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到这里……为止 “这六……
作品:《这田我不种了》 “这六个步骤。”许知闲说话的声音很轻,她的心里其实也没底,说完又掏出那张步骤单放在桌上。
陆承安就坐在那里,一直看着她,没说话。
许知闲一时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再说了一遍:“我说,我写错的是步骤,你没错。”
她说完,便低头盯着桌上的茶,那杯茶早就凉了,水面上浮着几片没沉下去的茶梗。
窗外的日头正烈,蝉贴着树一阵一阵得叫着,衬着书房里更安静。
他们两,一个低头看茶梗,一个坐着看那个看茶梗的人,两个人都不出声,过了许久,陆承安垂眼,把一直压在空纸上的手松开了:“那若是谢亭云没有拒绝你,你还会来找我吗?”
许知闲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她本能地想说会,可那不是实话,当时她只觉得谢亭云是最稳妥的路,有标准的游戏攻略,若是桃花糕有用,若谢亭云肯顺着她写的喜好往下走,她大概会一门心思走到尽头,连回头看一眼陆承安都是顾不上的。
她沉默了很久。
陆承安像是知道了答案一般,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像是自嘲,他抿了一下嘴唇,把刚刚许知闲放在案上的步骤纸拿起来,从中间折了一道,又沿着折痕慢慢撕开,六个步骤被一分为二。
许知闲下意识伸手:“你——”
陆承安的手停住。
她的手指离纸很近很近,也离他的手很近,罗庆被倒下的盐袋砸伤那会,陆承安一把将她拽到仓柱后,护住她,自己却被盐淋了一身,那时两个人贴得很近,现在却像是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条河。
许知闲收回手:“纸是我写的。”
“所以我帮你收尾。”陆承安把两半纸叠在一起,然后压进了一册旧公文最底下,“前六件事呢,你怎么说?”
许知闲一怔。
“我陪你吃一顿热饭,收市后同你一起走到西码头,听你说事情,等你验引回来,不替你做主,一起处理困难的事情。”陆承安一件一件念得清楚,“这些难道也是错的?”
“不是。”
“那你方才说是错的?”
许知闲看着他,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袖口上被墨水洇上的痕迹,他大抵是一夜未睡,如今又坐在这等着听她所谓的第七项。
她胸口有点发紧:“陆承安,后来有些事,不是因为那些纸。”
“哪些?”
许知闲答不出来,她想不明白,说喜欢太重,说习惯又太轻,她连现在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都没搞明白。
陆承安等了一会,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走过去将方才给她拿来的椅子,再放回墙面:“青禾的秋粮,惠通盐行的契,盐引余账,这些都是公事。”说完他顿了顿,“该进县衙的文书照旧进,该用印的照旧用,往后你若有什么章程,交给陈老吏便是。”
许知闲听懂了,他想分清,划清界限,他的那扇门在慢慢合上。
“那公事之外呢?”她问。
陆承安已经坐回了案边,日光越过窗棂,落在他的眉骨上,更看不清他的情绪:“到这里……为止。”
许知闲攥紧袖中的手,她应该松一口气的,步骤不用再写了,陆承安也不需要再配合了,她也不用担心一个动作,一句话会不会被他错认成什么,更不用在“回家”和另一个人的真心之间反复衡量。
可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去。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老吏停在门口,先看了看陆承安,又看了看许知闲,像是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脚又往后退了半步。
“陆大人。”他硬着头皮道,“西码头出事了。”
陆承安已经低头开始整理案上的公务:“说。”
“姚四娘那条青蓬二号,叫两家商号一块堵住了,惠通盐行说订了秋八月二十一到二十三的船,胡记也拿着同日的押票,两家都交了定钱,眼下一个都不肯让。”
许知闲心头那点混乱被“同日”“定钱”这几个字强行压了下去。
“青蓬二号能装多少?”她问。
“四十石。”
“惠通订了多少?”
