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没钱了

作品:《这田我不种了》

    孙家的情形又有所不同。

    孙家的男人也自己按了印,他断断续续发热,能走动,但弯腰久了会头晕,家里只有媳妇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儿,田中粟穗还带着点青,最快也要再等两日,孙家的娘家兄弟答应割完自家田里的粟就来帮忙,大概要在五日后。

    许知闲看着这个情况,把孙家的两石四斗挪到了六日后复验。

    “六日后若人没来呢?”孙家媳妇问。

    “你今日便去问清。”许知闲道,“若是真来不了,再拿着这张帖找我,若你什么都不问,待到六日后粟穗没割,那便是你的问题。”

    孙家媳妇把窄帖折好,当即托邻家进城的驴车捎口信。

    最后是曹家,曹家病的是个九岁的孩子,午后总是要发烧一阵,离不了人,谢亭云当着孩子父母的面问过,窄贴上记五日内须有人照看,孩子又自己再帖子上按了印。

    可曹家的粮已经割了。

    五石出头的新穗整整齐齐的码在后檐下,外面盖着草席,曹家夫妻一个人在家看孩子,一个每日翻晒,粮心还有些潮,但过两日便能完全脱粒。

    “粮收了,人也有。”许知闲道,“你家的两石一斗缓不了。”

    曹家男人把草席拿在手里:“孩子还要买药,两石一斗先还你,剩下的粮今日贱卖,也熬不过这个月的。”

    宋小满蹲下来,抓了一把穗粒捻开:“再晒多两日,该还的两石一斗分出来,余下的粮食若不想眼下卖,可以送丰年验,粮够干,也够净,看能不能押出药钱,这些药范掌柜看过之后再定。”

    “粮押进去,还是我家的?”

    “你按时还钱,粮还是你的。”许知闲道,“还不上,丰年卖粮抵借款,涨跌都算你自己的,先跟范掌柜算清息钱和仓钱再按印。”

    曹家男人沉默了一会,把草席重新盖严:“好,两日后,我先送两石一斗去祠堂。”

    谢亭云把四张窄帖的存根收进木匣,送小满则把缓收日数、原契粮数和下回复验日期分别抄入粮簿。

    有人在后面小声道:“若许姑娘宽了他们,缺的粮是不是还要催我们?”

    许知闲听到了,合上账簿,朝后面看去:“你们欠多少,还是按照你们原契来,你们不会因为这里晚还了,所以催着你们早还,惠通那里如果还缺粮,我会自己买。”

    后面马上就安静了。

    中午过去,第一批已经收下的粮陆续送到祠堂,每袋先解绳取样,再倒进丁五留下的验粮斗,风净后的瘪壳堆在墙角,薄薄一层,被穿堂风吹得来回打旋,宋小满按照“已割、已晒、已验”三行逐户落字,没有干透的仍旧退回去摊晒。

    太阳逐渐落下,能在二十日前稳稳装车送到惠通的粮只记到了七石三斗,加上曹家两石一斗若按约晒好,一共九石四斗。

    冯家三日后能不能割完,孙家娘舅那边能不能如期来,这些暂时都还不能算进去。

    “还差六斗。”宋小满说道。

    许知闲看向祠堂外,雨后的田埂被晒出一层白色亮面外壳,远处的粟田接着田边,看似今年是丰收年,实则离八月二十还剩下四日,真正能晒干、装袋、送到西码头的粮还是少了。

    回城后,谢亭云在仁济堂门前下了车,只带走装着窄帖存根的木匣,许知闲和宋小满回到春和时,铺门已经挂起了灯。

    柳三娘看着两人走进来,直接把一枚刻着“贺五”的竹签放到桌上:“上河渡捎来的,贺家船的五石仓位只留到明日,那边有五石已经晒好的干早粟,每斗九文,卖粮人不拆袋,要便要直接五石全买。”

    宋小满接过,在桌边坐下,五石粮,四百五十文,船脚每石八文,共四十文,先前二十文定钱可以直接抵,还需要再付多二十文,一共还要再拿出四百七十文。

    许知闲早上刚付过十八文的车脚,手里只剩下四百零三文,还差六十七文。

    柳三娘看了一眼宋小满已经拨完了的算盘:“只缺六斗,非要吃下五石粮?”

    “青禾眼下只是第一批少了六斗,后面还有没开仓的四石八斗,也还有晒损、筛损的,五石运回来,多的可以留到第二批,若是最后真还有余的,那便是入仓后再卖。”

    “钱呢?”

    许知闲从粮簿夹层里抽出一张旧欠据,是唐七欠下的一百文,说道:“正好,有人欠我的钱,该还了。”

    柳三娘把“贺五”的竹签拿起来,往灯下照了照:“唐七这阵子不在白沙场,今日傍晚的时候有人看见他背着盐袋进了惠通。”

    许知闲听完,默默将欠据收好,准备起身就走:“那省得我雇人找了。”

    宋小满抱起粮簿跟在后面。

    许知闲扭头看了一眼:“你也去?”

