出大门,一边走一边抱怨。

    “这还是天花,咱身上这层布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我可听说了,前几年里面关了个得肺痨的,有个弟兄前去处理,被染上了痨虫,也死了。”

    “此话当真?咱是不是也得拿石灰水洗洗?熏一熏?”

    “不如……直接把他们烧了吧?”

    “你的意思是,先把他们——”差异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再拉出去烧了?”

    “烧两个船工不是什么大事,这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疫和病不一样,那是一传十十传百,我家里还有老娘呢,可得惜命。”

    “这样,你去找点那种药,待会儿送到里头,等他俩晕过去,咱就跟头儿说死了,拖到外边烧了去。”

    两个差役窃窃私语,出门去了。

    隔离房里,李宾和船夫在浓烟中几乎窒息,贴着门缝苟延残喘,正在这时,屋里似有一阵风,压着烟气从门缝里散出去。

    徐三现身了。

    “大仙!您可来了,”船夫见到徐三堪比见到至亲,“这烟差点没把我熏死,我还以为您不管小的了。”

    徐三没说废话,掏出两张黄符捏成小球,让两人吞下。

    李宾和船夫虽然不知道徐三要做什么,但他们都见识过徐三的本事,接过纸球毫不犹豫地吞下了。

    刚吞下没多久,两个差役去而复返,从隔离栏里递进来两碗汤药。

    “喝了药就能走了。”差役说。

    若是寻常人,听见“能走”这两个字,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将汤药喝下,可李宾是官员,处理过灾疫,知道疫人司里的官吏是什么德行,这碗汤药不仅是送人走的,还是送去西天的。

    李宾接过碗等了等,耳边没有指示,便在差役的催促下将汤药一饮而尽。

    片刻后,他佯装毒发,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船夫机灵,有样学样,甚至口吐白沫,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弹了。

    隔离栏打开,一名差役上前试探鼻息。

    “死了,拉走吧。”

    白布一裹,两人被抬出疫人司,拉到城外的焚尸场,点燃火堆后,两名差役往回走,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说着回去喝酒的话。

    此时,不知何处袭来的妖风,将两名差役卷入火堆中,焚尸场的露天火堆加了火油,只要燃起来根本无法被浇灭。

    火堆中传来痛苦的嘶嚎,李宾和船夫滚落在一旁的草地里,吐出刚才吞下的纸球,纸球裹着浓黑的汤药,散发着带有苦味的腥臭。

    天色将明,徐三料想温眉生那边贼人已经动了手,有丹珠傍身,她不会出事。

    “温眉生。”

    他尝试呼喊,却许久得不到回应,于是与纸偶通灵。

    下一瞬,他猛地睁开眼,纸偶碎了,是被外力扯碎的,有东西带走了温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