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你今日看了几回县衙那条路?^^……
作品:《这田我不种了》 “没叫你们认。”许知闲把两张票拿在手里,“青蓬二号四十石,惠通先订三十,照票全留,余下的十石给胡记。胡记补足的十石,改上顺水七号,原来每石六文的船钱不变,临时加出来的四十文,姚记出。”
姚四娘咬咬牙,四十文不算少,但是比退掉胡记的二十石,再赔误期损失倒也便宜得多,更何况错在自己的两个埠头的账没有互通。
“我出。”她说,“但顺水七号若赶不上呢?”
“今日便派人去枫湾,船主应下后,当着两家商号的面补票,若他不应,午时前另找船,不能拖到装货那日。”
许知闲把胡记那张旧票拿了起来,又在“二十石”旁边添了一行:青蓬二号十石,顺水七号十石,三方都重新按手印,旧票没有直接收走,直接压在新票下面,方便后续核验。
丁五盯着看了好一会:“这么说就是谁也不用退了?”
“船位是真的,定钱也是真的,能补船就不必一家白白让路。”许知闲道,“但多出的代价,这个肯定得由重复出票的人承担。”
姚四娘伸出手想要拿票,却没想许知闲没有松手。
“补船的四十文是赔给胡记的。”许知闲说,“我的理账钱三十文,到时宋掌柜帮你重抄总页,再教两位管事认余位,十文,木牌由姚记自己出。”
姚四娘瞪着她:“你们写几行字,就想着收文四十文?”
“那你也可以只买今日这条补船,不买后面的总页。”许知闲把纸往回收了半寸,“下一程若再多处十石,你接着补就是。”
姚四娘看了一眼东、西两本互不相通的船账,伸手把总页按了回去:“先做,做不成一张账,我一个子也不给。”
“成交。”
围在岸边等结果的船户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原以为今天非得闹到县衙,让陆承安判一家输,赔一家钱,结果不过一张改票,一条补船,先订的没有被挤,后订的也没有吃亏,姚四娘虽要补船,买章程,但至少不必退掉整张押票,再赔两家误期的钱。
胡记的伙计把新票折好,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这回算是补上了,下回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两张同样的票出现?”
“所以今天要做的,不是补这一条船,而是建立好整个章程。”许知闲把前一晚写好的总页铺开。
纸的最上方是船名和船主,下面依次写着载货种类,核定载重,去程水路,装货时段,到岸期限,再往下是一条条船位,谁订多少石,何时交钱,经手人是谁。
每添一笔,最末尾的一栏“余位”就跟着减。
“东埠头收一笔,先把副签送到总账处,挂上数,才能出票。”许知闲指给两个管事看,一边指一边讲解,“余位归零后,谁再收定钱,谁自己赔,还有改期、退票、换船,这些也都不能把旧字涂掉,在后面另起一行,写明改了哪里。”
西埠头的管事问:“若总账在东埠头,我这边来了一笔客人,等副签送过去再送回来,岂不是要耽误半日?”
“所以总账不能在东埠头。”
宋小满抱着一叠一家裁好的硬纸,从人群后挤了进来。
她把头发利落的挽在脑后,额头还沾着点饴坊灶上的面粉,昨夜许知闲只提了一句要做船牌,她一早便把旧糖箱拆了,裁出二十多张巴掌大的木纸板。
“总页挂在码头中间的验船棚。”宋小满道,“东边来一笔走三十步,西边来一笔也走三十步,若是嫌这点路远,那便别收人定钱。”
岸边有人笑出了声,那管事脸一热,撇过脸去,不说话了。
宋小满拿起青蓬二号的总页看了看,又在“到岸期限”后添上两栏:回程日期,空舱时段。
许知闲转头看她。
宋小满指着河边的船,说:“你这一条船又不是一袋盐,盐卖出去就没了,船去了还得回来,若它二十三日才到清江口,二十四日谁又把它卖在临水装货,那这不还是一条船卖两次么?”