    “欠据是我写的。”宋小满嘴硬说道,“自然是我去比较好,不然他若是少还一分钱,最后还得我再去翻账。”

    许知闲看了一眼,想想也是,点头,挽着宋小满一起出了春和。

    两人赶到西码头时,河面已经黑了,惠通仓外门口悬挂着两盏风灯,船工正把当日最后几袋粗盐搬下船,潮湿的麻袋蹭过木板,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唐七就在仓里,他面前放着一只不太大的盐袋,丁五则蹲在地上拆开盐袋口,从上、中、下各取了一把,验过干湿,又倒进小秤里。

    六月那阵抢盐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白沙场的新盐一袋接着一袋运进临水,惠通门外的价牌也从十七文换到了十二文。

    “七斤。”丁五道,“现盐,十二文一斤,共八十四文。”

    唐七接过盐,先是数了十文放在一边,又数出四文压在另一边,剩下的重新数了一遍,七十文。

    许知闲走上前,把欠据直接放到了秤盘旁边。

    唐七抬起头,看着她,手上还放着钱串:“我还没接新定钱。”

    “我知道。”

    “这七斤是现盐,合伙的两口池先分工钱、牛钱和旧料,轮到我只剩下这些,惠通验过才收的,不是下一池盐的定钱。”

    许知闲点点头,又用手点了点欠据:“我也知道,但是我今天是来收旧账的。”

    唐七把七十文推了过去:“这里有七十文,余下三

    十还要再等一池。”

    “十文做什么?”

    “回白沙场的船脚。”

    “四文呢?”

    唐七搓了搓手:“我总得留个两顿的饭钱。”

    许知闲看了他许久,唐七被她看得有些窘迫,最后还是接过那七十文,数了数:“七十文,可以,剩下三十文还要压在原本的借据上,旧账没有销之前,你不能收未出盐的定钱。”

    “我知道。”

    “知道也要写上。”许知闲说完,便看向宋小满。

    宋小满已经铺开了欠据,在一百文后添上“秋八月十六收七十文,尚欠三十文”,写完后递给唐七,唐七在上面补了一个新指印,然后把剩下的十四文放进衣襟收好。

    出了惠通,宋小满把钱串递给她:“现共四百七十三文。”

    “嗯,够了,我们先找贺家船吧。”

    贺家船在西码头有个常年代收船脚的老经纪,两人赶到时,他已经准备收灯,听见许知闲要上河渡那五石早粟,又把门板支了回去。

    老经纪道:“卖粮人只等明早,五石,四百五十文,钱随夜船上去,贺船主明日装粮。”

    “先验再装。”许知闲道,“十袋,每袋五斗,上、中、下三处取样,粮心返潮、发热、有霉味,一袋也不要,钱原封不动的带回来。”

    老经纪皱眉:“上河渡那边的人可不听我这么多话。”

    “那便请他在四百五十文后面按印,你帮我把话带到就好,另得两文脚钱。”

    “这两文是谁出?”

    “自然是卖粮人,他若不肯,我们便不买了。”

    老经纪看了看许知闲手里的钱,又把灯芯挑亮了一些:“行,我问。”

    许知闲从钱袋里倒出所有的钱,又数出四百五十文钱,又补了贺家船剩下的二十文船脚,原先付过的二十文定钱一并抵进四十文里,竹签背面当场写上“船脚已足”。

    四百七十文数好后,宋小满默默把剩下的三文钱放回钱袋,钱袋已经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老经纪看了她们一眼:“那五石粮还没见着,你们手里只剩下三文,你们不慌?”

    “怕。”许知闲摸了摸钱袋,把钱袋挂在腰间,“所以验得不对,不许装船,运回来。”

    她们走出经纪铺时,夜船已经解开了缆绳,船头一盏小灯顺水一路往上,晃过桥洞,很快只能下一点暗黄色的亮光。

    许知闲和宋小满并排站在河岸旁看了片刻,只剩下三文,又穷了,但是后续很多事情都有了着落。

    转身又挽上宋小满的手往惠通走。

    宋小满看着许知闲走的方向:“你又回去做什么?”

    “让欠我钱的人,先帮我付给别人。”

    邵掌柜还没离仓,听完便把第一批交粮帖抽了出来:“一批十石,余款七百零四文,你想让我先付三辆车的钱?”

    “粮验过以后再付,三辆车,一共三十六文,直接从我的七百零四文里面出,车主各拿你的付钱小据,明日才肯去青禾装粮的。”

    “粮若没到十石呢?”