“三十石,胡记二十石。”
同一条船,只能装四十,却卖出了五十。
许知闲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边却又停住,从前遇到这样的事,她会直接让陈老吏抱齐押纸,再和陆承安一边走一边对,甚至不用开口,两个人便知道先查什么后查什么,最后推断应该怎么做。
她回过头,陆承安没有起身,只将一方县衙验船的旧印交给陈老吏:“带人去量舱,核船号、船主、载重、行船日,以及票是谁开的,定钱进了谁的手,也一并记清。”
陈老吏接了印记,又问:“那两家粮行的价钱和赔补……”
“县衙不保船价,也不给商户赔钱,只核这条船能不能在同一程里装五十石。”
他说完,又看向许知闲:“若是许掌柜有解决的法子,写成章程,让陈老吏递进来便是。”
许掌柜,三个字,规规矩矩,像是两个人未曾是朋友一般。
许知闲收回目光,迈出门,便走了,陈老吏则抱着押纸和印记跟上。
西码头已经吵成一锅沸水了,惠通盐行的丁五攥着押票,半只脚踏在跳板上,胡记伙计抱着两只麻袋堵在船头,谁也不许姚四娘解开缆绳。青蓬二号夹在岸边,船舱空着,吃水线清清楚楚,船尾那块旧木牌上写着一个褪色的“四十”。
姚四娘站在两拨人中间,嗓子都喊哑了:“票是我两个管事开的,一个在东埠头,一个在西埠头,谁也不知道谁收了钱,可我的船也就这么大,你们今日把它劈开了,也装不下五十石啊!”
丁五把押票抖得哗哗响:“装不下那是你的事,惠通先交六十文的,八月二十收进来的粮,二十一便要往清河口去,误了日子,谁赔?”
胡记的伙计也不甘示弱:“我们也交了四十文,票上写得清清楚楚,十八到二十,二十石!”
岸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说把后订的退掉就是,也有人嚷着一条船挤一挤总能装得下的。
姚四娘脸色铁青,若真把五十石硬塞进去,水
流稍微急一些,连船带粮都未必能保得住。
许知闲先踩上跳板,沿着船舷走了一圈,舱板晒得发烫,缝里还留着上一程盐袋磨出的白痕,她俯身看了看船腹,又叫船工搬出压舱石,重新按装粮的吃水线量了一遍。
“四十石没有虚报。”陈老吏在旁边记下数字,“再多,县衙也不会该验印。”
许知闲这才接过两张押票,纸不同,墨不同,票上的船名、日期、线路却是一模一样的,惠通的落款早一日,胡记的落款晚一日,两笔定钱分别进来东、西两处管事的账,不存在私吞问题。
“今日退谁的票,谁堵不服。”许知闲抬起头,“就算这一程赔清了,下一程还会出现卖重了的。”
姚四娘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怎么办?”
许知闲望着船尾那块写着“四十”的牌子,盐有批次,粮有仓单,船位也该有一张谁都能看见的总账。
东埠头卖出去十石,西埠头的纸上就应该少十石,而不是等两拨人都来装船了,才发现一条船卖给了两个人,结果还卖超了。
她从陈老吏手里抽出一张空纸,垫在船板上,写下:
青蓬二号
船主:姚四娘。
临水西码头至清江口,秋八月二十一装船,二十三日前到,核定载粮四十石。
写到“核定”两个字时,她的笔停了停,这个若明日交进县衙章程里,陆承安会看,他会找出风险,然后补足,可现在他不会就站在她背后直接问了。
河风吹动纸角,许知闲抬手压住:“明早把两家粮行和姚四娘都叫来,这一程先把十石的缺口补上,往后每一条船都要有一个总页。”
丁五问:“陆大人还来不来?”
许知闲看着自己写的纸:“商户自己卖重来船位,不用什么事情都等着他来。”
这话说得很干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还在县衙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等身后那个人同她一起,只是,这次陆承安没有跟来,往后可能也不会。
次日天刚亮,西码头的台阶还是湿的,夜里涨了一掌高的水,几片芦苇贴在岸边打转,青蓬二号栓在木桩上,船舱已经卸空了,舱口还横着陈老吏昨日盖过验印的木尺。
姚四娘来得最早,她把东、西两个管事都一并带来了,又将两本船账摔在木案上,两个管事都低着头,一个说收惠通定钱的时候不知道西边已经问过船了,一个说给胡记出票前特地问了船工,船工回的是“还有空”。
姚四娘冷笑,道:“看来你们都有理,合起来就是把我这四十石的船卖出五十石的量,船翻了,你们谁赔?”
许知闲看了一眼:“还有别的船吗?”
“同日去清江口的没有。”
“空船呢?”
姚四娘想了想:“顺水七号刚送完竹料,能装十二石,可它在上游的枫湾,赶回来得空半日,船主肯走,价钱也得比寻常每石贵出四文。”
胡记伙计马上说道:“不行,多出来的船钱我们不认。”
丁五把押票按在桌上:“惠通也不认,我们先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