“宋掌柜说的对。”陈老吏在旁边补记,“回程未验的情况下,不挂下一程的牌子。”
姚四娘看着那张被添得密密麻麻的总页,心疼归心疼,还是让人搬来一块薄木板照着刻。
青蓬二号的木牌挂上验船棚时,日头已经越过河面,每条已订船位后面都钉着一枚小竹签,惠通三十石,占三枚;胡记十石,占一枚,余位下面空空的,谁都能看见这条船已经满了。
许知闲又把自己早先订下的两张船契取来,贺家船从上河渡运五石进城,船期是八月十二到十八,林家船也运五石,船期是八月二十八到九月初三。
这两条船都是她当时为青禾短粮预留的补货路,与青蓬二号从临水往清江口运粮不是同一程,陈老吏按旧抄页核验过后,当场各挂一枚竹签。
顺水七号的船主也从枫湾赶来,验过舱后,便按下手印,胡记余下的十石可以直接走,姚四娘当场付了四十文的差价。
东、西两个管事又照着同一张总页,各报了一遍手里的旧票,数目没有再重,姚四娘才从钱袋里又数出四十文,三十文推给许知闲,十文推给宋小满。
宋小满单独给许知闲记账,又帮许知闲把钱穿好,盐引结清后,她手里原有三百九十一文,现在已经添到了四百二十一文。
先前还吵着要动手的两拨人,一前一后从木案旁散开,没过多久,又有别的粮上拿着旧押票问自己秋后的船位能不能也挂上去。
陈老吏忙得额头直冒汗,索性直接在验船棚外另摆一张长案。
他从袖子中取出一张县衙回条,递给许知闲:“大人昨晚看了你送去的章程。”
许知闲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随后接过打开,纸上的字不多,只有一行字。
县衙只验船号、船主、路线、载重和日期,船价由商户自定,水势风浪另写免责,总页需留在码头,县衙不给任何一家保收益。
末尾石陆承安的签名。
许知闲把回条折好:“行,按他写的加。”
陈老吏见她没有别的话,便把墨盘往宋小满那边推了推:“你写。”
到了午后,验船棚下已经挂起七块木牌,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河滩散发着湿泥和水草混在一起的腥味,宋小满皱着鼻头蹲在木案后数剩余的竹签,忽然抬起头问:“你今日看了几回县衙那条路?”
许知闲正把旧票全部按船号归拢,头也不抬:“看了吗?”
“看了。”
“码头往县衙就那一条路。”
宋小满“哦”了一声
,拖得有些意味深长。
许知闲拿起另一叠票,不再理她。
陆承安没有来,本来也没有非得来的必要,昨天规矩已经划分清楚了,县衙验它该的验的,商户赔自己该赔的,比一个县令日日守在码头更像样,这个道理她已经想得十分明白,只是每逢人群从路口分开,她还是会抬一下眼。
那七块木牌就这样在码头挂了下来。
起初还有船户嫌麻烦,后来见东、西两处再没有为一段空舱打过架,连临水来的客商都先到木牌前看余位,抱怨便渐渐少了。
盛夏的太阳一日日晒过去,青蓬二号牌上的墨淡了一层,订出去的秋船从七条添到了二十一条。
等城外的粟穗渐渐泛黄,上河村第一批早熟的新粟也进了城。
那日下午,一辆装粮的独轮车在验船棚外停下,推车的夫人卷着裤脚,从鞋子到膝盖全是晒干的泥,车上六只麻袋扎得严严实实的,粟穗却从袋口露出了一小截。
她径直走到许知闲面前,伸手拍了拍粮袋:“许掌柜,这粮我不想卖,能不能押在仓里,先借我二百文。”
许知闲看着那些粮:“粮是谁的?”
“我家的。”妇人道,“我姓石,上河村人,村里都叫我石二嫂。”
石二嫂丈夫前年修堤坝伤了腿,家里的田全部都由她照看,这六袋是最早收下的一批新粟,一共六石。
“借钱做什么?”许知闲问。
“换两根屋梁,再补些瓦,眼下还缺二百文。”
石二嫂说完,便解开最上面一只粮袋的袋口,抓了一把新粟,谷粒晒得还不够透,落回袋里时声音有些发闷:“城里今日只收八文一斗,六石全卖掉至多得四百八十文,过了秋收这阵,价钱兴许能再高些,我只缺二百文,不想今日就把这六石全卖掉。”
许知闲捏开一粒粟,指甲上留下一点湿白的粮心:“这没晒干,进仓会发热。”
“所以我来问你。”石二嫂道,“听说你连没上船的盐都能记,我的粮食你难道不能记?”
这句话彻底把宋小满给激笑了,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许知闲撇了一眼她,宋小满立马收声。
“去丰年粮行。”许知闲把袋口系紧,看了一眼宋小满,又看了一眼石二嫂。
范掌柜站在后仓门口,看着她们推着粮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八文一斗,少一厘都不行。”
“她不卖。”许知闲道。
“不卖推到我这里做什么?”
“借你两百文。”
范掌柜看了看石二嫂,又看了看六只麻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不是,丰年粮行是粮行,不是善堂。”
“所以才来找你。”许知闲说完,让伙计搬来三只竹匾,从每只麻袋的上、中、下各取了一把。
范掌柜还没答应,宋小满就已经熟门熟路地叫人去架起风车筛,又把后院向阳的空地清出来。
范掌柜气得笑了一声:“你们如今用我的仓,用得是越发顺手了,我都有点后悔认识你们了。”
“仓钱照付。”宋小满道,“哦,还有验粮、翻晒、风净这些也都单算。”
“谁付?”
石二嫂接过话:“我付,但是我得先把钱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